《《愿朝朝暮暮想周周》》芋彤彤

9、旧骨新枝，一步一印 程念念

　　程念念决定去做手术那天，是个阴天。

　　她早起揉腿的时候，右腿膝盖比平时僵一些，屈伸的时候响了一声，像有一根筋被拉了一下。她坐在床边捏了一会儿膝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来。那句话她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从秋天想到冬天快来了，终于在今天早上落了地。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上午她帮方姨择完菜，洗了手，回房间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把钱和医保卡放进包里，出了门。方姨在厨房问了一句“念念中午回来吃饭吗”，程念念在门口换鞋：“不一定，你们先吃。”方姨没再问。程念念去的不是大医院，是城西一家骨科诊所。她以前去过几次，大夫姓周，年纪不大，说话不绕弯子。她挂完号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手里攥着医保卡的边角，低着头看地板上的砖缝。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周大夫叫她的名字。

　　程念念站起来走进去，把腿上的旧伤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小时候被摔、抽血损伤、九岁那次摔在水泥台阶上、高中坐硬板凳复发、大学没去成。她说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病历。周大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情况保守治疗只能维持，想根治得做手术。”程念念问：“成功率多少。”周大夫说：“七八成，恢复期半年到一年。”程念念点了点头：“做。”

　　周大夫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来的？”程念念说：“嗯。”周大夫没有多问，开了一叠检查单子推到她面前：“先做这些检查，结果出来了再定手术时间。”程念念接过单子站起来：“谢谢周大夫。”她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稳，没有因为刚才那句话而停顿。她一个人去做了检查，抽了血、拍了片子，把单子一张一张递进窗口，又一张一张收回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遍那叠单子，把它们折好放进包里，然后沿着路边慢慢走回家。风比上午大了些，吹在脸上凉凉的。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拐进了那条老巷子。张行简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进来也没惊讶，只是把桌面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让她坐下。程念念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师父，我打算做手术。”张行简手里的东西停了一下，抬头看她：“腿？”程念念点了点头。张行简没有说“你考虑清楚了吗”之类的话，只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程念念说：“等检查结果出来。”

　　张行简把桌角的香点上推到她那边：“怕不怕。”程念念看着那支香慢慢燃起来，烟细细地往上走：“怕。但该做还是得做。”张行简说：“那就做。”程念念坐在那里闻着香，没有再说别的。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那我走了。”张行简说：“结果出来了跟我说一声。”程念念推门出去的时候，巷子里的风比来的时候小了一些。她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沿着老城墙往回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在路边一棵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头顶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树枝光秃秃的，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划着细线。她站在那里没有想什么，就是站着歇了一口气。

　　回到家的时候方姨还在厨房，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问：“念念回来了？吃饭了没有？”程念念说：“还没。”方姨说：“给你留着呢，在灶台上。”程念念走到灶台边打开锅盖，里面是半碗米饭、一碟红烧茄子、一碗冬瓜汤。她端着碗坐在桌边慢慢吃完了，然后把碗洗好放回架子上。回房间之后她把那叠检查单子从包里拿出来，在桌上摊开，又折好放回抽屉里。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隔着裤管看不出什么，但她知道里面有一根筋绷了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松过。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膝盖，然后收回手，站起来去洗澡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张行简发来的一条消息：“手术做完，你走路的样子会比现在好看。”程念念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慢慢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