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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灯火可亲,各有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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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结果出来那天,程念念没跟任何人说。
她自己去的诊所,周大夫把片子举到灯下看了很久,放下之后说:“骨头没问题,主要是筋的事。你这只脚踝的肌腱挛缩很多年了,后跟的筋拉不开,长短腿的差距是软组织挛缩造成的,不是骨头的问题。”程念念问:“那怎么办。”周大夫说:“得做松解手术——把绷着的筋剪开延长,让脚踝恢复到正常角度。不是什么大手术,但技术要求高。我这边做不了,你得去省城三甲的骨科,他们有专门的足踝手术团队。”程念念问:“做完能正常走路吗。”周大夫说:“能。但术后恢复期比较长,前期支具固定,后期要靠自己练回来。”程念念说:“那我去。”
她走出诊室的时候把片子放进包里,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才往外走。不是怕,是以前从来没有走到这一步过。以前她总觉得“算了就这样也行”,现在她不想算了。她要做完手术之后走路的时候不用再数着步子。就这一件事。
走出医院大门,秋天的阳光照在台阶上,温温的,不烫。她站了一会儿,沿着路边慢慢走回去。没有直接回家,拐去了张行简那儿。张行简正在门口晒太阳,搬了把椅子坐在巷子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见程念念走过来,没有起身,只是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一点位置。程念念在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张行简也不催,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隔了一会儿才说:“定了?”程念念说:“去省城做。”张行简说:“什么时候。”程念念说:“还没定,先联系。”张行简喝了一口茶:“那得提前跟你家里人说。”程念念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件事拖不了几天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程念念没有回房间。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低低的。沈惠兰在厨房收拾碗筷,程清和在门口抽烟,方姨刚走。程念念坐了一会儿,等沈惠兰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她开口说:“妈,我跟你说件事。”沈惠兰正在解围裙,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程念念说:“我要去省城做手术,筋的问题,做完能恢复。”沈惠兰的手停在围裙系带上没有动。程清和从门口转过头来看着她,嘴里那根烟夹在指间顿住了。程念念说:“我明天去约号。”
沈惠兰没有马上说话,把手里的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这段时间腿疼不疼。”程念念说:“不疼,就是僵。”沈惠兰点了点头:“你早就该去了。”她说完站起来走到厨房,过了几秒又探出头来问了一句:“住院的东西到时候我跟你一块收拾。”程念念说:“嗯。”
程清和在门口把那根烟抽完了,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走回屋的时候经过程念念身边停了一下,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又走了。程念念坐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不知道在放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虎口的疤在灯光下不怎么明显。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回房间,看见沈惠兰已经走进来,把她衣柜打开了,正在往包里叠衣服。没有回头,听见她进来只说了一句:“你这件毛衣太薄了,住院那边冷。”程念念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沈惠兰背对着她弯腰叠衣服,动作利落,像在收拾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天晚上程念念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的灯还没有关,过了很久才听见开关啪的一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第二天方姨来的时候也知道了。她没有问程念念,是沈惠兰跟她说的。方姨放下手里的菜,走进厨房又出来,手里端了一碗热汤放在程念念面前:“把汤喝了。”程念念低头看了一眼,是骨头汤,上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她端起碗喝了两口,方姨坐在旁边看着她,说:“你去省城的时候,我跟你妈陪你一块去。”程念念说:“不用,我自己行。”方姨没有说话,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回厨房了。程念念低头把那碗汤喝完,把碗放在水池边上。
程陆遥是晚上才知道的。他放学回来放下书包,程念念坐在客厅叠衣服,他走过去站了一会儿问:“姐,你真的要去省城做手术?”程念念说:“嗯。”他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程念念说:“不知道,做完恢复好了就回。”程陆遥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写完作业给你打电话。”程念念说:“不用,你好好上课。”程陆遥没有说话,走开之后又走回来,手里多了一包饼干放在沙发上,说:“你路上吃。”然后转身进了房间。程念念看了一眼那包饼干,没有拆开,把它放在茶几上,继续低头叠衣服。
那天晚上她收拾好了东西,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把那本《北方的河流》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到第三十七页,把那段话又看了一遍。她没有把书放进包里,也没有放回书架。她就拿在手里,翻到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放在枕头边上。她明天去省城,不一定带这本。但她想让它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