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朝朝暮暮想周周》》芋彤彤

5、故人归来，声声是晚棠 宋晚棠

　　宋晚棠回来那天，程念念正在店里擦桌子。

　　她听见门口有人喊了一声“念念”，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程念念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人，已经被扑过来抱了一下。宋晚棠身上的香水味混着秋风灌进她鼻子里，不浓，是她惯用的那一款，从大学用到现在。程念念被她抱得往后仰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背说：“你轻点。”宋晚棠松开她，上下打量了几眼，说：“瘦了。”程念念说：“没瘦。”宋晚棠说：“我走的时候你脸还有肉，现在下巴尖了。”程念念说：“你眼神有毛病。”宋晚棠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扔，坐下来：“有吃的没有，我饿死了，赶了大半天的车。”

　　程念念转身进了后厨。沈惠兰正在切菜，看见她进来问：“谁来了？”程念念说：“晚棠。”沈惠兰手上的刀没停，嘴角动了一下：“她那张嘴还是那么利索。”程念念“嗯”了一声，端了一碗饭、一盘菜出去，放在宋晚棠面前。宋晚棠低头看了一眼——红烧排骨、清炒豆苗，还有半碗蛋花汤。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妈还记得我爱吃排骨。”程念念在旁边坐下，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没有说话。

　　宋晚棠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抬头看她：“你最近怎么样？腿好点没？”程念念说：“还行。”宋晚棠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吃。她了解程念念，“还行”就是“不想说”的意思，她再问也不会多说。她把排骨啃完，把汤喝光，然后把碗筷一推，往后一靠，拍了拍肚子说：“饱了。我妈要是能有你妈一半手艺，我也不至于瘦成现在这样。”程念念笑了一下：“你妈不也挺会做饭的。”宋晚棠说：“她做的饭只能叫熟了，不能叫好吃。”

　　两个人坐在桌边，一个刚吃完，一个刚忙完。店里没人了，灶火声停了，外面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又远了。宋晚棠伸了个懒腰，忽然说了一句：“念念，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程念念正在收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宋晚棠说：“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耳朵尖会红。”程念念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耳朵，然后放下了。宋晚棠看着她，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程念念把碗叠好放在一边，低头摸了摸桌角上的一道划痕，然后说：“我认识了一个人。”宋晚棠坐直了：“男的？”程念念没有回答。宋晚棠拍了一下桌子：“念念！你终于开窍了！”程念念被她吓了一跳：“你小点声。”宋晚棠捂住嘴，眼睛还是亮亮的，压低声音说：“谁？干什么的？怎么认识的？长什么样？对你好不好？”

　　程念念被她连珠炮似的问话堵住了，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就是图书馆的。”宋晚棠说：“图书馆的？干什么的？”程念念说：“做文化策划的，也在图书馆做志愿导读。”宋晚棠说：“叫什么？”程念念说：“周怀序。”

　　宋晚棠把这个名字嚼了一遍：“周怀序……名字还挺好听。”她往前凑了一点：“你俩到什么程度了？”程念念说：“没有程度。”宋晚棠说：“没有程度是什么程度。”程念念想了想说：“他来过店里吃了几次饭。”宋晚棠说：“他特意来的？”程念念说：“嗯，从东城来的。”宋晚棠一拍大腿：“从东城跑到西城来吃饭？念念，你跟我说这叫‘没有程度’？”程念念没有接话，站起来把碗端进了后厨。宋晚棠跟着她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洗碗。程念念开了水龙头，低头搓碗，水滴溅在围裙上。宋晚棠在她身后说：“他长什么样，你说给我听听，我自己想象一下也行。”程念念低头搓碗没有回头：“……长得挺好看的。”宋晚棠说：“然后呢？”程念念说：“个子挺高的，话不多，手很干净。”宋晚棠靠着门框笑了一声：“手很干净。你知道你描述一个人的方式跟描述一本书似的。”

　　程念念没有搭腔，把洗好的碗控干水放回架子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宋晚棠看着她：“那你呢，你喜欢他吗？”程念念站在水池前面没有动。她说：“我不知道。”宋晚棠看了她几秒，走过来把她的肩膀往旁边转了转：“走吧，不干活了。你陪我出去走走。”

　　两个人出了店门沿着老城墙走。城墙是后来修的，青砖铺的路面，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宋晚棠走得快，走了两步又慢下来等程念念，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腿，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宋晚棠开口说：“我上回分手了。”程念念转过头看她。宋晚棠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上个月的事，没来得及跟你说。”

　　程念念问：“怎么回事。”宋晚棠说：“他嫌我忙，说他打电话我不接，约吃饭我迟到，说我不重视他。”她停了一下，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我说我加班到十点怎么接电话，他说你换份工作不就行了。我就没话说了。”程念念说：“那你怎么想的。”宋晚棠说：“我想他算什么东西。”

　　程念念没有说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风从前面灌过来，带着桂花和落叶混在一起的气味。宋晚棠说：“念念，我有时候觉得挺累的，但也没到撑不下去的程度。”程念念说：“那就还行。”宋晚棠说：“对，还行。”

　　走到城墙尽头有个小广场，几棵老槐树底下摆了几条长椅。宋晚棠拉着程念念坐下来，仰头靠着椅背，看着头顶漏下来的光。她说：“念念，你别怕。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程念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道浅疤在光里显出一道淡白色的痕迹。她说：“我不是怕。”宋晚棠问：“那是什么。”程念念想了想，说：“我怕我信了，然后发现是假的。”

　　宋晚棠没有说话。风从头顶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那你先别信。你先看。看他能坚持多久。”程念念看着她，宋晚棠没有看她，仰头看头顶的树叶，声音淡淡的：“能坚持很久的，你再信也不迟。”

　　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广场长椅上聊了很久，从小时候聊到现在。宋晚棠说她还记得程念念小学被欺负那回，她在校门口堵了那个男生一整个星期，最后他见了她就绕道走。程念念说记得。宋晚棠说：“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得有人护着，你太不会还嘴了。”程念念笑了一下：“你现在不也还护着。”宋晚棠说：“那是，谁让我是你姐。”

　　两个人坐到了天边开始泛橘。程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伸手拉宋晚棠起来。宋晚棠站起来拍了两下屁股，说：“走，回去再蹭一顿饭，你妈排骨还有没有。”程念念说：“应该还有。”宋晚棠搂着她的肩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念念，你要是哪天决定信了，你告诉我一声。我去替你看看那个人值不值得。”程念念说：“你看人准吗。”宋晚棠说：“我别的不行，看人还行。你信我。”程念念没有说话，但她肩膀往宋晚棠那边靠了靠，很轻的一下，像风吹了一下就收住了。

　　晚饭的时候宋晚棠确实又蹭了一顿。沈惠兰多炒了两个菜，方姨也来了，几个人围了一张桌。程陆遥放学回来喊了一声“晚棠姐”，宋晚棠揉了一把他的头说“长高了”。饭桌上吵吵闹闹的，程念念坐在边上吃饭，听大家说话，偶尔笑一下。周怀序发来了一条消息，她扫了一眼没有点开。宋晚棠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程念念碗里，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那天晚上宋晚棠没有回自己家住，挤在程念念房间里，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关了灯之后宋晚棠说了一句：“念念，你跟他要是成了，我请你吃饭。”程念念说：“要是不成呢。”宋晚棠说：“那我请你吃饭。”程念念笑了一下：“那我不就赚了吗。”宋晚棠拍了拍她的被子说：“睡吧，你明天还得早起呢。”程念念“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过了很久声音闷闷地传来一句：“晚棠。”宋晚棠快睡着了：“嗯？”程念念说：“谢谢你回来。”宋晚棠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我不回来谁替你撑腰。”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梧桐叶沙沙地响。程念念闭上眼睛，那些藏了好几天的话，今天终于说了一些，剩下的还在她心里慢慢理。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反正宋晚棠说的——先看看。她打算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