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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过城南,处处是周周
周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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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怀序第一次来“程记小厨”,是九月末一个周四的傍晚。
程念念正在门口择豆角,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还没开饭,五点才起灶。”那人没有走,在门口站住了。程念念抬起头,看见了周怀序。他穿一件浅灰色的薄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傍晚的光里。他的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表情很淡,像路过这里顺便停了一下。
程念念愣了一下。手里的豆角被她捏着没有撕开。“你怎么来了?”她问。周怀序说:“来吃饭。”程念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端着菜盆往屋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进来坐吧。”周怀序跟着她进了店。他在靠窗那张桌子前停了一下,没有马上坐下,先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才坐下来。
程念念把菜单放在桌上:“你看看想吃什么。”周怀序翻开菜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然后合上说:“水煮鱼。”程念念接过菜单:“这个挺辣的。”他说:“我知道。”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程念念转身进了后厨,把单子贴在灶台边。程清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锅里的油倒得比平时多了一点。
那顿饭周怀序吃得很安静。他低着头,筷子动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喝水。碗里的鱼骨头被他码在碟子一角,齐齐整整的。程念念从他桌边经过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她也没有停。他吃完之后站起来把碗筷摆好,走到柜台前放钱。沈惠兰正在算账,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钱点了点。周怀序往门口走,经过程念念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说:“你爸炒菜挺好吃的。”程念念正在擦旁边的桌子,手里的抹布停了停。她直起腰看他,他站在门口的光里,半边肩膀被夕阳照着。“……谢谢。”她说。他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晃了两下才稳。程念念站在原地攥着抹布,过了几秒才低头继续擦桌子。
后来他又来了。隔了两天,还是傍晚。程念念正在后厨洗菜,听见前面有人推门进来,沈惠兰在外面招呼了一声:“坐吧。”那人说:“水煮鱼。”程念念拧水龙头的手停了一下,关上水,把菜盆端到一边。她端着菜出去看见周怀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动过。她把菜放桌上,说:“慢用。”他说:“谢谢。”程念念转身走了。走到后厨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今天没放那么多辣椒。”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夹菜,没有看她,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程念念站在那儿看了他的后脑勺两秒,然后掀帘子进去了。她走到程清和旁边站了一会儿,说:“爸,你少放辣椒了?”程清和没有回头:“嗯。”程念念问:“为什么。”程清和翻了一下锅里的菜:“他上次吃完了也没嫌辣。”程念念站在那里没说话,过了几秒转身去拿盘子了。
第三次来是中午,店里人多。程念念端着一盘菜从后厨出来,右手托着盘底左手扶着边沿,在走道中间被一桌客人挡住了路,没法往前走,也没法后退,只能干站着等。她正想着先端回去,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接住了盘子另一边。她抬头,周怀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盘子。“几号桌?”他说。程念念愣了一下:“……三号。”他接过菜端了过去,弯腰放好,转身走回自己桌前坐下。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只说了句:“你手酸的话可以叫我。”他坐下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程念念站在原地空着两只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节泛红。她站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掀帘子回了后厨,在帘子后面站了一小会儿才进去。那天后来她端了七八盘菜,没有叫过他帮忙。
第四回来,下雨了。那天下午天阴得突然,大片的雨点砸在玻璃上,街上的人四散着跑。程念念站在门口看雨,正要转身进去,就看见一个人从雨里跑过来。他低着头,一手挡着额前,到了门口才收住脚步,在台阶上站住抖了抖身上的水。程念念站在门边,跟他打了个照面。他外套上全是水珠,领口也湿了,头发贴在额前。他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下雨了。”程念念说:“看见了。”他站在门口把外套脱下来折了一下拧水,水珠滴在地板上。程念念转身进去端了一碗热姜汤,放在他常坐的桌子上,然后退回了柜台后面。周怀序拧完水转过身,看见了那碗汤。他没说什么,坐下端起来喝了一口。窗外雨声一片,程念念站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翻了三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喝完了汤开始吃鱼,程念念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吃东西,没有抬头。那天走的时候程念念在后厨,听见门响了一声,从帘子缝里往外看,他正在门口收伞,推门出去了。
晚上程念念去关店门的时候,在门口靠墙的地方看见了一把伞。黑色的,折得整整齐齐靠在门框边,伞柄是干的。她弯腰捡起来,站在门口看了那把伞很久,然后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柜子里。方姨第二天来帮忙,看她从柜台底下拿东西,问了一句:“找什么?”程念念说:“没什么,放把伞。”
第五次来,周怀序推门进来,没有先坐下。他走到柜台前面,程念念正在擦杯子,抬起头来看他。他站在柜台外面隔着一块台面的距离看着她,说:“我上次好像落了把伞。”程念念放下杯子:“有,我帮你收着了。”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那把伞放在柜台上推过去。他伸手接,手指在拿伞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碰到了。程念念的手没有缩,他也没有马上拿开。隔着那把伞,两个人停了一拍。然后他把伞拿起来,说:“谢谢。”程念念说:“不客气。”他站在柜台前没有马上走,又站了一拍,然后转身坐下了。
那天他走的时候,伞又放在了柜台角落。程念念看见了,刚要开口叫住他,他已经走到门口了。他推开门侧过头来,隔着半个店的距离说了一句:“下次如果下雨,伞不用还。”然后推门出去了。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程念念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擦了一半的杯子,看着门在他身后合上。她站了很久,然后把杯子放下,走到柜台角落拿起那把伞。伞柄上还留着他握过的余温,不热,但也不是凉的。她把伞放回了柜台下面的隔层里,没有叠,就那么放着。
那天晚上程念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雨早就停了,梧桐叶还在滴水,声音细细密密的。她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小声说了一句:“他才来过五次。”然后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第五次来的时候,她记得比第一次清楚。那把伞大概真的不会还了。她心里清楚得很,但没打算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