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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巷深日常,事事皆念念 程念念 ...


  •   程念念醒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薄薄一层铺在床尾的旧毯子上。她没有马上睁眼,先翻了个身,把右腿慢慢伸直,脚尖勾了两下,然后用手掌从膝盖往下揉了揉。这是她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揉完之后她转了转右手手腕,骨头咯噔响了一声。不疼,就是僵。阴雨天会更僵一些,但今天窗外是晴的。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指还是老样子,微微蜷着,伸直的时候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她不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了,可能是小时候摔的,可能是做康复的时候磨的,反正好多年了,她没怎么在意过。她下床穿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是干净的淡蓝色,远处的屋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晨光。楼下的梧桐叶被风翻动着,沙沙地响。巷口杨婶的豆腐摊已经摆出来了,她看见杨婶弯腰搬豆腐箱子的身影,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她知道这时候杨婶一定在跟谁大声说话。

      程念念对着窗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推开一条缝。凉气涌进来,带着秋天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她深吸了一口,转身洗漱换衣服下楼。

      方姨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灶台上摆着一碟咸菜,旁边还有一碗炖好的鸡蛋羹,上面淋了一点酱油,滴了两滴香油。程念念坐下来,拿起勺子挖了一口。蛋羹嫩滑,香油的味在嘴里散开。她低头又吃了一口。方姨正在切菜,头也没回:“你弟今天早上跑得快,叼了个馒头就跑了,说上学要迟到了。”程念念“嗯”了一声,又挖了一勺蛋羹。方姨停下手里的刀,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昨天腿又疼了?”程念念说:“不疼,就是早上刚醒那会儿有点僵。”方姨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过身继续切菜:“吃完饭去店里帮忙,你妈说今天要进一批菜。”

      程念念把蛋羹吃完,洗了碗,换好衣服出门。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声。杨婶的嗓门隔老远就传过来——“杨记豆腐——”尾音拖得又长又亮。程念念拐过巷口,杨婶看见她就笑:“念念来啦!今天要啥?”程念念说:“杨婶,今天不买豆腐,我去店里。”杨婶说:“那行,回头你妈要豆腐跟我说一声,我给她留着。”程念念点了点头继续走。经过老刘的修鞋摊时他正坐在旧伞底下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看见她就抬了一下头:“出门啊?”程念念说:“嗯,去店里。”老刘低头继续敲:“走路慢点,你腿不好。”

      程念念“嗯”了一声,没有停下来。

      程记小厨开在城南老街上,门面不大,五六张桌子,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上面写着“程记小厨”四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是程清和自己写的。门口那两盆绿萝是沈惠兰从家里搬来的,养得油亮亮的。程念念推门进去的时候,听见后厨灶火的声音和锅铲碰撞的声响。程清和穿着旧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翻菜,一句话都不说。他炒菜的时候很少说话,专注地盯着锅里的火候,偶尔手腕一颠,锅里的菜翻起一道弧线又落回去。程念念没有叫他,他也没有抬头。

      沈惠兰正在前面擦桌子,围裙系得紧紧的,看见她就说:“来了?把那筐青菜择了,中午要用。”程念念应了一声,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开始择菜。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边那筐绿油油的菜叶上。她右手力气小,择菜比别人慢,但她有自己的办法——左手捏住菜梗,右手顺着纹路撕下来,一根一根来,不急。

      快中午的时候店里开始上客。程念念帮忙端了几盘菜,右手托着盘底,左手扶着边沿,动作比普通人慢一点,但稳,从来不洒。第三桌坐着一个常来的中年男人,姓吴,开五金店的,每周来吃两三回。程念念把菜端到他桌上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嘴一歪:“哟,又是你端啊。”程念念没说话,把菜放稳了要走。吴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不小:“我说念念,你手都那样了,还端什么菜。回头把菜洒了算谁的?你爸妈也是,让你一个残废出来干活,也不怕砸了招牌。”同桌的另一个人跟着笑了两声。程念念的手停了一下,搭在盘沿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感觉到周围的几桌客人安静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没有抬头看吴建国的脸,把右手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声音稳得像一截平静的水:“吴叔,菜趁热吃。”

      她转过身往后厨走。经过后厨门口的时候她没有进去,在门边站了两秒,背靠着墙,把右手伸出来看了看。手指在微微地抖。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攥紧了,等了几秒钟再松开,然后若无其事地掀帘子走了进去。灶火还在响,程清和正在翻菜,没有回头看她。程念念站在灶台旁边拿起下一道菜,端了出去。

      下午两点多店里没什么人了,程清和把灶台擦干净走出来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抽烟。程念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帮他倒了杯水放在手边,程清和看了一眼说了句“嗯”,没再说别的。两人就那么坐着,一个抽烟一个看街,谁也没觉得尴尬。程念念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爸,我去一趟菜市场。”程清和点了点头:“去呗。”

      她出了店门拐过巷口。前面有两个人站在路边说话,一个是隔壁粮油店的老板娘周姨,另一个她没见过,两人正凑在一起聊着什么。程念念走近的时候,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就是那个,老程家的大闺女。”周姨压着声音。另一个说:“哦,就是那个手有毛病的?”周姨笑了一声:“可不嘛,小时候被医院摔的。长得倒是文静,就是残了,以后谁家敢要啊。”

      程念念的脚步没有停。她路过她们身边的时候步子很稳,眼睛看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周姨看见她过来了,话头一下就断了,讪讪地换了个笑:“念念出去啊?”程念念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嗯,去买菜。”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风从巷口吹过来,秋天的风凉凉的软软的。她把右手缩进袖子里,左手拎着布袋,走得不快不慢。走过了周姨的粮油店,又走了十几步,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胸口松开了。

      菜市场里热腾腾的。她走到肉摊前,老李看见她就笑:“念念来了?你爸今天要啥?”程念念说:“排骨,红烧的。”老李利落地剁了三根肋排装好,顺手塞了一块筒骨:“炖汤用,你妈腰不好,喝汤补补。”程念念说谢谢李叔,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她又去赵阿姨的水果摊前站了一会儿。赵阿姨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橘子:“甜得很,你尝尝。”程念念剥开吃了一瓣,确实甜。她站在水果摊旁边把那个橘子慢慢吃完,然后把皮扔进垃圾桶,冲赵阿姨笑了笑:“赵阿姨,我先回去了。”赵阿姨说:“去吧去吧,明天有新鲜的枣子给你留一份。”程念念“嗯”了一声,提着菜往回走。路过周姨的粮油店时她没有往里看,走过之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回家把排骨洗了焯水,方姨在厨房切菜,看她进来了也没抬头:“念念,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程念念说:“没怎么,有点累。”方姨停了一下,没有追问:“那你去歇会儿,饭好了叫你。”程念念“嗯”了一声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她站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坐在地上,把右腿伸直用手揉了揉膝盖,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片。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进来,她把手放在窗台上,风从她指缝间穿过去。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换了衣服出了门。

      去图书馆的路程大概二十分钟,她走得不快不慢,中间在路边的长椅上歇了两分钟。长椅旁边是一棵很大的桂花树,九月底桂花开了大半,香气细细密密的渗在风里。她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去,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路过,书包带子松了拖在地上晃。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图书馆的玻璃门推进去的时候凉意扑面而来。大厅里人不多,报刊区老陈果然在,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几份报纸,今天没睡着戴着老花镜看得认真。刘姐在服务台后面整理书,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来啦?”程念念点了点头:“刘姐,我来还书。”刘姐接了书扫码,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周老师在,刚才还问我有没有人来找他。”程念念的手停在包带上没动。她没有回头,说了句“嗯”,转身往文学区走。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手指在书脊上慢慢划过,目光却不自觉地往窗边看了一眼——他在。周怀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今天穿了一件浅白色的衬衫,袖口整齐地扣着,低头翻书。阳光从侧面照在他手背上,骨节分明的。他翻了一页,很慢。

      程念念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旧版的诗集,封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没有看那本书的名字,抱着它走到阅览区坐下,挑了靠角落的位置。她翻开书,目光落在字上,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知道自己抬头就能看见他,只要微微转一下角度。她没抬头,她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过了大概半小时,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读书群的消息。有人发了一条:“周老师今天在图书馆,有没有人要来找他聊书的?”程念念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她没回。

      又过了十几分钟,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私信。她点开,是周怀序发来的。很短:“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你了。你借的那本书,我也读过。”程念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坐在图书馆靠角落的位置,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但她的心跳很快。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没回。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把那本诗集合上,站起来去服务台办了借阅手续。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回家的路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天边的晚霞已经铺开了,橘粉色的光落在梧桐叶上,一闪一闪的。她抱着那本书走过赵大爷家门口的时候他正在给花浇水,看见她喊了一声:“念念!等一下。”他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小枝桂花:“前两天那枝败了,这个新鲜的,你拿去放屋里。”程念念接过来:“谢谢赵大爷。”赵大爷摆摆手:“去吧去吧。”她走回家把桂花插进桌角的空瓶子里倒了点水,然后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她盯着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回了。她打了两个字:“嗯,我也喜欢。”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去厨房盛饭了。沈惠兰已经把菜端上桌了,一盘清炒豆苗、一碗鸡蛋羹、还有中午剩下的排骨热了热。程陆遥正在埋头扒饭,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看见她进来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姐”。程念念坐下夹了一筷子豆苗,又给沈惠兰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什么也没说。沈惠兰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也没有说话,低头夹起来吃了。程念念低头扒饭,窗外的风穿过梧桐叶沙沙地响。手机在房间里亮了一下,没有人去看。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电视开着声音低低的,跟无数个秋天的晚上一样。

      吃完饭程念念洗了碗回到房间,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她把那本诗集放在膝盖上翻到扉页,上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想起他发的那条消息,想起他说“我也读过”,想起他坐在窗边翻书的侧脸,阳光照在他手背上的样子。她把手伸到窗外,秋天的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凉凉的软软的。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没有回他更多的话,也不知道他坐在窗边等了她多久。她只知道回来的时候那枝桂花很香,碗里的饭是热的,她手腕上的红绳还在,窗外那棵梧桐树跟无数个秋天一样沙沙地响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虎口那道疤还在。她想:今天过得不太好,又好像也没那么不好。至少有人发消息说“我也读过”。她把书合上放在桌角,闭上眼睛,风还在吹,秋天还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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