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朝朝暮暮想周周》》芋彤彤

39、一摔之下

　　周姨来店里那天，是一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店里没什么人，程念念一个人在看店。程清和出去进货了，沈惠兰去菜市场买菜，方姨家里有事没来。程念念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抬头看，周姨推门进来。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没拿东西，进门之后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店里有没有别人。

　　程念念放下笔站起来：“周姨。”周姨走到柜台前面站定，看了她一会儿。她开口的时候语气不太对：“小雅前几天来找你了？”程念念说：“嗯。”周姨说：“她回去跟我说你挺好的。”程念念没有接话。周姨又说：“她还说以后不来找你了。”程念念说：“她是说过。”周姨站在柜台外面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像是压着火又像是别的什么：“你跟她说啥了？她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回去之后跟我吵了一架。”程念念说：“我没说什么。她说她以后不来了，我就听了。”

　　周姨站在那里看她，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看不上你。”程念念没有接话。周姨说：“你手也不利索，腿也不利索，走路样子也不好看。我女儿哪里比你差了？”她往前凑了一点：“你配得上他吗。”程念念站在柜台后面没有退，看着她说：“周姨，这是我家店。”周姨说：“你家店怎么了，我家小雅还——”她话没说完，伸手拽了程念念胳膊一下。程念念没站稳，右脚绊在柜台下面的横梁上，整个人往旁边倒，膝盖磕在柜台边角上，右手撑了一下地面，手腕也扭了。

　　她坐在地上，膝盖一阵发麻，半天没缓过来。周姨站在旁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真的摔下去。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没有伸手扶，也没有说话。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到门口，推门出去了。门晃了两下才合上。

　　程念念一个人坐在地上。她试了两下没站起来，右腿膝盖疼得发麻，用手按了一下，碰到的地方又酸又涨。她靠柜台坐了一会儿，等那阵疼缓过去了，才用左手撑着柜台慢慢站起来。她扶着柜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裤腿，膝盖那里蹭破了一小块，皮破了，渗着一点血丝。她把柜台上的账本和水杯扶正，把地上打翻的水渍擦了，洗了杯子放回原处。她在柜台后面坐下来，膝盖搁在凳子上，歇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沈惠兰发了一条消息：“妈，你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盒跌打膏。”沈惠兰过了一会儿回：“怎么了。”程念念说：“摔了一下，不严重。”沈惠兰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周怀序来的时候，程念念坐在柜台后面没有站起来。他进门看了她一眼，走过去问：“怎么不坐着。”程念念说：“坐了一天了。”周怀序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膝盖，裤腿遮着，看不出什么。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腿怎么了。”程念念说：“摔了一下。”周怀序说：“怎么摔的。”程念念说：“不小心。”周怀序没有接话，蹲下去把她的裤腿掀开看了一眼——膝盖那块皮破了，周围青了一块。他的手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把裤腿放回去，站起来看着她：“谁弄的。”程念念看着他，没有说话。周怀序说：“程念念。”她说：“周姨。今天下午来店里，说了几句话，拽了我一下。我没站稳。”周怀序站在那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去找她。”程念念说：“你别去。”周怀序说：“我去。”程念念说：“你先送我去医院。”

　　周怀序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扶着她站起来，程念念右腿落地的时候慢了一下，扶着柜台走了两步。周怀序没有再说话，扶着她出了店门，打了车。到医院拍了片子，大夫看完之后皱了皱眉。他说：“你这是术后恢复期受的外伤，膝盖软组织挫伤加关节积液，不算特别严重，但你本来那条腿就在恢复期，这一下把进度往后拖了，至少再多养两三个月。”周怀序站在旁边听完了，没有说话。程念念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问了一句：“会影响以后走路吗。”大夫说：“好好养就不会。你这几天别走动太多，先消积液。再摔一次就说不准了。”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周怀序扶着她走了一段。程念念没拒绝。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说了一句：“周怀序，是周姨推的。”周怀序没有意外，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问：“你为什么不早说。”程念念说：“我以为没那么严重。”周怀序说：“你以为。你摔了不说，肿了不说，疼了还不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程念念听出来了。她没有接话。周怀序站了一会儿，说：“我先送你回去。”程念念说：“你送我回去之后呢。”周怀序说：“我去找她。”程念念说：“你别去。”周怀序说：“我已经去晚了。”

　　程念念站在那里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那你别动手。”周怀序说：“我不动手。”他扶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

　　那天晚上程念念回到家躺在床上，膝盖上敷着冰袋。方姨给她端了饭进来放在床头，没有多问。程念念没怎么吃，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躺着。她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方姨去开了门，她听见周怀序的声音在门口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脚步声往她房间这边来了。

　　周怀序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上。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看着她把腿搁在枕头上冰敷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说：“我去了。”程念念问：“她怎么说。”周怀序说：“她没敢出来。她妈在门口拦着。”程念念说：“那你怎么办。”周怀序说：“我跟你妈说了。”程念念愣了一下：“我妈知道了？”周怀序说：“嗯。我刚刚在门口跟她说的。”程念念看着他，没有说话。周怀序说：“你怪我我也认。但这个事我不能瞒着她。你摔成这样，她要是从别人嘴里听见，她会更难受。”

　　程念念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冰袋。她听见客厅里沈惠兰在跟方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沈惠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她走进来把汤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程念念的膝盖，又看了一眼周怀序。她没有骂人，只是说了一句：“明天我去一趟粮油店。”程念念说：“妈，不用。”沈惠兰说：“你躺着。”然后她转身出去了，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

　　那天晚上周怀序走的时候，程念念叫住了他。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程念念说：“你明天别去了。”周怀序说：“我去。”程念念说：“我妈去了。”周怀序说：“我跟你妈一起去。”程念念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你去吧。”周怀序点了一下头，关上门走了。

　　程念念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膝盖上的冰袋慢慢化成了水，她把冰袋拿下来放在床头的盆里。她听见客厅里沈惠兰还在跟方姨说话，声音很轻。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侧过身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