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朝朝暮暮想周周》》芋彤彤

32、风从城东来 周

　　周怀序带程念念去复查那天，两个人在医院待了一上午。

　　结果出来得比想象中顺利。大夫把片子调出来看了一眼说恢复得不错，角度比预期好，以后不用再来这么勤了，半年复查一次就行。程念念坐在诊室里听着，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她把检查单折好放进包里，出来的时候周怀序在走廊里等她。他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说：“挺好。”程念念说：“嗯。”两个人往外走。医院门口人多，车辆来来往往，程念念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得慢。

　　下了台阶她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五十多岁，短发，穿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正朝着这个方向看。程念念不认识她，但那个人看的是周怀序。周怀序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喊了一声：“妈。”

　　程念念愣住了。她站在原地看着林素华，林素华也在看她。林素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周怀序脸上：“你爸说你今天请假了，我就猜你们在医院。”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周怀序说：“复查。”林素华说：“结果怎么样。”周怀序说：“挺好。”林素华说：“那就好。”她说完又把目光转回程念念身上，这回看得比刚才仔细——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肩，又往下看了一眼她的手和腿。程念念站在那里没有躲，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林素华问周怀序：“这位是。”周怀序说：“程念念。”他没有多说什么。林素华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程念念两秒，然后对程念念说：“你好。”程念念说：“阿姨好。”

　　林素华没有再问别的，把布袋递给周怀序：“你爸让带的，说你这边没什么吃的。”周怀序接过去。林素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程念念一眼，然后对周怀序说：“你晚上回家吃饭。”周怀序说：“知道了。”林素华走了。程念念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才转头去看周怀序。周怀序站在那里拎着布袋，也看着她。程念念问：“你妈知道我？”周怀序说：“不知道。”程念念说：“那她刚才看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周怀序说：“在猜。”

　　程念念没有再问。两个人从医院门口分开，周怀序送她到车站，她上车的时候他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车开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

　　那天下午程念念回到家坐在窗边没有出去。她把复查单子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折好放进抽屉里。她坐在窗边想林素华看她的那一眼——没有敌意，也没有冷淡，就是打量。打量她走路的样子、打量她站在周怀序旁边的样子、打量她这个人够不够站在那儿。程念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裤腿遮着，什么都看不出来。她想，她大概还是会介意别人怎么看她的。

　　晚上她坐在窗边叠衣服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怀序发来的一条消息：“我跟我妈说了。”程念念低头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她怎么说。”周怀序回得很快：“她说让我带你回家吃饭。”程念念握着手机没有动。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了下去。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还停在那里。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周怀序又发了一条：“这周末，你有空吗。”程念念坐在床边回了一句：“有。”周怀序说：“那我周六上午来接你。”程念念说：“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拉好被子躺下了。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凉凉的，比前几天冷了一些。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她知道这一步迟早要走，可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去店里的时候沈惠兰正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程念念进去系好围裙准备干活，沈惠兰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昨天复查怎么样。”程念念说：“挺好的。”沈惠兰说：“那就行。”她低头继续擦杯子，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他家里人知道了没有。”程念念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知道了。”沈惠兰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没有再问。程念念低头继续擦桌子，过了一会儿听见沈惠兰说了一句：“去的时候别空着手，带点东西。”程念念“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方姨来店里帮忙，也听说了这件事。她没有多问，只是在择菜的时候说了一句：“周老师那个妈我见过一回，在花店买花。看着挺斯文的。”程念念说：“嗯。”方姨说：“你紧张啊。”程念念说：“有一点。”方姨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水：“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去求她。她儿子看上你了，又不是你看上她儿子了。”程念念低头择菜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程念念坐在窗边，把那本散文集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铅笔，在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画完了合上书放在枕头边上。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把周六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挂在椅背上。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浅蓝的衬衫。跟第一次去图书馆穿的那件一样。她看了一会儿，把衣服挂好，关灯躺下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沙沙地响。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想，周六那天她得走得稳一点。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