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朝朝暮暮想周周》》芋彤彤

31、春风有幸，岁岁朝朝

　　程念念第二天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带着一点暖色，她躺在床上没有马上起来，先转了一下手腕，又慢慢伸直了右腿。脚踝不僵也不酸，她屈伸了两下，关节很顺。她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是干净的天蓝色，楼下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巷口杨婶的豆腐摊已经摆出来了，隔着窗户都能看见她的身影在摊子前面忙活。

　　她洗漱完下楼，方姨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灶台上照旧摆着一碟咸菜、一碗鸡蛋羹。程念念坐下来吃饭，方姨在旁边切菜，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今天起这么早。”程念念说：“醒了就起了。”方姨说：“你弟今天也起得早，吃了饭就跑了。”程念念“嗯”了一声，把蛋羹吃完。

　　吃完早饭她去店里帮忙。推门进去的时候程清和已经在后厨备菜了，沈惠兰在擦桌子。程念念系上围裙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程清和正在切配菜，刀起刀落很匀。程念念说：“爸，今天有鱼吗。”程清和头也没抬：“有，早上刚到的。”程念念说：“那中午留一份。”程清和说：“给谁留。”程念念说：“我自己吃。”程清和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他没有再问。沈惠兰从柜台那边经过，往灶台的方向扫了一眼，也什么都没说。

　　快中午的时候周怀序来了。他推门进来先跟程清和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程念念从后厨端了一盘菜出来放在他桌上，说：“今天有鱼，我给你留了一份。”周怀序抬头看她，说：“你留的？”程念念说：“我爸留的。”周怀序说：“那你呢。”程念念说：“我也有。”周怀序笑了一下，程念念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自己的那一份出来，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鱼，中间隔着一桌子菜。程念念吃饭不快，周怀序也放慢了速度，两个人偶尔夹菜，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没有多说话，但碗里的饭都吃完了。

　　那天下午程念念忙完的时候周怀序还在店里。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后厨转一圈，而是直接走到窗边坐下了。周怀序在翻一本旧书，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封面，说：“这本书你看过吗。”周怀序说：“看过。”程念念说：“好看吗。”周怀序说：“还行。你想看的话我明天带来。”程念念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沿着老城墙走了一圈，走到广场那棵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程念念停了一下。她抬头看那棵树，新叶子已经长出来大半，绿意从枝头一直蔓延到树梢。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就站在这棵树下。”周怀序说：“嗯。”程念念说：“那天的晚霞特别好看。”周怀序说：“我没看见。”程念念说：“你在看书。”周怀序说：“我看的那本书不好看，早该换一本。”程念念低头笑了一下，说：“换了就看不见我了。”周怀序说：“所以没换。”程念念没有再说话，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新叶和泥土的气味，不凉了。

　　回到家之后程念念坐在窗边，把那本《北方的河流》拿下来翻开。她没有翻到第三十七页，而是从头开始看。第一页上什么都没有写，就是一张白纸，她翻过去。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都是正常的文字。她翻了很多页才找到一道浅浅的铅笔线，那已经是六十多页之后的事了。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线，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她站起来关窗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那道印子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她把灯关掉躺下，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想到的是今天中午那顿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什么，但都吃得很慢。她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