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朝朝暮暮想周周》》芋彤彤

13、等风来不如自己走 出院那

　　出院那天程念念是坐轮椅回的。车停在楼下，方姨把轮椅推到车门边，扶着她从座位上挪下来坐上去，帮她放好脚蹬。程念念的右腿搁在脚踏上，脚踝缠着纱布，不敢动。方姨推着她进楼道的时候轮椅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轻的响声，程念念坐在上面低着头看自己的脚，那是她第一次坐轮椅。以前走过无数遍的楼道口，现在变成别人推着她过去的了。方姨没有多说话，到了家门口她站起来扶着门框挪进屋。

　　头几天程念念在家里坐轮椅。从床边到门口是方姨推着她去，从门口到窗台也是方姨推着她去。有一天下午方姨出去买菜，程念念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试着把脚从脚踏上放下来踩在地板上。脚心碰到地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用力，只是让脚底贴着地板，那一截脚踝还在肿着，发沉发胀，踩实了会疼。她踩了两秒又抬回去了。

　　过了大概三四天方姨扶着程念念站起来。她双手撑着方姨的肩膀把重心移到左脚，右腿轻轻点了一下地，不承重，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去，坐回轮椅上，抬头说：“还是胀。”方姨说：“正常。”

　　一周之后程念念试着自己站起来，扶着床架把重心挪过去。右脚落地的时候脚底传来一阵闷闷的胀，没有到疼的地步，她撑着床架站了几秒钟，右腿没有打弯。方姨站在旁边没有伸手，只看着她。程念念站完那几秒慢慢坐回去，说：“今天能站了。”

　　又过了两天她开始拄拐。拐杖是沈惠兰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金属的，手柄上有胶垫，支撑点落在腋下的位置。方姨站在旁边说：“别着急，先把拐拄稳。”程念念扶着拐站起来，右腿落地的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她试着往前迈了一步，拐杖先落地，然后右脚跟着跟上，重心没有完全压在右腿上，步子短，不稳，但好歹是在往前了。从床边走到窗台大概七八步的距离，她走了五分钟。

　　头一个多星期她一直在屋里拄着拐走。每天走几趟，走完坐下来歇。方姨有时候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不看着。程念念走的时候不说话，拐杖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的，步子不算稳，但也没摔过。

　　有一天晚上方姨在厨房洗碗，程念念拄着拐走到厨房门口，方姨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过来了。”程念念说：“想倒杯水。”方姨放下碗给她倒了水递过去，程念念接过来喝了一口，右手握着杯子不抖，左手拄着拐站了一会儿，等喝完又拄着拐走回去了。

　　又过了一阵子，程念念开始试着脱拐。第一次她扶着墙站起来，右脚落地的时候感觉跟拄拐那阵子不太一样——脚踝好像能多掰一点了，落地的时候没有那么往外撇了。她扶着墙迈了半步，右脚踩实，没有打弯。又迈了半步，步子比刚才大一点。她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又往回走，走完那几步坐回床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那道小口子已经变成一条浅浅的印子了，在皮肤上细得几乎看不见。她伸手碰了一下，平的，不疼。

　　后来她开始不扶墙走。先从床边走到门口，四五步，走的时候右脚落地比以前自然了一些，走完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走回去了。方姨从旁边路过没说话。程念念站在门口又走了一遍，走到窗台边停下，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在她脚踝上，凉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那道印子已经快要看不出来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又走了一遍，脚踝落地的时候比以前稳了，步子比以前快了一点。

　　她每天走几趟。走了几天之后出了一趟门——沿着老城墙走了一段。走得不快，右脚落地的时候脚踝的角度比以前正了，没有以前那么往外撇。路上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她没有放慢步子。走到那棵梧桐树下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头顶的枝丫光秃秃的，她站在那里把手机拿出来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周怀序回了一句什么。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吹过来凉凉的，她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也没有扶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