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朝朝暮暮想周周》》芋彤彤

11、那一条路只能自己走

　　程念念去省城那天，天还没亮透。

　　她凌晨五点多就醒了。窗外灰蒙蒙的，街灯还亮着，梧桐叶在风里响。她躺了一会儿，没有开灯，摸黑起来把最后几件东西装进包里。右手使不上力的时候她用左手压着衣服，慢慢叠好塞进去，动作比平时慢，但没有停。

　　方姨天亮就来了。进门的时候程念念正坐在床边系鞋带，方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走进来，弯腰把程念念包上那根歪了的拉链头重新拉正，然后把包拎起来放在门口。程念念抬头看了她一眼，方姨说：“你妈在下面等。”程念念站起来，低头检查了一下有没有落东西。右手伸出去又收回来，她想了想，把桌上那本《北方的河流》拿起来放进了包里。

　　下楼的时候沈惠兰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路上吃的东西。她看见程念念下来，只说了一句：“走吧，车在路口等。”程念念跟着她往外走，方姨跟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还没亮透的巷子。经过巷口的时候修鞋老刘还没出摊，只有他那把旧伞支在原地。杨婶的豆腐摊也没出来。街上静得很，只有远处偶尔一声车响。

　　到省城医院是上午十点多。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沈惠兰跟方姨在窗口前面排队，程念念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身份证和医保卡，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走过去。轮到她的时间不长，护士问她叫什么名字、住哪里、有没有家属联系方式。她回答了，声音不大但清楚。护士把病历本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放进了包里。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位置空着。程念念走进去把包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方姨和沈惠兰帮她把东西收拾好。沈惠兰把带来的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方姨把她的水杯灌满水放在窗台上。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

　　护士进来量血压的时候，程念念把袖子卷上去露出右手。护士看了她一眼说：“手伸一下，这只手测。”程念念换了左手。沈惠兰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下午术前谈话是程念念自己去的。大夫把手术方案说了一遍，问了她几个常规问题，然后让她签字。程念念接过笔签完把单子递回去，站起来说了一句谢谢大夫。大夫翻了一下她的病历，说：“你这手术不大，但做完之后康复要跟上。前期支具固定，大概两周之后开始做被动活动，后面靠自己练。能练到什么程度，主要看你自己。”程念念说：“我知道。”大夫点了点头。

　　晚上方姨和沈惠兰要回旅馆，走之前方姨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明天一早我来。”程念念说：“不用来太早。”方姨没有接话，站了两秒转身走了。沈惠兰跟在方姨后面经过门口的时候也没有停下来，只是说了一句：“把窗关好，晚上凉。”然后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程念念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街灯已经亮了，隔着玻璃看不太清楚。她伸手摸了一下枕头边那本书的封面，手指沿着书脊轻轻滑过去，没有翻开。

　　第二天早上程念念是被推醒的。护士进来看了她一眼说：“该准备了。”程念念坐起来换好病号服，把头发扎起来，坐在床边等。方姨来得比她以为的早，站在门口没进去。沈惠兰站在方姨后面，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护工推着轮椅进来的时候程念念站起来说：“我自己走。”护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家属，说：“好，那你跟着我走。”程念念跟着护工走出病房的时候经过方姨身边，方姨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没有说别的。程念念往前走，沈惠兰在她后面没有说话。

　　走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护工回头看了她一眼：“家属就在这儿等，你进去吧。”程念念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方姨说了一句话，隔着一道门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手术室里比走廊亮得多。护士让她躺下，给她盖上蓝色的布。她看着头顶的灯，想了一下这间手术室跟诊所的区别——大一些、更亮一些、白大褂走过路的时候脚步声更轻一些。有人在她手腕上扎了一针，她说：“这只手力气小，换那只。”护士换了一只手扎，说了句“好”。

　　麻醉师让她数数。她数到五的时候觉得天花板在变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哪。眼前是模糊的白色的东西，有一道声音在问她叫什么名字、记不记得自己在哪。她张了张嘴说：“程念念。”然后她又睡过去了。

　　彻底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缠着纱布支具，被固定着没有动。不怎么疼，但能感觉到那里多了一层不熟悉的东西。方姨坐在床边，手里拿了一个苹果在削皮，低着头削得很慢。程念念看着她的侧脸，方姨削完皮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抬头看见她醒了，说：“医生说今晚不能吃东西，明天再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程念念说：“不疼。”方姨说：“麻药还没过。”程念念没有说话，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隔着窗帘只看得见一点暗暗的轮廓。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床沿上，方姨伸手把那只手拢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怕碰到她手腕上的针头。

　　程念念没有把手抽回来，她看着天花板，忽然想，她这一觉睡过去的时候没有人替她走那几步路，她醒过来的时候路还在原地等她。她没有觉得难过。她只是知道，她要从这里开始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