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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怨恨 沧波浮万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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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的回答使桑绿陷入沉思，庄镜也跟着沉默，屋子里就只有小男孩吸溜鼻涕的声音。
桑绿问：“这十二个孩子，是你们献祭的第一批孩子吗？”
妇人摇摇头：“不是，这是第四批了。”
桑绿对庄镜说：“是我们来晚了。”
妇人恍然大悟，惊讶地说：“你们是修士？！”
事到如今，该问的都问完了，他们也没有隐瞒身份的必要了，桑绿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自己竟稀里糊涂地成了告密者，保不准惹祸上身。妇人抓着两个孩子，无力地靠在墙上。
“娘，修士是什么样啊？”男孩抓着母亲的手，充满好奇地说。
“他们都是没娘的东西。”妇人气若游丝地说。“想气死你娘，你就去当修士。”
她可不想自己的孩子去当劳什子的修士。谁给她养老送终呢？
好不容易亲手养大的孩子，当起修士便一去不回，留家人在凡间生老病死，真是自私。怎么会有那么多没心没肺的人想去修仙呢？
桑绿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脸朝下摔在地上，转过头来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们一眼。
庄镜说：“话糙理不糙。修仙不就是要斩断尘缘吗？”
桑绿瞪了他一眼，骂道：“你没有娘，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啊？”他气势汹汹地走了。
庄镜追着他道歉：“我就是看气氛太紧张，开个玩笑而已，你别当真啊！我错了还不行吗？咱们接下来去哪儿找孩子啊？”
桑绿坚定地说：“先解决湖神，到时候带走孩子的人自然会现身。”
庄镜皱眉：“孩子们在他手里，真的安全吗？”
桑绿白了他一眼：“总比在村长手里等着被献祭安全。”
落水村依山而建，女儿湖就在山上。
二人沿着山路走了一个时辰。遇见村民修建的引水渠时停下来查看。
桑绿捧起渠中的水，尝了一口，湖水甘美异常。
他惊讶地说：“这水没毒，反而充满了灵力。”
庄镜不解：“那它为什么会让人陷入沉睡。”
桑绿沉思：“也许，这跟湖神的能力有关。我们见到女儿湖就知道了。”
他们爬到山的最高处，俯瞰着被群山环抱的女儿湖。在月光的照耀下，湖面波光粼粼，像神仙镶嵌在大地上的一枚宝石。
女儿湖由两部分组成，远远望去，它像一个蜷缩着身子酣眠的人。
“外乡人，你们知道女儿湖是怎么来的吗？”
从林间走出一个披着蓑衣，穿着草鞋的女人。
宽大的蓑衣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她留着短发，四肢健壮，背上背着弓箭，手里拿着斧头，应该是住在山上的山民。
桑绿说：“按血脉来说，其实我不算外乡人，我在落水村出生的。”
女人反问：“那你知道女儿湖的由来吗？”
桑绿哑然：“不知道。”
女人肯定地说：“不认识女儿湖的，就是外乡人。”
庄镜笑道：“那你可以介绍女儿湖给我们认识吗？帮个忙，让他认祖归宗吧。”
桑绿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女人慢条斯理地说：“据传，女儿湖是嫦娥飞向月亮时，眼角落下的一颗泪。这颗泪砸在地上，就成了女儿湖。”
桑绿说：“很唯美的故事，可惜是后人编造的，牵强附会。”
女人脸上的表情有些恼了：“你凭什么这么说女儿湖？”
桑绿指着女儿湖说：“既然是离别的眼泪化作的湖，为什么湖水这样甘美？”
“离别不是一件很悲伤的事吗？为什么外人品尝到的却是甘甜？”
而且这也不符合物理规律。庄镜在心中默默补充。
女人收敛神色，意味深长地说：“你们能尝出湖水中的灵力，你们是修士？”
桑绿反问道：“你不是修士，怎么知道湖水中有灵力？”
女人并不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问：“你是哪里的修士？”
庄镜掏出自己的宗门玉牌，骄傲地说：“当然天下三大宗之一的天玄宗啦！”
“怎么样，是不是很崇拜我们？”
女人神色一凛，脱下身上穿的蓑衣，露出底下一张狰狞可怖的，布满伤疤的脸，恶狠狠地说：“终于让我等到天玄宗的修士了。今天我非杀了你们不可！”
桑绿一眼看出她脸上的伤疤是剑伤。
这种密密麻麻的剑伤，伤她的人肯定是一位厉害的修士。
他沉着道：“这位姑娘，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我们好好说！”
庄镜不以为然：“你跟她废什么话，她手里就一把斧头，还真能伤到我们两个不成？”
“我就是你们找的湖神。”女人冷冰冰地说。
在二人惊讶的目光中，她的脸开始扭曲，五官像水中的涟漪一样一圈圈地往外散开，被涟漪碰到的地方，周围的山，地上的草，甚至后面的天空，都被扭曲得变了形状，继续向四周荡漾。
“从你们进村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们了。”
整个世界被搅作一团，各种景物在水中不分你我地纠缠着。
只有桑绿和庄镜还维持着原先的现状，二人紧紧地牵着彼此的手，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神情恍惚。
“你们天玄宗修士竟然还敢来女儿湖，”
“我定要你们有去无回！”
湖神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沉闷又浑浊，充满怨恨和不甘。
桑绿和庄镜冷静下来，不甘心就这样站着等死。
“看，月亮还和以前一样！”庄镜眼前一亮，指着高悬在天上的月亮说。
“一切都是她的障眼法，我们不能被她吓到！”他心急道，“没准那就是法阵的阵眼。”
桑绿犹豫道：“可是，她会就这样大大咧咧地把阵眼暴露给我们吗？”
脚下的涟漪中忽然伸出一只苍白浮肿的手，死死地抓住桑绿的腿，卯足了劲把他往下拽。
庄镜扶了要摔倒的桑绿一把，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御剑飞往天上的月亮。
四面八方都是涟漪，从涟漪中不断地伸出浮尸一样的手，在空中疯狂地阻挠他们。
桑绿挥舞着剑，将那些手一一斩断，庄镜也向月亮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就在他们紧紧拥抱着彼此，准备从月亮中间穿过的时候，凭空出现的一双手死死地掐住了桑绿的脖子。
桑绿呼吸不畅，本能地去抓脖子上的手。
与此同时，从月亮里也伸出一双手，将惊愕的庄镜一把拽了进去。
桑绿则向后跌进另一个突然出现的月亮。
沧波浮万月，嫦娥散素辉。
曾经有一位著名的诗人路过女儿湖，在知晓女儿湖的传说后，大笔一挥，写下了一首五言绝句。
“我最喜欢里面的这两句。”清漪一脸伤感地说。
她拿着诗人当年留下的墨宝，递给陆君成，让他一起欣赏。
落水村的人怎么也想不到，他们送进湖心献祭给湖神的孩子，全被湖神悄悄地送到湖另一端的山洞里，让他们安然无恙地睡着了。
而湖神清漪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凡人胆大包天剑走偏锋，偷偷把将被献祭的孩子送到山洞里藏着。
藏着的地方还跟她选得一样。
带走孩子的那位夫子，秀才陆君成毕恭毕敬地接过墨宝，认真地端详着。
清漪问他：“这位诗人活跃的年代，大概是五百年前。现在他还有名吗，你读过他的这首诗吗？”
陆君成战战兢兢地说：“在下才疏学浅...”
清漪说：“那就是说他现在不有名了。你好歹是个秀才。你都没读过，那些贩夫走卒就更不知道了。”
回忆起那位惊才绝艳的诗人，她语气中充满了怀念：“那时候，连三岁小孩都会背他的诗。没想到才五百年，他就已经被世人抛弃了。”
陆君成汗流浃背：“可能是因为，现在朝廷的科举不考作诗了，学诗的人少了。“
他可不敢让这位湖神不开心。
湖神不开心，就是整个落水村不得开心。
虽然还不清楚湖神是怎么来的，她又为什么要让落水村吃这么大的苦头，但是陆君成还是对她充满了敬畏，心里不敢有丝毫怨言。
清漪不以为然：“那三岁小孩也不是专门学诗的啊！分明是世道不安定了，我看哪，这一朝皇帝，不如上一朝。”
真是倒反天罡！
世道不安定，难道不是她这样的山野精怪在作祟吗？
陆君成内心不赞同，又不敢在湖神面前维护自己的皇帝，人家好歹是个神啊。
陆君成试着转移话题：“湖神大人，请问您，年岁几何啊？”
清漪懒懒地说：“不知道，也许万年，也许千年，在你们人类还没有学会纪年的时候，我已经存在了。”
“那您，见过女娲和盘古吗？”
“没有。只是有一天，突然有一群像你们这样的小人出现在山脚下。”
当时的清漪也不叫清漪，她没有名字。
名字是人类用来区分自己和别人的，世界上既然只有她自己，她又为什么要取名字呢？
清漪这个名字，也是她自己从诗人的诗句里取的。
凡人叫她女儿湖，她自己爱怎么叫自己，就怎么叫自己。
那群凡人离她越来越近，最后甚至从湖中打水，在山上挖引水渠，清漪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一切，并未阻止。
她也经常化作人形，去和这些凡人打交道。
她变出来的人形有很多，这会儿她在山洞中闲着无聊，便不停地变化着自己的外形，一旁的陆君成看得目瞪口呆。
清漪感叹道：“你们凡人真是世界上最有灵性的东西，活该你们能修仙。”
陆君成心中默念着“子不语怪力乱神“，小声地说：“其实，我们并不喜欢修仙的。”
清漪惊讶地说：“哈？怎么可能，那这些修士是怎么来的？”
陆君成解释道：“因为修仙要抛弃很多东西，这很自私。比方说，那个诗人要是去修仙了，谁来写诗给您看呢？”
清漪坚决道：“那不行。你们这些小人写的诗太好看了。我不能没有你们的诗。”
看来湖神是很喜欢凡人的。
陆君成心里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见湖神说：“你们为什么会生老病死呢？我真想你们一直活着，然后一直写诗给我看。”
湖神脸上全是剑伤，一双眼睛充满疑惑地看着陆君成，像孩童一样天真地发问。
他恍然大悟：怪不得湖神要让他们都陷入沉睡，湖神以为这样就能让凡人“永生”
“生老病死，乃是世间的规律，岂是可以违背的。”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觉得遍体生寒。
清漪失望地说：“这倒也是。当初我想让他永生的来着。因为他来到我身边的时候，已经病人膏肓了。他的诗写得那么好，我真不忍心就这样让他死去。”
“后来他病死在旅店，死前又写了一首诗，我依旧很喜欢。”
“如果不是他病得要死，他怎么能写出如此动人心弦的诗篇呢？”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不能干预凡人的人生。”
陆君成忍不住问：“既然您早已明白，如今又为何让村民陷入沉睡呢？”
清漪木着脸说：“这并不是我自愿的。”
湖神又变化了形状，变成一个男人，然后脱光了站在陆君成面前。
陆君成本来想说“非礼勿视”，却被湖神那布满剑伤，饱受蹂躏的凄惨□□骇住了心神，一时间不知所措。
“这里。”
湖神指着胸口处一枚拳头大小的钉子，
“还有这里。”
他摸着自己身上的所有伤疤，咬牙切齿地说。“都是那个天玄宗修士做的！”
清漪看着缩在墙角的文弱书生，眼神中充满了怜悯：“是他逼着我害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