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一颗水果糖》啸行

5、没意思 “没意思”

　　晚上十一点，陈柏意揉着眼走出卧室去上厕所，发现客厅沙发上躺了个人。

　　“妈，你怎么睡在这？”

　　“我等你哥，他在外边吃饭，还没回，只有你嫂嫂和小孩在家。”孟庆霞翻了个身，朝她摆摆手，“你赶紧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陈柏意一脸无语的表情因为黑暗显得不太明显，于是从声音中弥补，“你等他干嘛，都快三十的人了，他自己不会好好回家嘛。”

　　“万一他喝多了呢，唉，我不放心，你别管了，赶紧睡吧。”

　　“服了，这么大了还管不好自己。”陈柏意嘟嘟囔囔走了，“切，结了婚有了孩子就一定能成长吗。”

　　陈柏意的妈妈孟庆霞在三十岁那年才生下她，她和哥哥陈志远足差了九岁，哥哥陈志远在她上一年级时就被父母送去部队，五年后才回家。在陈柏意的童年里，这个哥哥的形象就只存在于信中。

　　哥哥回家后，陈柏意逐渐意识到这个家里还有着另外一个小孩，或者说另外一个男孩。刚上初一的陈柏意目睹爸妈为他的婚事操劳，陈柏意不明白，为什么要如此着急让他成家。

　　而后来陈柏意也逐渐意识到，她和这个哥哥，真的有些合不来，长久的分开和年龄差让她无法顺利接受哥哥的存在，无法像她在生活中见到的其他兄妹那样相处。

　　陈柏意看着他飞速变成另一个家的丈夫，变成一个小小生命的爸爸，也看着他依旧和从前一样，并无多大长进。

　　年轻女孩心中自然生出一股蔑视。

　　她又想，人在什么时候才能成为自己？

　　高一这年，她变成了有两个侄儿的小姑姑，也看到了从照顾自己变成照顾孙子的妈妈。

　　女人，永远在照顾别人么？

　　她妈妈从前照顾她和哥哥，现在照顾两个孙子，以后呢，她也会照顾自己的孩子吗？

　　陈柏意发觉自己想象不到那个画面，像是人类无法在海上作画，因为海水不会停止流动，天生就不是画板。

　　那她呢，她以后也会要照顾一个家庭，然后在无休止的家务和小孩中变老吗？

　　陈柏意不想，她看着窗帘，通过那扇小小的窗户，隐约能看到空中的月亮。

　　月光柔和而润泽，平等地覆盖在每个角落，不会因为谁没有成为期待中的优秀而不给予，也不因谁成龙成凤就多给予几分。

　　月亮一视同仁。

　　陈柏意喜欢月亮，却不想成为。

　　也许她还年轻，想不到未来能做什么，可是未满十六岁的陈柏意知道，她不想做什么。

　　这就够了。

　　-

　　军歌唱到了尾声，这最后一天是两周努力的结果。十几个方块各自鼓劲，平时在训练中懒散的人此刻也认真起来，每次抬腿的幅度都被计算。

　　每个班的成绩被军训总教官大声喊出，飘到所有人的耳中，谁也不想看着自己的班级在开学最初就落了下风，个个站得笔直。

　　“高一八班，去掉最高分93、最低分84，最终分数——”

　　“91！”

　　总教官的话语一出，八班人的心中算是稍稍缓了一口气，这分数虽不是第一，却也算是前五。两周的训练没有白费，没有丢自己的人、也没有丢班级和教官的人。

　　在这个面子比天大的青春期，要是得了低分，和别班同学说起来都要先自嘲一番再表示不在意，然后静静等待话题过期从而开启新话题。

　　军训演练还没结束，下午是内务班的演练时间。

　　陈柏意坐在方队中，眯着眼看在操场中心的那几十号人。这些天来她也悄悄看过内务班的训练，为这群人叠方块的技能暗自惊叹。她甚至想过，这些人的被子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之处，不然为什么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变成有棱有角的样子。

　　徐冬天自然在其中。八班被选进内务班的共有三人，除徐冬天外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陈柏意对这两个人没有太多了解，她们都是住宿的学生。

　　走读生和住宿生之间好像有一道天然的浅沟，走读生和走读生一起，住宿生和住宿生一起，好像每天放学后走了两个方向，就是不能成为朋友的原因。

　　当然，冯熹除外，毕竟陈柏意是她的冰红茶恩人。

　　操场中心，一声令下，原本躺在被子里的人迅速起身蹲下，开始整理被子。

　　翻转、标记、折叠、切痕、扣角……

　　陈柏意只认识其中的徐冬天，第三排第五个，于是只盯着她。

　　不超过一分钟，所有内务班的同学已经叠好“豆腐块”，整齐蹲在被子前。

　　在这短暂的一项内容之后，还有军事技能表演和战场救护，陈柏意作为观众，安静地坐着，只偶尔趁教官不注意，和身旁的冯熹说几句小话。

　　最后，校领导发言，这次军训顺利闭幕。

　　送别教官时，陈柏意有些不舍，这个二十出头的人平时一丝不苟，终于在最后展现出了属于年轻人的笑意，温柔地拒绝了加QQ好友的请求。

　　陈柏意站在角落，悄悄抹去眼角的一丝泪。

　　“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家了。”一旁的冯熹平静开口。

　　陈柏意看她一眼，这个大条的人。

　　“你怎么回去？”

　　“公交。”

　　“回你奶奶家么？”

　　“嗯，也不知道我晒得这么黑，俩老人还能不能认出我。”冯熹拉开短袖，露出的胳膊上半段洁白，下半段被晒得像在泥里玩耍还没洗干净，和上半段肤色简直天差地别。

　　陈柏意哼了一声，“你放眼看，整个操场，除了校领导，全都是军训限定色皮肤。”

　　冯熹把两条胳膊放在一起对比，“你怎么没我黑？”

　　陈柏意无语撇她一眼，“姐姐，有个东西叫防晒，你自己不涂。”

　　其实军训前，冯熹奶奶给她买了两盒防晒放在了行李箱里，可她嫌卸防晒太麻烦所以不涂。

　　“算了，早晚会白回来的。”

　　冯熹看了一圈，发现自己严格来说只能算是晒黑级别中的第二等，“幸好有冬天陪我，她也被晒得挺黑的，哦，她也没涂防晒。”

　　陈柏意看过去，徐冬天站在另一个角落，“你怎么知道她没涂防晒？”

　　“你忘了？我俩一个宿舍。”

　　“哦对对对。”陈柏意恍然，看着教官快要离开，“走吧，回班里开班会了。”

　　军训结束后，有两天的修整时间，因为没有正式上课，所以作业只有一项，那就是军训感想，开学后交给班长，也就是孟子煦。

　　大家听到这项作业，发出一片哀嚎，但也被放假的事冲昏头脑于是很快抛之脑后，忙着收拾东西回家。

　　徐冬天从宿舍出来，背了书包，来到校门口，看见了站在文具店门口的表弟谢彬彬正朝她招手。

　　“姐。”

　　谢彬彬比她小一岁，两人同级，是因为徐冬天晚上学一年。当时上小学前的报名阶段，家里的户籍材料出了问题，耽误了徐冬天的报名，于是她又多上了一年幼儿园。

　　上初三时，姑姑徐珍珍回老家探亲，看到了正备战中考的徐冬天。她是个热心肠的女人，知道弟弟一家都是老实人，想着帮一把，就跟弟弟商量让冬天去云城上学，反正她儿子今年也要升高中，照顾一个和照顾两个也差不多。

　　徐冬天的父母商量了一晚，作为普通农民，也觉得徐珍珍的话在理，于是在中考后，徐冬天的户口就迁到了姑姑家，从此来了云城。

　　“彬彬，你等很久了吗？”徐冬天小跑过去，“我们走吧。”

　　徐冬天不想太打扰姑姑一家，主动提出要住宿，只在放假了才回姑姑家住。刚好表姐谢念念正在外地读大学，也不常回家，邀请她住自己的房间。

　　来云城之前，冬天的妈妈王美菱再三嘱咐让冬天照顾好自己，不要总是麻烦姑姑，姑姑已经帮了大忙。

　　因此，周六一大早，徐冬天就起了床，来到厨房问自己能帮点什么。

　　徐珍珍看到她，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放假，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徐冬天推说自己不困，想要帮忙做点家务。

　　徐珍珍放下手中菜刀，把她推回房内，“小孩子不用管这些，再多休息会儿啊，一会儿来吃饭。”

　　徐冬天重新坐到床上，困意早已消退，拿过手机，那是一部便宜的国产触屏机，白色外壳，手感圆润，是出发前妈妈为了方便她联系给她买的。不过在学校内不让使用，徐冬天都寄存在楼下宿管老师那，放假才拿回。

　　她打开手机，一览无余的界面。

　　昨晚已经和家里联系过，现在一家人估计已经起床去做活了，早晨是一天中最凉快的时候。

　　最后徐冬天的指尖停在了“8班情报局”。

　　明明才认识不到两周，班里的人就迅速建好了班级群。周五离开宿舍前，冯熹问了她的QQ号，昨晚把她拉进了群。

　　几乎没有高一生会在周六早上七点发消息，徐冬天一条条翻看着信息，最后一条消息显示时间是00：32。

　　这些人真能聊啊。

　　话题没什么营养，先是孟子煦提醒大家不要忘了写军训感想，然后就变成了大家对军训时的吐槽和回忆，最后又说到了各自的初中事迹，其中有一段时间竟然同时有两三个话题进行，徐冬天皱着眉一点点分清楚是谁回的谁。

　　滑到23：17时的消息时，徐冬天愣了一下，她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上下翻看，终于搞清了聊天的内容。

　　23：16

　　嘻嘻嘻熹：【我刚回到家，我奶奶就说着要看我站军姿和停止间转，还盯着我叠豆腐块】

　　不煦：【那你叠得怎么样？】

　　嘻嘻嘻熹：【被吐槽了（流汗黄豆），说这样的豆腐不是好豆腐……】

　　23：17

　　没意思：【你可以找徐冬天学习，她很会叠豆腐块】

　　后面的话题被动漫安利代替，有关军训的事成为过去，鲜少被提起。

　　“没意思？”徐冬天轻声念出这个昵称，“这是谁？”

　　没意思、意……

　　陈柏意？

　　这样想着，突然，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没意思”请求添加你为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