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金殿赐 ...

  •   金殿赐婚的圣旨落下第二日,整个翰林院都处在一片热闹喧嚣之中。
      从清晨官员入署当差开始,来来往往的朝臣、新晋庶吉士、同榜进士,所有人嘴里谈论的都是同一件事——新科状元谢砚宸,奉旨嫁入皇家,成为昭华公主的驸马。
      翰林院本就是朝堂清流之地,人人寒窗苦读数十载,熬尽日夜,拼的就是一朝登科、仕途坦荡、步步高升。
      昨日早朝那道圣旨,彻底打乱了所有人的认知,也彻底改写了谢砚宸的一生。
      今日谢砚宸一如往常,早早来到翰林院当差。
      一身规整的青袍官袍,身姿挺拔清隽,眉眼依旧沉静温和,和往日没有半点区别。可他刚踏入翰林院大门,瞬间就被一众同僚团团围住。
      此起彼伏的恭贺声,层层叠叠落在耳边,热闹得让人透不过气。
      “谢大人!恭喜恭喜!真是天大的福气!”
      “不愧是我辈第一人,一朝状元及第,转眼又得圣主亲赐皇婚,直接荣升驸马,前途尊荣无人能及!”
      “往后就是皇亲国戚了,可得多提携我们这些旧同僚啊!”
      人人脸上挂着真诚又艳羡的笑意,句句都是场面恭维的好话。
      在外人眼里,谢砚宸这一辈子,简直是开了天大的挂。
      寒门出身,无依无靠,没有家世扶持,没有权贵靠山,靠着自己十年寒窗,硬生生考出一个天下第一的状元名头。
      本就已经是逆天改命,偏偏圣恩浩荡,又被圣上最疼爱的昭华公主看上,一道圣旨直接赐婚。
      从今往后,不用再熬枯燥的翰林院值守,不用苦心经营仕途,不用看人脸色、步步谨慎。
      做了公主的驸马,日日安居公主府,伴公主左右,一生荣华富贵、安稳尊荣,吃喝不愁、地位超然,是无数读书人十辈子都求不来的圆满际遇。
      周遭所有人都在替他高兴,替他庆幸。
      可只有谢砚宸自己心里清楚,这桩人人艳羡的天赐良缘,于他而言,根本不是恩赐,是桎梏,是枷锁,是硬生生折断他所有理想与前路的一道天令。
      他自小苦读,夜夜点灯熬墨,寒冬酷暑从未懈怠,不是为了一朝攀附皇家、依附公主、做一个闲散无职的驸马。
      他想要的,是凭自己的才学立身朝堂,凭自己的能力深耕仕途,脚踏实地,一步步建功立业,撑起寒门门户,让辛苦半生的母亲安享晚年,让自己十年寒窗的苦,落得实打实的前程。
      可圣旨已下,君命如山。
      皇家婚嫁,圣上亲赐,容不得半分拒绝。
      他若是敢推辞、敢抗旨,不仅仅是自己身败名裂、前程尽毁,甚至会连累家中老母,连累整个谢氏宗族,落得抄家问罪的下场。
      他寒窗苦读换来的一切,他家人安稳的性命荣辱,全部捏在帝王一念之间。
      他没有选择的资格,只能俯首听命,被迫接受这场突如其来、彻底颠覆人生的婚事。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不甘与无奈,可谢砚宸面上半点都不能显露。
      他依旧维持着温和谦逊的模样,对着围上来恭贺的同僚,微微躬身颔首,一一礼貌回礼。
      “多谢诸位大人吉言。”
      语气平和,神色淡然,挑不出半分错处。
      周遭的恭维还在继续,不少人围着感慨惋惜,语气复杂。
      “说真的,谢大人这般天资、这般才学,若是踏踏实实走仕途,不出十年,定然是朝堂肱骨重臣。”
      “可惜了,这般顶尖的人才,偏偏被公主看上,从此困在公主府,不用奔波仕途,属实可惜。”
      “不过话说回来,可惜归可惜,这福气是真的顶。不用操劳公务,一辈子安稳尊贵,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也算圆满了。”
      众人七嘴八舌,有人真心惋惜他的才华被埋没,有人暗自羡慕他不劳而获的尊荣,有人暗自庆幸翰林院的空缺岗位落到自己可争抢的地步。
      人人心思各异,唯独没有人问过,他自己愿不愿意。
      谢砚宸静静听着这些话,心底一片冰凉荒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旁人眼里的圆满福气,是他毕生理想的彻底终结。
      可他不能辩解,不能表露不甘,不能流露半分抵触。
      身在朝堂,身不由己,为了家人安稳,为了宗族平安,他只能压下所有心事,维持体面,维系好和所有同僚的关系。
      整整一个上午,翰林院的恭贺与议论就没有停过。
      谢砚宸耐着性子一一应酬,礼貌周全,温和有度,把所有的酸涩和遗憾,全部死死藏在心底最深处,不露分毫。
      待到午后,宫内下旨,令驸马婚前无需再入署当差,居家待嫁,备礼待婚。
      谢砚宸默默收拾起自己为数不多的办公用品。
      一方砚台,几支毛笔,两本批注的典籍,简简单单几样东西,就是他短暂朝堂仕途的全部痕迹。
      他动作轻缓,有条不紊,将物件一一规整收好,眼底一片平静,无人看透内里的波澜。
      收拾完毕,他对着一众同僚微微拱手告辞,转身离开翰林院。
      走出翰林院大门的那一刻,他轻轻抬眸,望着头顶辽阔的青天。
      他心心念念、拼搏半生的仕途,就这样,戛然而止。
      ……
      谢砚宸的家,是京城一处极其朴素的小院。
      寒门家境,院落不大,干净整洁,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华贵陈设,处处都是清贫简朴的模样。
      他母亲林茹半生勤俭持家,省吃俭用,倾尽所有供他读书赶考,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儿子平安顺遂、前程似锦。
      推开院门,院内安安静静,林茹正在院中晾晒衣物,动作温和从容。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来,见是儿子回来,眉眼立刻温柔下来。
      谢砚宸看着母亲鬓边悄悄滋生的白发,看着她朴素陈旧的衣衫,心底的酸涩瞬间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娘,我要当驸马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道尽了他身不由己的命运。
      林茹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脸上露出欣慰又欢喜的笑意,连忙走上前。
      “好!好啊!”
      她眼底满是真切的欣喜,只当这是天大的荣光。
      “我就知道我儿子最争气!状元及第,又得圣上赐婚尚主,嫁入皇家做驸马,真是光宗耀祖,是咱们谢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在林茹的认知里,皇家赐婚、成为驸马,是普通人能触及的最高荣耀,是一辈子的安稳靠山。
      她一辈子吃苦受累,最怕的就是儿子寒门出身、无依无靠,在朝堂受人排挤、被权贵打压。如今成了皇家驸马,有公主庇护,有圣上加持,往后一生安稳,再无人敢轻视。
      她满心都是宽慰与放心,全然不知儿子心底的遗憾与不甘。
      谢砚宸看着母亲真挚的笑意,心里更酸更涩。
      他不忍心告诉母亲,这场人人艳羡的婚事,断送了他所有的理想。
      他只能压下心事,温声开口,许下承诺。
      “娘,等我入了昭华公主府,我便接您进府安居,往后我陪着您,您再也不用辛苦操劳。”
      林茹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温柔拍了拍他的手背。
      “不用。”
      “娘在这小院住了一辈子,住得安稳自在,习惯了清净日子。公主府是皇家地界,规矩繁多,娘粗鄙半生,不懂皇家礼仪,进去反倒拘束累赘,给你添麻烦。”
      她眼底满是淳朴的期许,认认真真叮嘱。
      “你明日就要正式迎嫁入宫,穿着喜服随行仪仗,是天大的喜事。你好好休整一晚,早些歇息,明日万万不可失了规矩礼数。”
      “为娘就不凑这些热闹了,只盼着你和公主往后和和美美、安稳度日,娘就心满意足,此生无憾了。”
      字字句句,都是母亲最朴素、最纯粹的期盼。
      她不求儿子权倾朝野,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他平安顺遂、婚姻和睦。
      谢砚宸静静看着母亲温柔的眉眼,喉间微微发紧,万般情绪堵在心头,说不出一句话。
      他只能轻轻点头,温声应下:“好,儿子知晓。”
      林茹笑着催他歇息,转身继续打理院中琐事,满心都是对儿子未来的期许。
      夜色慢慢沉落,小院归于寂静。
      谢砚宸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底一片荒芜酸涩。
      他终究是辜负了自己半生苦读,也辜负了自己年少时满腔热血的仕途抱负。
      可为了家人,他无路可退。
      万般不甘,万般遗憾,最终都只能化作一句认命。
      他抬手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闭目调息,静心歇息。
      明日大婚,他是奉旨嫁入皇家的驸马,容不得半分差错。
      ……
      第二日,天未破晓,宫内宫人便准时前来传礼。
      专人送来规整华贵的驸马喜服,大红锦缎,金线刺绣,纹样端庄精致,尊贵隆重,是皇家专属的规制。
      贴身宫人细致伺候谢砚宸更衣、束发、整理仪容,每一步都遵循皇家婚礼仪轨,一丝不苟。
      穿戴完毕,镜中的少年郎,一身大红喜服衬得眉目清俊绝伦,身姿挺拔如玉,容貌风华绝代。
      可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新婚的欢喜,只剩一片沉沉的淡漠与疲惫。
      吉时一到,宫外仪仗马车、骏马礼队尽数候齐。
      锣鼓乐队、旌幡仪仗、护卫宫人,浩浩荡荡排布整条长街,场面盛大隆重,满城瞩目。
      谢砚宸按礼翻身上马。
      骏马温顺,红毯铺路,两侧百姓簇拥围观,人山人海,人人都在争相观看这位状元驸马的风华。
      随着一声礼号响起,盛大的迎嫁队伍缓缓启程。
      沿路鞭炮齐鸣,声声炸裂,喜庆震天。
      皇家乐队在前引路,吹吹打打,喜乐绵长,大红仪仗绵延数里,满眼都是喜庆热烈的红。
      整条京城长街,热闹非凡,处处都是庆贺的氛围。
      所有人都在为这场皇家婚事庆贺,人人都说状元配公主,天作之合,盛世良缘。
      唯有马背上的谢砚宸,心底一片寒凉,无半分喜乐。
      他端坐在马背上,身姿端正挺拔,面上维持着得体温和的笑意,对着沿路围观的百姓颔首示意,端庄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只是一层伪装的体面外壳。
      一路行至皇宫正门,依照古礼停驻等候。
      驸马亲迎,需在宫外静立等候公主出宫,礼序森严,半点不可错乱。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停在宫外,喜乐暂缓,场面庄重肃穆。
      谢砚宸勒马静立,目光遥遥望向深宫之内,神色平静无波,心底毫无波澜。
      ……
      深宫之内,却是全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长乐殿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满殿红妆,喜庆温柔。
      今日的宋沁柔,身着规制极高的公主大婚嫁衣,大红绣凤锦裙,满头珠翠凤冠,华贵美艳,褪去了平日的娇软稚气,多了几分端庄明艳。
      宫人小心翼翼为她覆上正红盖头。
      轻薄的红纱落下,遮住了她姣好的眉眼容颜,眼前一片朦胧温柔的红,看不清周遭景致,却挡不住少女满心雀跃的欢喜。
      宋沁柔坐在妆台前,嘴角一直高高扬着,心底甜得发烫。
      她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从那日街边一眼心动,到撒娇求旨,再到赐封昭华、御赐新府,今日,她终于要得偿所愿,让谢砚宸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个人。
      从此以后,他是她的驸马,只陪着她,只属于她,日日守在她身边。
      殿外,景和帝早早赶来,静静立在一旁,看着盛装待嫁的小女儿,眼底盛满了不舍与疼爱。
      今日她大婚成家,有了自己的驸马,有了自己的府邸,再也不是日日黏在他身边撒娇的小丫头了。
      帝王一生杀伐决断、沉稳威严,见过朝堂风雨、见过生离死别,可在此刻,眼底终究忍不住泛起湿热。
      一旁的宋沁瑜静静立着,温柔看着妹妹一身红妆,心头亦是酸涩万千。
      从小护到大的妹妹,今日终究是要出嫁,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
      心里万般不舍,万般牵挂,眼底早已蓄满泪水,却依旧努力扬起温柔的笑意。
      两人眼底皆是泪光闪烁,满心不舍,嘴上却依旧带着欢喜的语气,轻声叮嘱。
      “阿柔今日真美。”
      “往后成婚后,便是大人了,要好好过日子,岁岁平安喜乐。”
      不舍是真的,为她开心,也是真的。
      吉时将至,引礼女官轻声启禀,请公主出宫行礼。
      贴身侍女□□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盖着红盖头的宋沁柔,一步一步,缓缓走出长乐殿,顺着长长的宫道,一步步走向宫外。
      红裙曳地,步履轻缓,凤冠珠翠轻轻摇曳,端庄又明艳。
      一路行至宫门外,停驻在仪仗之前。
      按照皇家婚仪礼制,驸马需亲手为公主拂开轿帘,恭迎公主登轿。
      谢砚宸翻身下马,稳步上前,身姿端雅,礼数周全。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开沉重华贵的轿帘。
      指尖触到红绸轿帘的那一刻,心底最后一点少年意气,彻底烟消云散。
      从此,世间再无寒窗士子、朝堂新秀谢砚宸。
      只剩,昭华公主驸马,谢砚宸。
      帘幕敞开,□□搀扶着宋沁柔,稳稳踏入花轿之内。
      公主登轿礼成。
      谢砚宸依礼退至宫外,再次翻身上马,居于仪仗前方。
      下一瞬,喜乐再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再次缓缓启程,朝着皇城东侧的昭华公主府缓缓行去。
      一路红妆浩荡,一路喜乐震天,一路繁华盛景。
      前路热闹盛大,满城喜庆。
      轿内的宋沁柔,坐在柔软华贵的轿撵之中,隔着层层红帘,听着外面热闹的喜乐声,嘴角笑意从未落下,满心都是纯粹热烈的欢喜与期待。
      而马背上开路的谢砚宸,面上维持着完美温和的笑意,迎接着满城的恭贺与瞩目,心底却是一片沉沉的荒芜与清冷。
      一人满心欢喜,一人满心不甘。
      一场盛世大婚,两段截然不同的心事。
      红妆十里,盛世良缘。
      旁人皆道天赐绝配,人人艳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