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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十里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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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红妆一路绵延,浩浩荡荡的仪仗最终稳稳停在了昭华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前。
鞭炮声渐渐停歇,锣鼓喜乐慢慢落幕,热闹喧嚣褪去,整座崭新华贵的公主府安静下来,只余下满院喜庆的红绸灯笼、锦缎喜饰,处处透着大婚的隆重氛围。
按照大晟皇家祖制规矩,公主府内外尊卑分明,规制极严。
府邸分为外院与内院,外院是驸马、管事、侍卫、男仆居住打理的地方,内院是公主专属寝居院落,寻常外男、哪怕是驸马,也不可随意踏入。
府中贴身伺候的管事女官,都是宫里精挑细选、守规矩、懂礼制的老人,最是恪守皇家条条框框,半点情面不讲。
一众宫人侍女有序分立两侧,垂首躬身,静静伺候公主入府。
□□小心翼翼搀扶着头戴红盖头、一身大红嫁衣裙裳的宋沁柔,缓步走下花轿,身姿端庄明艳,步步生姿。
谢砚宸一身大红驸马喜服,立于一侧,身姿挺拔端正,依礼随行。
本该依照规矩,驸马送至内院月门外便要止步,不得再往前半步。
可就在谢砚宸准备停下脚步的瞬间,守在内院门口的管事女官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抬手,语气规矩又刻板,直接出声阻拦。
“驸马爷留步。”
“按照公主府规制,内院乃公主私寝之地,外男不得擅入,驸马需在外院安置歇息,请驸马爷移步外院。”
这话是代代传下来的死规矩,别说新晋驸马,就算是成婚多年的驸马,若无公主特意传召,也绝无踏入内院的资格。
女官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眼底满满都是礼制规矩,没有半分通融的余地。
跟在身后的一众宫人、侍女、小厮,全都屏息垂首,无人敢多言。
所有人都默认,驸马理应守规矩、退往外院。
可还没等谢砚宸应声,前方被红盖头遮住容颜的宋沁柔,直接轻轻开口,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事。”
“我准许他进我的内院。”
“他是本宫的驸马,是陪着本宫过日子的人,不用守这些死规矩。”
简简单单几句话,直白又肆意。
她从来都不是会被条条框框束缚的性子,在她眼里,谢砚宸是她亲自求来、专属她一人的驸马,陪她成婚度日,进自己的寝院再正常不过。
可管事女官闻言,依旧不肯退让,坚持据理力争。
“公主,万万不可。”
“国有国法,府有府规,历代公主皆是如此,驸马不得擅入内院寝居,这是皇家祖制,万万不能破例,老奴不敢逾矩,还请公主遵礼,让驸马退至外院。”
女官死守规矩,半点不肯松口,一心恪守本分,怕坏了皇家礼制,担上罪责。
几番僵持下来,原本温柔的氛围,瞬间多了几分紧绷。
宋沁柔本就大婚一路折腾,坐轿行礼、应付仪仗,早就累得身心疲乏,此刻被一个下人拿着规矩反复阻拦、顶撞,心底瞬间生出几分不耐。
她缓缓抬手,轻轻拨开搀扶着自己的□□,站定身子,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盖头,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带着昭华公主独有的威严与娇纵。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里是本宫的昭华公主府,本宫是这里唯一的主子。”
“在本宫的地界,本宫说能进,就能进。”
“你若是只会死守规矩、不听本宫吩咐,不愿伺候本宫,那本宫可以随时换人来做这个管事女官。”
她的声音不凶,却字字清晰,带着自小被圣上宠溺、被尊宠惯了的底气。
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从来没人敢拦。
一个府里的管事宫人,也敢拿着老规矩,来管她?
累了一天,她没心思掰扯这些没用的条条框框。
“今日大婚,本宫乏得很,没时间和你论规矩。”
“我要和我的驸马入内院歇息,退下吧。”
最后一句落下,带着实打实的主君威严。
管事女官身子微微一僵,瞬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她是伺候公主的下人,所有荣辱差事全系公主一念之间。
公主金口玉言,真的要换掉她,她半分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哪怕心里依旧觉得不合礼制,此刻也只能彻底噤声,躬身垂首,乖乖退到一旁,再也不敢阻拦。
周遭所有宫人侍女,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彻底认清——这位昭华公主,看似烂漫温柔,却是实打实有脾气、有底气、说一不二的主。
宋沁柔见没人再拦路,语气重新柔和下来,轻声吩咐:“□□,扶我进去。”
“是,公主。”
□□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宋沁柔,一步步踏入内院主屋。
谢砚宸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微动,片刻后,默默抬步,跟在她身后,稳稳走进了旁人终生踏不进的公主内院。
一路穿过雕花回廊、锦绣庭院,直达最中心的主寝殿。
殿内布置极尽华贵,红烛高燃,暖意融融,满室喜庆温柔,锦被柔软崭新,珠翠摆件精致典雅,处处都是皇家独有的尊贵规制。
踏入主屋的瞬间,随行伺候的一众宫人侍女,立刻齐齐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寝殿,顺手合上殿门,将所有喧嚣与外人隔绝在外。
偌大的主卧大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宋沁柔和谢砚宸两人独处。
红烛摇曳,光影温柔,满室暖红,静谧又暧昧。
殿内彻底安静后,谢砚宸静立片刻。
不管心中有多少不甘、多少身不由己,今日大礼已成,礼制既定,他们已然是名义上正经的夫妻。
既已成婚,他便该守本分、懂尊重,周全所有礼仪。
按照大婚习俗,该由驸马亲手为公主揭盖头。
谢砚宸敛去心底所有纷乱心绪,抬步缓缓上前。
他指尖干净微凉,动作轻柔克制,带着十足的尊重与礼数,轻轻抬手,一点点拂开那层薄薄的正红盖头。
随着红纱缓缓落下,一张明艳绝伦、娇软灵动的容颜,彻底映入他的眼底。
今日的宋沁柔,褪去了平日宫里随性娇软的常容。
凤冠霞帔,红妆盛颜,眉如远山含黛,眸如秋水含星,肌肤白皙剔透,唇瓣嫣红娇嫩。
烛火暖光落在她眉眼之间,衬得她面若桃花,明艳无双,灵动又华贵。
平日里只觉得她是被宠坏的小公主,烂漫肆意、天真娇软。
可今日盛装红妆,珠翠环绕,端庄明艳,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谢砚宸怔怔看着她,一时之间,竟看得有些失神。
他见过世间万卷书、千里路,见过无数世人百态,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明媚、鲜活热烈的模样。
明明是最肆意娇纵的金枝玉叶,眼底却纯粹干净,没有半分算计城府。
这一刻,他心头复杂万千,酸涩、无奈、动容交织在一起,翻涌不停。
眼底不受控制的微微泛红,说不清是惊艳,是怅然,还是万般身不由己的疲惫。
他就静静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心绪沉沉。
宋沁柔把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她看着谢砚宸泛红的眼尾,看着他怔怔望来的模样,心头微微一动,下意识往前凑近了半步。
少女气息清甜柔软,缓缓靠近,她眨着亮晶晶的眸子,直白又坦荡地轻声问道。
“怎么眼红了?”
“本宫今日,是不是很好看?”
没有羞涩扭捏,没有故作矜持,就是这般直白大方,带着小公主独有的自信坦荡。
谢砚宸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看着她明媚干净的眉眼,缓缓、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看。”
一字,诚恳又真切。
真的很好看。
宋沁柔见他承认,瞬间眉眼弯弯,笑意甜甜的,满心都是欢喜。
她看着眼前自己好不容易求来的驸马,认认真真、软软糯糯地开口许诺。
“你放心呀。”
“你做了我的驸马,我会好好对你的。”
“我不会委屈你,也不会让旁人欺负你,在这公主府、在这宫里,有我护着你。”
她的许诺很简单,很纯粹。
喜欢的人,到手了,她就会好好珍视、好好对待。
谢砚宸静静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眼眸,心底五味杂陈。
他知道公主心性纯粹,并无恶意,只是随心肆意。
可他的人生、他的理想、他毕生所求,终究因为这份偏爱,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沉默良久,他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
趁着今夜独处,趁着公主心绪柔软、满心欢喜,他想要为自己、为自己的初心,求一次机会。
不等宋沁柔再说什么,谢砚宸缓缓屈膝,直直跪在铺满红毯的地面上,身姿端正恭敬,认认真真对着她磕了一个头。
礼数周全,态度郑重。
“公主殿下,臣有一事恳请。”
宋沁柔微微一愣,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有些疑惑地低头看着他。
大婚之夜,好好的温存喜事,他怎么突然跪地求事?
她轻轻蹙眉,软声询问:“你求什么呀?”
谢砚宸抬眸,目光澄澈坚定,字字诚恳,句句发自肺腑。
“臣恳请公主,准许臣重回翰林院,复任修撰之职,继续履职当差。”
这话一出,宋沁柔彻底懵了。
她眨了眨眼,满脸的不解,眼底写满了疑惑。
今夜是他们的大婚之夜,是最欢喜、最圆满的时刻。
他长得这么好看,如今完完全全属于她,成了她的驸马,不用辛苦上班、不用奔波仕途,一辈子安稳尊荣,何其圆满美好。
这么好的事情,旁人求都求不来,他为什么偏偏不喜欢,非要回去辛苦工作?
她皱着小眉头,认认真真问道:“为什么呀?”
“现在这样不好吗?你是我的驸马,安安稳稳待在我身边就好了,不用辛苦做事的。”
谢砚宸看着她懵懂纯粹的模样,知晓她从小锦衣玉食、万般顺遂,从未体会过人间疾苦,自然不懂他的执念与初心。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一字一句,认真坦诚地解释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公主,臣出身寒门。”
“十年寒窗,夜夜苦读,不是为了攀附皇家、安稳度日。”
“臣读书赶考、拼死考下状元,初衷从不是为了一朝富贵、依附权贵。”
“臣只想凭自己的学识本事,挣一份正经事业,撑起家门,好好赡养辛苦半生的老母,让她安享晚年。”
“除此之外,世间寒门学子千千万万,无数人和曾经的臣一样,出身卑微、无人扶持、步步艰难。”
“臣身居翰林院,便能看见更多寒门子弟的难处,能为寒门读书人发声,能帮扶更多穷苦学子,能做更多实事。”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滚烫的执念与初心。
“臣感恩公主垂爱,也知晓成为驸马,是旁人眼中的无上殊荣。”
“但臣心中所求,从来不是安逸尊荣,是仕途抱负,是力所能及的担当。”
“臣贪恋朝堂事业,恳请公主成全,允臣重回翰林院履职。”
一席话说得坦荡真诚,没有半分虚假。
宋沁柔静静听着,安安静静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光亮。
看着他诚恳恳切的模样,宋沁柔心里没有半分生气,反倒莫名生出几分体谅与心软。
她是娇纵肆意,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但她不蛮横霸道,更不会仗着身份强行捆绑、折辱旁人的心愿。
沉默思考许久,宋沁柔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懵懂慢慢柔和下来。
她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通透又温柔。
“我知道了。”
“我以前没想这么多,是我考虑不周。”
“既然这是你真心想要的,那我答应你。”
“明日我便和父皇说,准你重回翰林院做事。”
得到应允的那一刻,谢砚宸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动容。
他本以为,金枝玉叶的小公主,肆意娇纵,只会随心所欲,定然不会理解、更不会成全他的执念。
没想到,她竟这般通透心软,愿意体谅他、成全他。
宋沁柔看着他,轻轻揉了揉眉眼,满脸疲惫。
“不过今日不行。”
“今天大婚折腾一天,我真的太累了。”
“我先好好休息,所有事情,我们明日再说。”
“嗯。”谢砚宸乖乖应声,恭敬起身。
随后宋沁柔抬手,自行取下凤冠,褪去繁复的嫁衣裙裳,宫人早已备好宽松柔软的寝衣。
她简单梳洗卸妆,收拾妥当,躺进宽大柔软的龙凤喜床里,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疲惫瞬间涌满全身。
夜色渐深,殿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按照公主府规矩,驸马本该在外间榻上歇息,或是铺被睡在地面,绝无资格与公主同榻而眠。
谢砚宸恪守礼制,自觉取来备用被褥,打算铺在地面歇息,守好君臣尊卑、恪守本分。
可他刚拿起被褥,床上的宋沁柔便开口叫住了他。
语气自然又霸道,带着专属她的肆意。
“你干什么呀。”
“你是我的驸马,本该和我一起睡。”
“不用睡地上,上来。”
没有商量的余地,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打破所有刻板规矩。
谢砚宸动作一顿,看着床上眉眼慵懒、干净纯粹的少女,终究没有拒绝。
他沉默颔首,轻轻放下被褥,缓步走上前,侧身躺在床铺外侧,刻意留出很大的距离,守着分寸礼数。
床榻宽大柔软,红帐轻垂,静谧温柔。
身侧就是大婚的妻子,是尊贵无双的昭华公主。
谢砚宸心绪复杂万千,疲惫积攒整日,身心俱累。
还没等他平复心绪,身侧的少女忽然轻轻动了动。
一只柔软纤细的小手,轻轻伸了过来,软软抚上他的侧脸。
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眉眼,语气软软甜甜,带着睡前朦胧的喟叹。
“谢砚宸,你真的好好看。”
简简单单一句夸赞,直白又热烈。
是她从初见至今,最真切的心声。
说完这句话,宋沁柔便彻底放下所有心思,安心闭眼,带着满心欢喜与满足,沉沉睡了过去。
身侧的谢砚宸,感受着脸颊上残留的柔软温度,听着身旁均匀清甜的呼吸声。
心头万般拉扯、酸涩、动容、无奈交织缠绕。
他看着头顶摇曳的红烛,看着满室喜庆的红绸,看着身边睡得毫无防备的宋沁柔。
良久,轻轻闭了眼。
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疲惫席卷全身,他也渐渐沉入睡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