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旧客归》蘫見春信

6、第 6 章 天光大

　　天光大亮，晨光透过长乐殿层层叠叠的锦绣纱帘，温温柔柔洒进寝殿里。
　　殿内暖炉燃得正好，温度不冷不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安神香，舒服得让人浑身松弛。
　　宋沁柔是自然醒的。
　　她没有被宫人催促，也没有被晨钟吵醒，就安安稳稳睡到天光透亮，才慢悠悠睁开眼睛。
　　长长的眼睫颤了颤，眼底的睡意一点点散开，清醒过来的那一刻，昨天所有的开心事瞬间涌上心头。
　　父皇答应了她的请求，谢砚宸要嫁给她做驸马了。
　　一想到这件事，宋沁柔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心里甜滋滋的，连晨起的心情都格外明媚。
　　她懒洋洋翻了个身，靠着柔软的锦被发了一小会儿呆，才抬手揉了揉眼睛。
　　守在帐外的□□听见动静，立刻轻步上前，恭恭敬敬垂首行礼。
　　“公主，您醒了。”
　　“嗯。”宋沁柔轻轻应了一声，嗓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伺候我起身梳洗吧。”
　　“是。”
　　□□动作利落又轻柔，挥手让殿内一众侍女有序上前伺候。
　　宫女们分工明确，有人轻手轻脚收拾床褥，有人端来温热的洗漱水，有人捧着干净整齐的新衣。
　　宋沁柔向来不爱繁琐的妆容发髻，晨起梳洗一切从简。
　　洗脸、净手、梳理长发，简简单单挽了个温婉的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细碎的珍珠小簪点缀，干净又耐看。
　　身上穿的是一身浅粉色软缎常服，料子轻柔贴身，衬得她肤色白皙透亮，整个人看着鲜活又娇软。
　　全部收拾妥当，天色已经彻底大亮。
　　清晨的宫中风和日丽，鸟语花香，庭院里的花瓣被风吹得轻轻飘落，景致温柔好看。
　　宋沁柔带着□□缓步走出寝殿，去往偏殿的膳厅用早膳。
　　长乐殿的早膳从来都是最精致丰盛的。
　　圣上疼宠六公主，日日都会让御膳房变着花样做吃食，荤素搭配、甜咸皆有，糕点粥品、精致小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宋沁柔习惯性落座，拿起银筷，慢悠悠用起早膳。
　　她吃饭不挑食，也不急躁，安安静静的，一口一口吃得很香甜。
　　刚吃到一半，殿外传来内侍规矩又清亮的通传声。
　　“圣上身边姜公公到——！”
　　听见是父皇身边的贴身公公，殿内所有宫人瞬间齐齐垂首站好，姿态恭谨。
　　宋沁柔也放下筷子，抬眸看向殿门口，心里微微好奇。
　　大清早的，姜公公特意过来，想必是父皇有什么旨意或是赏赐。
　　很快，一身规整内侍服饰的姜公公缓步走入殿内。
　　他面带温和笑意，举止稳妥有礼，对着端坐的宋沁柔躬身行礼。
　　“老奴参见六公主，公主早安。”
　　“姜公公免礼。”宋沁柔性子随和，说话软软的，“父皇让公公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姜公公直起身，脸上笑意更甚，抬手取出明黄绢布圣旨，语调规整温和。
　　“圣上有旨，请公主接旨。”
　　宋沁柔虽平日里随性散漫，可接圣旨的规矩还是懂的，立刻端正身姿，静静听旨。
　　姜公公展开圣旨，一字一句清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之六女，天性纯粹，性资敏慧，烂漫纯真，深得朕心。今年岁及芳华，又逢佳缘将近，特赐封号——昭华公主。
　　取昭光映世，华韵安然之意，荣加尊号，位份尊崇。
　　另赐皇城东侧御建公主府一座，毗邻宫墙，距大内最近，规制典雅，陈设周全，赐昭华公主永久安居。
　　钦此。”
　　话音落下，宋沁柔眼睛瞬间亮得彻底。
　　昭华公主。
　　她听宫里老人提过，昭华二字是极好的封号，寓意光明风华、尊贵端雅，寻常公主根本得不到这般尊荣，大多只有最受宠的公主，才配得上这等美号。
　　不止赐了专属封号，还给她单独建了公主府！
　　姜公公收起圣旨，笑着上前恭贺。
　　“恭喜昭华公主！贺喜昭华公主！圣上格外疼惜您，这座公主府是圣上早早便命人动工修建的，一直悄悄置办妥当，就等着公主年岁合适、册封尊号便赐下。”
　　他耐心细细给宋沁柔解说。
　　“公主府选址极好，就在皇城最东侧，紧挨着宫墙，是所有公主府邸里离皇宫最近的一处。”
　　“日后公主住进新府，想进宫看圣上、看大公主，随时都可以，几步路的距离，出入极其方便，完全不用受宫门时辰过多拘束。”
　　听完这番话，宋沁柔心里欢喜得快要溢出来。
　　她本来还想着，就算成了婚、有了驸马，也不想离父皇和阿姐太远。
　　这下好了！
　　新府邸就在皇宫边上，她天天都能回宫撒娇吃饭、找阿姐玩耍、陪父皇说话，半点不会孤单。
　　“谢谢父皇！”宋沁柔笑得眉眼弯弯，满脸雀跃，整个人都透着被宠坏的肆意欢喜，“父皇对我最好了！”
　　她从来都是这样，开心就大大方方开心，喜欢就大大方方感激，半点不藏着掖着。
　　姜公公看着她鲜活烂漫的模样，心底也暗暗感慨。
　　六公主当真是圣上放在心尖上疼宠的人，封号、府邸、婚事，桩桩件件都是最优待的规制，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
　　“公主福气深厚，皆是圣上疼爱。”姜公公温和道，“府邸早已全部收拾妥当，宫人、侍女、杂役、护卫全部配齐，陈设摆件、金银器物、日常用度一应俱全，公主随时可以搬过去安居。”
　　“老奴便不打扰公主用膳了，回宫复命。”
　　“公公慢走。”
　　宋沁柔开开心心目送姜公公离开，坐在位置上，再也没心思好好吃饭了。
　　满脑子都是新府邸、新封号、还有快要嫁给自己的谢砚宸。
　　她现在又是昭华公主，又有专属公主府，还有最好看的状元驸马，简直样样圆满。
　　心里美滋滋的，欢喜得不行。
　　没过多久，殿外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不用抬头看，宋沁柔就知道是阿姐来了。
　　她猛地抬起头，果然看见宋沁瑜一袭素雅宫装，温柔缓步走入殿内。
　　几乎是瞬间，宋沁柔直接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小跑着扑过去，一把抱住宋沁瑜的胳膊，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欢喜得不得了。
　　“阿姐！阿姐！你知道吗！父皇刚刚给我赐封号啦！我是昭华公主了！还给我赐了超级好看的公主府，就在皇宫边上！”
　　她语速飞快，叽叽喳喳把所有好事一股脑说完，眼底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喜悦。
　　宋沁瑜看着她这副蹦蹦跳跳、毫无城府的可爱模样，无奈又宠溺地笑着抬手，轻轻按住她乱动的小身子。
　　“知道了知道了。”
　　宫里消息传得飞快，姜公公刚宣完旨，她这边就已经听闻全部事情了。
　　“看把你高兴的。”宋沁瑜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顶，柔声哄着，“知道你要搬新府、得尊号，阿姐特意过来，帮你收拾行李、打理物件，陪你搬去新府邸看看。”
　　听见这话，宋沁柔心里更暖了，仰头甜甜看着宋沁瑜，语气软糯又真诚。
　　“阿姐最好啦！全世界最疼我的就是阿姐！我最爱阿姐了！”
　　小孩子一样直白的告白，热烈又真心。
　　宋沁瑜心底一片柔软，眉眼温柔似水，轻声回应她。
　　“阿姐也最爱你，我的好阿柔。”
　　姐妹俩从小到大，从来都是这般亲近温存，无话不说，无话不亲。
　　简单温存过后，两人便开始收拾东西。
　　宋沁柔在宫里的物件极多，从小到大父皇赏赐的珍宝首饰、衣裙料子、摆件玩物、书籍字画，满满当当堆了好几间殿室。
　　但她自己压根不用动手。
　　宫人侍女整齐有序，一箱一箱规整打包，细致分类，小心翼翼装箱封存，半点不敢磕碰损坏。
　　宋沁瑜就陪在宋沁柔身边，陪着她闲聊，陪着她看物件，耐心十足。
　　没多长时间，所有行李物件全部打包完毕，整整齐齐搬运妥当。
　　一行人浩浩荡荡，缓缓朝着皇城东侧的新公主府而去。
　　路途不远，不过片刻功夫，便抵达目的地。
　　眼前的公主府气派雅致，规制极高，飞檐雕梁，朱门黛瓦，庭院宽阔雅致，花木修剪整齐，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应俱全。
　　整体规制远超其余皇子公主的府邸，处处都能看出圣上对宋沁柔独一无二的偏爱。
　　府内早已被姜公公带人提前打理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各处殿室采光通透，陈设精致典雅，被褥细软崭新，摆件华贵大方，下人宫人各司其职，整齐肃立，井然有序。
　　完全不用宋沁柔费心半点，拎包便可安居。
　　宋沁柔一路逛一路看，越看越喜欢，心里满意得不行。
　　宋沁瑜陪着她逛完前院后院、主殿偏殿，确认一切妥当，才温柔开口叮嘱。
　　“府邸很好，环境清净雅致，下人也都稳妥。阿柔，你今日刚搬过来，好好歇息适应一下，熟悉熟悉新住处。”
　　“宫里无事，阿姐先回宫了，晚点再来看你。”
　　“好～”宋沁柔乖乖点头，一点不黏人，反正府邸离皇宫这么近，想见阿姐随时都能见，“阿姐路上慢点！”
　　“嗯。”
　　宋沁瑜笑着点头，嘱咐好府中管事宫人好生伺候公主，随后带着素春转身离开公主府，原路返回皇宫。
　　刚走过半程，前方迎面走来一道端雅沉稳的身影。
　　是李婉儿。
　　李婉儿今日身着女官官服，身姿挺拔端庄，手里拿着翰林院公务卷宗，应当是刚处理完宫外事务，正要入宫复命。
　　看见迎面走来的大公主，李婉儿立刻脚步一顿，快步上前，恭敬屈膝行礼。
　　“臣李婉儿，参见大公主。”
　　“免礼。”宋沁瑜声音温温柔柔，神色淡淡，看不出太多情绪，“刚好无事，陪我走一段，陪我回宫吧。”
　　“是。”
　　李婉儿应声起身，安静跟在宋沁瑜身侧，并肩顺着悠长宫道往宫内走。
　　这条路上没有随行宫女，没有内侍伺候，整条长路安安静静，只有两人轻缓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细碎声响。
　　多年相交，李婉儿最是了解宋沁瑜的性子。
　　大公主素来温和从容、心境开阔，极少有低落失神的时候。
　　可今日一路沉默，眉眼间藏着一丝淡淡的郁色，看似平静，实则心绪不佳。
　　李婉儿心思细腻，略一斟酌，便轻声开口询问。
　　“公主今日心绪不佳，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闻言，宋沁瑜微微一顿，抬眸望着前路长长的宫道，轻轻叹了一口气。
　　平日里她从来不会和旁人说这些细碎柔软的私心，可身边只有相处多年、绝对可信的李婉儿，她便难得愿意吐露心声。
　　她语气轻轻的，带着一丝自己都觉得好笑的委屈与酸涩。
　　“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心里有点吃醋。”
　　李婉儿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高高在上、温柔大度、事事周全的大公主，竟然也会有吃醋这种小女儿心性的情绪。
　　她忍不住浅浅笑了一声，却不敢太过放肆，只温声追问：“公主为何会这般想？”
　　宋沁瑜轻轻垂眸，声音很轻。
　　“阿柔从小到大都黏着我，日日陪在我身边，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我这个姐姐。”
　　“如今她封昭华公主，立公主府，马上就要有驸马，有自己的小家，有朝夕相伴的人了。”
　　“我就是莫名有点怕，怕她往后有了旁人陪伴，有了新的生活，就慢慢忘了我这个姐姐，没那么黏我、疼我了。”
　　这话听着幼稚，可却是她心底最真实的牵挂与不安。
　　她护了小妹二十年，从小到大替她遮风挡雨，看着她无忧无虑长大，早已习惯小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如今小妹即将成家、有夫君、有新的人生，她心里难免空落落的，带着一点酸涩的占有欲。
　　李婉儿听完，心底了然，笑意温柔，认真开口宽慰。
　　“公主多虑了。”
　　“昭华公主性子纯粹直白，爱恨分明，重情重义。驸马是日后相守相伴的夫君，可您是一母同胞、护她二十年的亲姐姐。”
　　“您在她心里的位置，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撼动不了的。”
　　“就算日后她成婚有婿、安居新府，她最依赖、最亲近、最牵挂的，永远是您。这点毋庸置疑，公主完全不必吃醋，不必多虑。”
　　这番话说得真诚通透，句句落在实处。
　　宋沁瑜听完，心里那点堵着的酸涩瞬间散开大半。
　　她轻轻笑了笑，眉眼重新柔和下来。
　　“也是，听你这么一说，我瞬间就舒心多了。”
　　“罢了，不吃醋了。只要阿柔永远开开心心、平安无忧，便够了。”
　　短暂的儿女心绪散去，她眼底温柔褪去，恢复了平日里沉稳冷静的模样，语气微微严肃几分。
　　“对了，最近朝堂和宫里，二皇子那边，可有什么异常动向？”
　　这才是她真正挂心的正事。
　　深宫朝堂，从来都不太平。几位皇子各有心思，暗自蓄力，暗流涌动。二皇子素来野心最重，私下小动作不断，最是需要紧盯提防。
　　李婉儿敛去笑意，正色回话。
　　“回公主，近段时日二皇子一派行事格外安分，暂无任何异动，朝堂人事、私下往来都平平无奇，没有出格动作。”
　　越是安分，越容易暗藏风波。
　　宋沁瑜眸色微沉，冷静吩咐。
　　“无事便是最大的有事。你继续帮我盯紧二皇子那边的人和动向，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不要放过，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告知于我。”
　　她可以容忍宫里姐妹小打小闹，容忍人心私心，却绝不容许任何人试图动乱朝局、伤害圣上、伤害阿柔。
　　“臣遵大公主吩咐。”李婉儿郑重应下。
　　说话间，两人已然走到宫门口。
　　李婉儿躬身行礼：“臣翰林院尚有公务待办，先行告退。”
　　“去吧。”
　　宋沁瑜微微抬手。
　　李婉儿再次行礼，转身离去，步履沉稳利落。
　　宫门口只剩宋沁瑜一人，素春安静立在身侧。
　　她静静望着远处深邃的宫道，眼底情绪深沉内敛。
　　她不求权势，不求荣宠，只求护住父皇安康，护住她唯一的小妹，岁岁无忧，一世安稳。
　　晚风轻轻拂过衣袂，光影错落。
　　大公主收回目光，缓步抬步，静静走回幽深皇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