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旧客归》蘫見春信

3、第 3 章 临江酒

　　临江酒楼的热闹，从午后一直延续到近暮。
　　窗外的街市依旧人声鼎沸，白日里状元游街的盛大场面散去许久，可街上往来的行人依旧络绎不绝，处处都是市井烟火的热闹气息。
　　包厢里倒是一直安安静静的。
　　宋沁瑜慢悠悠陪着妹妹坐着，偶尔开口和她说两句话，问问她点心合不合口味、茶水温度是否适宜，全程温和细致，半点不急不躁。
　　宋沁柔靠在窗边，静静看了大半日的街景。
　　风吹过来温温软软的，拂得人心里格外松弛，也让她脑子渐渐放空，不由得漫无边际地想起了一些零碎小事。
　　今日是她的二十岁生辰，又恰逢每年一度的科考放榜。
　　白日里那场意外的风落手帕、楼下初见的新科状元谢砚宸，一幕幕画面安安静静在心底闪过。
　　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谈不上心动，也谈不上惦记，只是一桩新鲜又凑巧的偶遇，偏偏让人莫名记了许久。
　　她坐了一下午，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心里渐渐生出几分想要回宫的念头。
　　宫外再热闹，终究是旁人的烟火。
　　她住惯了深宫庭院，习惯了长乐殿的安静闲适，待得久了，还是觉得自己的宫殿最自在、最踏实。
　　思及此处，宋沁柔慢慢直起身，侧头看向身侧坐着的宋沁瑜，语气平和有礼。
　　“阿姐，时辰不早了，我想先回宫了。”
　　宋沁瑜闻言抬眸，看了一眼窗外渐渐偏沉的天色，夕阳铺在湖面，柔光浅浅，确实不早了。
　　她没有半分为难，温柔点头：“好，玩累了？那我们便回宫。”
　　“也不是累。”宋沁柔轻轻摇头，老老实实说道，“就是坐得久了，想回去走走，静静待一会儿。”
　　宋沁瑜懂她的性子。
　　自家小妹素来喜静，不爱长久置身喧嚣，今日肯跟着自己出宫待一下午，已经是格外给面子了。
　　她笑着抬手，轻轻理了理宋沁柔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那就回，回宫好好歇息。今日生辰，不必拘着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
　　“嗯。”
　　宋沁柔应声，礼貌地微微欠身告辞。
　　没有多做停留，她带着贴身侍女□□，脚步轻快，转身便走出了包厢。
　　下楼、出酒楼，脚步一路不停。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浅浅一层暖光，衬得少女身姿纤细又鲜活。
　　她走路很快，带着一点不受拘束的松弛感，像挣脱了周遭所有束缚，只想快快回到自己熟悉的宫殿庭院里去。
　　看着她匆匆离去、轻快奔跑似的背影，站在酒楼窗边的宋沁瑜缓缓停下了目光。
　　她静静望着楼下那道越走越远的粉色身影，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沉淀下来，染着淡淡的追忆。
　　真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阿柔一点都没变。
　　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时候的宋沁柔便是这样，性子干净直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开心便笑，累了便歇，想去哪里就脚步轻快地跑开，永远坦荡自在，无忧无虑。
　　幼时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
　　那时候阿柔才一点点大，梳着可爱的双丫髻，穿着软软小小的宫装，每次在宫里庭院玩够了，想回寝殿，也是这样脚步轻快、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从不回头顾虑什么。
　　这么多年岁月流转，宫里人事更迭，岁岁年年匆匆而过，唯独她的阿柔，依旧是当年那副纯粹干净的模样。
　　宋沁瑜看着那彻底消失在街角的背影，轻轻呢喃出声，语气温柔又感慨。
　　“素春，你看，我的妹妹，还是一点都没变，真好啊。”
　　一直安静立在身侧的素春，闻言轻声上前半步，语气温和恭谨，贴合心意地回话。
　　“大公主，六公主能一直这般纯粹自在，无忧无虑，自然都是托了您的福。这些年，一直是您在替六公主遮风挡雨。”
　　这话不奉承，是真心话。
　　宫里谁都看得明白。
　　圣上疼爱六公主是人人皆知的事，可深宫从来不是只靠帝王宠爱便能安稳度日的地方。
　　若非大公主数十年如一日护着、让着、宠着，事事替六公主考量周全，帮她挡掉无数深宫暗流、人际琐碎、是非纷争，六公主断然不会活得这般干净松弛。
　　宋沁瑜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漫开温柔的暖意，也藏着一丝旁人不懂的酸涩。
　　她轻轻摇头，声音轻缓柔和：“我与她，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一胞所出，血脉相连，我疼她、护她，本就是理所应当，何来托福一说。”
　　天底下所有的姐姐，大抵都是如此。
　　只要能护着妹妹安稳无忧，再多辛苦、再多顾虑，都心甘情愿。
　　“走吧，我们也回宫。”
　　宋沁瑜收回目光，不再远眺窗外，转身轻声吩咐。
　　素春连忙上前，小心扶着她的手臂，动作稳妥细致，慢慢陪着她走出酒楼，踏上返回长熹宫的宫道。
　　宫外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越靠近皇宫，周遭便越是沉静肃穆。
　　宽阔绵长的宫道两侧，宫墙高耸，古树参天，夕阳斜斜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路缓步前行，无人言语，只有脚步声轻轻落在青石板路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轻响。
　　许是方才看见阿柔轻快奔跑的背影，勾起了太多幼时回忆，许是今日时辰恰好、心境安稳，一路沉默走着，宋沁瑜心底积攒多年的思绪，忽然就忍不住想要倾诉。
　　身边无人，唯有跟随自己多年、最是忠心稳妥的素春。
　　她微微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浅淡的疲惫，缓缓说起埋藏心底多年的旧事。
　　“素春，我其实一直都想着，要一辈子给阿柔遮风挡雨。”
　　素春脚步微顿，依旧稳稳扶着她，轻声应道：“奴婢知道，大公主一直都是这般。”
　　宋沁瑜望着前方漫长宫道，眼神悠远，慢慢道来。
　　“你跟着我多年，知晓宫中旧事，却未必清楚我母后当年的种种。”
　　“我的母后是正宫皇后，当年父皇与母后情深意笃，恩爱甚笃，朝野皆知。”
　　“我是父皇母后恩爱相融生下的第一个孩子。那时候父皇满心满眼都是母后，爱屋及乌，待我更是格外疼爱，远超宫中所有尚未出世的皇子公主。”
　　那是宫中所有人都无法复刻的恩宠。
　　幼时的她，也曾是父皇捧在手心、无人能比的小公主。
　　“后来，变故就来了。”
　　宋沁瑜语气轻轻的，像在诉说旁人的故事，平静却藏着怅然。
　　“母后的祖父、祖母，也就是我的外家皇室宗亲，当年因为一桩朝堂政见，与父皇产生了极大的分歧，争执激烈，君臣隔阂深重。”
　　“那一段时间，父皇与外家关系僵硬，朝堂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即便如此，父皇待我依旧疼爱如初，半分未曾减少。哪怕和外祖家闹翻，也从未迁怒于我，依旧待我温柔宠溺。”
　　可帝王之心，最是难测，朝堂情爱，最是易碎。
　　“也是从那之后，父皇渐渐宠幸了宫中其他嫔妃。”
　　她语速平缓，一点点细数过往。
　　“那些年，宫里接连有皇子公主出世。二皇子、三公主、四公主、五皇子，一个个接踵而至。后宫热闹起来，朝堂也愈发繁杂，再也不复当年只有父皇母后两两情深的安稳光景。”
　　偌大后宫，春色遍地，再也不属于一人。
　　“我本以为，父皇母后这一生的恩爱，大抵就这样慢慢淡了，隔阂难消，再也回不到从前。”
　　宋沁瑜轻轻眨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柔光。
　　“好在，兜兜转转，磕磕绊绊，父皇最后还是选择原谅母后，放下了所有隔阂，与母后重归于好。”
　　帝王让步，帝后和好，是当年宫中最大的幸事。
　　“也是在他们和好之后，母后怀上了阿柔，生下了她。”
　　说到这里，她语气轻轻沉了几分，藏着多年不散的惋惜。
　　“只是可惜，母后经年心绪郁结，常年思虑伤身，再加上生阿柔之时损耗过大，身子早就亏空得厉害。”
　　“生下阿柔没多久，母后身子便急剧衰败，终究是没能熬住，早早撒手人寰了。”
　　这么多年，她极少对外人提起这些事。
　　哪怕是宫中老人，也大多只知皇后早逝，却不知其中曲折心绪。
　　“母后走后，父皇再也没有立过新皇后。”
　　偌大中宫，后位空悬多年。
　　“可他心里，始终记着母后，也将所有的偏爱，尽数落在了阿柔身上。”
　　宋沁瑜轻轻轻笑一声，温柔又释然。
　　“我一直很放心，也一直很感激。”
　　“有父皇这般极致的偏爱宠溺，宫里其他皇子公主，没人敢轻易为难阿柔，更没人敢随意欺负她。”
　　“有父皇护着，有我护着，阿柔这辈子，便能永远这般干干净净、无忧无虑。”
　　这是她多年最大的心愿，也是她最大的慰藉。
　　素春静静扶着她，一路默默倾听，全程不曾插一句话。
　　她听得出来，自家公主今日是真的累了。
　　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遗憾、柔软与不易，平日里从不对外言说，今日触景生情，终于缓缓吐露。
　　大公主看似温和豁达，事事周全，待人宽厚，护得所有人安稳，唯独从来不曾好好顾惜自己。
　　宋沁瑜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轻浅。
　　“我也不知道今日为何突然说这些陈年旧事。”
　　“许是刚刚看见阿柔跑得那般轻快自在，像极了小时候，一时触景生情，忍不住多想、多说了几句。”
　　那些深埋岁月里的遗憾、感念、过往，平日里压得好好的，一点都不露，偏偏在看见妹妹无忧无虑的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素春闻言，语气温柔又体恤，轻轻回话。
　　“奴婢都明白的，公主。”
　　她跟随大公主多年，陪着她度过无数深宫日夜，最懂她的温柔、她的隐忍、她心底所有的牵挂。
　　宋沁瑜微微点头，心底积压的沉闷思绪尽数吐露干净，只余下满身疲惫。
　　夕阳彻底沉落，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宫道两侧的宫灯逐一点亮，暖黄微光，温柔笼罩整座深宫。
　　她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倦意。
　　“今日委实有些乏了，回去便早些歇息吧。”
　　“是。”素春轻声应下。
　　回到长熹宫时，殿内宫人尽数恭谨迎候。
　　宋沁瑜无心打理琐事，只挥手让所有人尽数退下，只留素春一人贴身伺候。
　　素春细心替她褪去外衫、梳理发髻、收拾妥当，轻轻熄灭殿内多余灯火，只留一盏微弱夜灯，静静守在殿侧。
　　寝殿瞬间安静下来，静谧温柔。
　　素春静静守在外间，不敢离去。
　　她心里清清楚楚。
　　自家大公主，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对侍女下人宽厚体恤，从不苛待；对兄弟姐妹温和谦让；对逝去的母后，常怀感念孝心；对唯一的妹妹宋沁柔，更是倾尽半生温柔，拼尽全力遮风挡雨。
　　她温柔了所有人，周全了所有人，护稳了所有人，唯独常年隐忍心事，默默疲惫，最是亏欠自己。
　　夜风轻轻拂过窗棂，灯火微微摇曳。
　　偌大长熹宫安静无声。
　　无人知晓，温柔稳重、永远从容周全的大公主，心底藏着多少无人诉说的疲惫与过往。
　　她这一生所求不多，唯愿亲手护着的小妹，岁岁平安，年年无忧，永远如今日这般，眉眼纯粹，自在坦荡，无忧无虑，安然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