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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if线—夜访吸血鬼(三) 贾 ...

  •   贾钦乐让蒋喻深等着,于是蒋喻深非常听话地、焦虑不安地等到了十二点,甚至都已经等到上晚自习的许老师哈欠连天地回家。许霁阳知道他有事在身,也很识相地不多问。

      蒋喻深好不容易等到贾钦乐姗姗来迟的电话,听见他在电话那头说:“我已经回家了,抱歉。今天我临时有事,忙到太晚,就不来打扰了。我过两天再来找你。”

      蒋喻深呆呆地接了电话,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居然被贾钦乐鸽了!

      “你没事吧?”蒋喻深痴呆之余忍不住担心,“你没受伤吧?我不怕晚,我很担心你,现在来找你行不行?”

      猎人就在贾钦乐身边,看着他一边给自己清创一边平淡地说:“没受伤,我怎么会受伤?我真的是临时有事。你也别来,听话。伊莱特斯还没有死,夜里只比白天更危险。”

      他伤的着实不轻,居然可以面不改色。

      猎人对这种钢铁般意志的男人心服口服。

      她端着热水等在一边,等贾钦乐自己的清完创给他上药,顺嘴问了一句:“我听你手下说你不怕圣水。居然真的不怕圣水吗?我还以为你们都挡不住大蒜圣水十字架的威力呢。”

      “内心不信,自然不怕。”贾钦乐把沾满血迹的纱布扔进垃圾桶,面色仍旧苍白但却对她微微笑了一下,“我不相信上帝,我从心底否认祂。在我看来,所谓信仰,不过是为了接受神灵的鞭笞而在审判台前低头。我相信地狱的存在,却决不相信有天堂。”

      猎人有些怔愣,随即说:“对不起,是我太冒昧了。”

      “没事。”贾钦乐示意猎人给他的伤口上药。

      猎人的手很稳,问道:“我在外面执行任务时听说,伊莱特斯咬了不少人,你好像还救了一个?怎么回事?”

      贾钦乐凝神想了片刻,“那个人啊。他是我巡逻时发现的,当时他的状况不太好,外来者咬的太过分了。我喂了他一点我的血,又止住了他的出血,对他身体不会有什么大影响,医院的人说他是快醒了。”

      “多谢你,我又欠了你人情。”猎人苦笑道,“不瞒你说,其实伊莱特斯正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跑到你们这边来的。是我没处理好,我太轻敌了。伊莱特斯每次都第一个溜走,我总是抓不住他。”

      贾钦乐蹙起眉头,过了半晌才说:“你去那边也是VHA派遣,任务需要,这不怪你。现在杀掉伊莱特斯才是当务之急。如果你们要把他带回总部去我也没意见。”

      “我们?”猎人挑起眉,“还包括这边的监察员吗?我倒是没怎么和他接触过,他人怎么样?还有,我哥①最近怎么样?”

      贾钦乐垂下眼笑了一下:“你哥哥很好。至于监察员么……他挺可爱的。”

      猎人小姐一边点头,一边同意了贾钦乐所说的合作的提议,一边偷偷摸摸发出尖叫。

      第二天早上起来天色阴沉,没过多久就暴雨如注。

      蒋喻深一宿都没怎么睡好,一直在担心突然爽约的贾钦乐。早上看着大雨像子弹似的砸在玻璃上,他更觉得是什么不祥的征兆,遂下定决心打算去看看贾钦乐。

      反正只是去看看,蒋喻深在心底催眠自己,如果贾钦乐还好的话那他就放心了,实在不行只从窗户里瞄一眼也行。

      毕竟贾钦乐是他搭档,他作为检察官也有义务关心搭档的身体健康啊。

      下到地下车库,蒋喻深发现地下车库差点成水帘洞。他一边打电话给物业投诉一边踮着脚找干的地方走,好不容易跑酷跑到了自家车库的卷帘门前,看着车上那一道道泥浆子不由啧舌。

      劈波斩浪地开到朝闻路,停在贾钦乐家门前,蒋喻深坐在车里又犹豫了。

      他们吸血鬼都是白天休息的吧?那我现在打扰人家睡觉会不会不太好?”

      唉……来都来了……

      蒋喻深冒着雨跑到贾钦乐家门前,见窗户一片黑洞洞,深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心里不由叹气。

      果然是在休息啊。

      蒋喻深犹豫了好半天,还是没敲门,湿淋淋地回到车上,心里七上八下地想,还是有空打个电话再问问好了。

      垂头丧气的蒋喻深垂头丧气地准备走,垂头丧气地发现车打不着火了。

      蒋喻深:???

      这死贵的破车,我招你惹你了?

      他愤怒地打电话给车厂来拖,无奈地发现在他只有一个选择:在车厂的人来之前,他似乎只能打扰贾钦乐了。

      蒋喻深不得不再一次冒着雨跑到贾钦乐家的门廊下,轻轻敲了一下门,又按了一下门铃。

      屋内安安静静,并无脚步声响起。

      难道他不在家吗?可是现在又是白天,又下大雨,他跑到哪里去?

      蒋喻深给贾钦乐发去消息,又敲了敲门。

      还是无人应答。

      蒋喻深说什么还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不会溜门撬锁,只好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廊上等着。

      车厂没来人,贾钦乐也没在家,他就是个无人关怀的小可怜,因为一时头脑发热,所以害得自己被困在了大雨里。

      纯粹是作死。

      纯粹是活该。

      就在蒋喻深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的时候,他敏感地听见身后有一声很轻的“咔嗒”声,像是门锁打开的声音。

      他一下子扭过头去,看见门缝里探出了贾钦乐半张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他声音很轻:“你进来吧。”

      蒋喻深一下了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进门撑住他,惶恐地问:“抱歉……抱歉!我打扰到你睡觉了吗?”

      他看出贾钦乐状况是显而易见不对劲。从前他也曾经完全暴露在日光下,可他从未这样苍白虚弱过,更何况今天下雨,他的状态应该比平时好才对。

      怎么反而比平时差?

      贾钦乐摇了摇头:“没有,是我自己本来也睡不太着……你衣服都湿了,快换一下吧,不然容易感冒。”

      蒋喻深担心更甚,但看贾钦乐认真的样子,只好说:“麻烦你了。”

      贾钦乐家里并没有什么活人气,看起来像是冰冷的样板房。浴室门内传来暖风机的声响,他看见贾钦乐撑着扶手从地下室的楼梯上来,手里抱着新衣服。

      室内光线黯淡,显得贾钦乐更像一抹苍白的幽灵。

      蒋喻深迎上去接过衣服,还是忍不住担忧地问了一句:“你真的没事吧?昨天晚上对战伊莱特斯受伤了吗?”

      “没事。”贾钦乐仍是那副说辞。

      蒋喻深满腹疑窦,一步三回头地去洗澡了。

      贾钦乐倚在墙上,镇定地目送着蒋喻深进了浴室,听见卫生间门落锁的声音,这才脱力地滑坐到了地上。

      伊莱特斯造成的伤害远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即使打了VHA用特效药仍旧难以迅速痊愈。尤其是他肩膀上那处伤口,先是被银器贯穿,又被他自己硬生生撕裂,惨不忍睹。

      印象中他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剧烈的疼痛了。

      蒋喻深战战兢兢生怕打扰他,其实也不至于。他本身就因为伤口的疼痛而难以入眠,眼前金星乱跳,还伴有强烈的耳鸣。

      原本吸血鬼的五感是比常人敏锐的,他不会听不见蒋喻深的敲门声,可是他正因为重伤而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无法控制地回想起了往事,负面情绪像是漩涡一样把他卷了进去。是蒋喻深发来的消息把他惊醒,他才得以挣脱,拖着步子去开门。

      他很是感激蒋喻深。

      那个初见时有点莽撞的,分外可靠的,像太阳一样向周围散发着光和热的,意料之外的可爱的青年。

      每次想到蒋喻深时都是些难得的美好回忆,贾钦乐很少遇见这样独特的人。如果可以,他愿意仅凭着这些回忆,来渡过往后漫长的余生。

      蒋喻深火速洗完澡出来,发现贾钦乐已经不在门外了。

      不太放心的监察员先生决定履行一下他监察员的职责,于是顺着地下室的楼梯往下走,轻轻推开门。

      地下室有些凉,但这股凉意不是阴冷,也并非潮湿。蒋喻深看见成排的书架,厚厚的毛地毯,角落有一张宽大的床,房间正中央还有一个懒人沙发,贾钦乐就窝在懒人沙发上,像是已经沉沉睡去了。

      果然还是打扰到他休息了啊。蒋喻深想,原本打算轻手轻脚过去留张便条就离开,没想到一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药箱。

      等等,药箱?

      贾钦乐不是说他没有受伤么?

      蒋喻深的动作小心翼翼,正打算蹲下身去察看,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一把攥住了脚踝,力气奇大,简直要把骨头握碎。

      他低下头去看,只见是贾钦乐。

      贾钦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目光散乱,但蒋喻深根本挣脱不掉他的手。

      贾钦乐自己定了定神,终于看清来人,连忙松开手,问:“你没事吧?我弄伤你了吗?”

      蒋喻深倒不太关心自己饱经风霜的脚腕,只是盯着医药箱里带着血的纱布,慢慢问:“你昨晚不是告诉我说你没受伤么?”

      “伊莱特斯昨晚刺伤了我的肩膀。”贾钦乐承认。

      蒋喻深再也不信贾钦乐轻描淡写的话了,生怕他身上还有别的伤,也不敢把手往他身上搭,于是背在身后,低声说:“你……你宁愿回你这个没有活人气的家,也不愿意让我帮你看看吗?你一个人……”

      “我也不是一个人,昨天还有猎人帮我。”贾钦乐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太担心。”

      蒋喻深着实着急上火,闻言又要被他气笑了:“难道你不告诉我,我就不会担心了吗……猎人是谁?”

      “VHA机动专员施钟灵。她也一直在追捕伊莱特斯,昨天恰好来给我们解围。我什么时候给你们牵个线,聊一下关于怎么抓到伊莱特斯的事。”贾钦乐向他解释。

      “机动专员?他们专员不是都挺仇视吸血鬼的吗?居然会听你的话?”蒋喻深怀疑地问。

      贾钦乐点头:“施钟灵不一样。我救过她的命,她欠我人情。况且她哥哥也是吸血鬼,是我的副手,就算是为了她哥哥,她也不会对我不利。再说伊莱特斯到我们这里来也有她的原因,她如果不解决好,被总部查明了也会问责。利人利己的事,她没理由拒绝。”

      蒋喻深转念一想觉得有道理,再转念一想总觉得这小子在转移话题,于是说:“等等,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不生气了……”

      贾钦乐闻言一怔,旋即露出了有些苦恼的神色。

      “那还能怎么办呢……”他轻声说,“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我是怎么变成吸血鬼的吗?趁着外面的雨还大,车厂的人也没有来……你愿意听听吗?”

      蒋喻深完全没料到:“你怎么……不是……如果讲这个让你难过的话,那我不听也……”

      “又不是什么机密,没什么不能讲的。那么久了,我早就没什么感觉了,讲给你听是我自己愿意的。”贾钦乐往旁边挪了一点,抬头看他,“你坐吧。”

      贾钦乐一开始不是吸血鬼的。

      最初他也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家庭并不太幸福。他们家是单亲家庭,他妈妈一个人抚养他长大。

      妈妈从来没有提起过爸爸,也不允许贾钦乐问。她恨死了那个贾钦乐素未谋面的男人。

      贾钦乐习惯于顺着妈妈的意思,从来没有不识相地询问过,也不会允许自己在妈妈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真实情感。

      尽管在他内心深处,也一直在渴望一个完整的家庭。

      他愿意事事都做到最好去讨妈妈一个笑脸,一句夸奖,可他发现随着年岁渐长,妈妈愿意给予他的温柔却越来越少了。

      就算他已经成为所谓“别人家的孩子”,上了人人羡慕的很好的大学,年年可以拿到校级的国家级的奖学金,眼见着未来是一片光明坦当,可每周回家,妈妈还是会厌倦地说:“你和他越来越像了。”

      贾钦乐不敢追问妈妈嘴里的那个“他”是谁,但他猜得出来。

      妈妈说,他和他爸爸越来越像了。

      妈妈恨了他那个不负责任的爹一辈子,而这种经年累月的恨意也一直延续到了他身上。

      贾钦乐从心底里觉得委屈,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他一直觉得他和他爸爸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区别。但他也不敢找妈妈去要一个讨厌他的理由,毕竟他已经习惯了忍耐和顺从。

      同时他也是从心底里为妈妈开心的。妈妈似乎是交了一个男朋友,不再像从前一样工作之余就闷在家里。她早出晚归,贾钦乐回家时总碰不到她。可只有那么寥寥几面,他却发现妈妈肉眼可见地变得年轻,整个人重新焕发了光彩。

      妈妈本来就该是很漂亮的,贾钦乐想,妈妈自己一个人硬撑了那么多年。如果她的新男友可以带给她快乐,而他只能给她带来无尽痛苦回忆的话,那他还是离他们远一点好。

      无论如何他也是个成年人了,总归饿不死自己。

      贾钦乐心事重重,昼夜颠倒地在实验室里磨了三天,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回家和妈妈说清楚自己搬出去住的事。

      现在他回想起来这件事的时候,总是在后悔。如果让他再选一次,他一定不会回家。

      他驱车回家,第一次见到了妈妈那个所谓的“男友”。

      那个人很苍白尖利,看样子年纪只比他大一点,却无端给贾钦乐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那个人的眼神冰冷又潮湿,钉在他身上,像一条逐渐收紧身体的蛇,让他喘不上来气。

      “你就是乐乐吧?我听你妈妈提起过你。”那人慢慢说,冲贾钦乐勾起了嘴角,可是表面和蔼的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幸会,我叫郑禄。”

      妈妈听到声音,急急忙忙从房间里出来,挽住了郑禄的胳膊,嗔他:“你和他说那么多干什么呀?”

      郑禄另一只手拍了拍妈妈的手背:“别对孩子那么凶。今天晚上反正要出去吃饭,也带乐乐一道去吧。”

      贾钦乐感觉得出来妈妈在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他其实并不喜欢郑禄,也不太想和他一起去,但碍于妈妈的面子,只好装作开心的应下。

      郑禄所说的“吃饭”,其实是去逛一条颇负盛名的小吃街。郑禄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三杯饮料,两杯是鲜艳黏稠到让人有些反胃的红色饮料,另一杯则看起来比较正常,是热腾腾的蜂蜜柚子茶。

      郑禄把蜂蜜柚子茶递给了贾钦乐,又把不明红色液体递给妈妈,笑眯眯地说:“乐乐,最近没有好好休息吧?”

      贾钦乐不太愿意接受他的“关爱”,但妈妈还在旁边,他忍气吞声地说:“还好,谢谢关心。”

      他又想到自己这一趟回家的目的,于是低声对妈妈说:“妈……我想了好几天,我想搬出去住,我……”

      妈妈慢慢呷着她那一杯饮料,打断了他:“你爱去哪里去哪里,和我有什么关系?都多大了,还怕走丢吗?”

      原本想好的理由全部被堵在肚子里,就算早已料到了妈妈的反应,贾钦乐心中还是一紧。

      有些闷闷的难过。

      一片默然,郑禄于是出来打圆场:“嗳,乐乐,你别多想,你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她是舍不得你的……”

      贾钦乐哑着嗓子说:“你也没必要安慰我。”

      他心里很烦很乱。

      无论做了什么心理准备,他终究还是渴望妈妈的挽留。

      母亲终究是赋予了他生命的人,是他唯一深爱的家人。哪怕贾钦乐看惯了妈妈的冷眼,还是对她抱有近乎盲目的期待和温情。

      就算妈妈正在亲自、一点一点,让那些期待和温情腐朽成泥,消解成灰。

      贾钦乐没胃口,晚上什么都没吃。夜里他麻木地坐在地上收拾东西,明明心中疼得厉害,却硬是流不出眼泪——小时候因为哭泣而被妈妈甩了一巴掌,指着鼻子怒骂过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放任自己流过一滴眼泪。

      背后的房门“咔嗒”一声开了。

      贾钦乐敏感地扭过头去,门外一片黑洞洞,但半空中悬浮了如鬼火一般的两盏光点。他起先吓了一跳,仔细在黑暗中辨认,才看出这是郑禄的身形轮廓。

      郑禄瞳孔鲜红,唇角露出两颗尖而长的獠牙。

      “你干什么?”贾钦乐警惕地问。

      郑禄不答话,只是缓步向他走来,鞋底与木地板叩击的声音清晰如同临刑前的丧钟。

      不知为什么,贾钦乐从心底萌生了一股毫无来由的恐惧,浪潮一样袭卷了他的心头。他霍然起身,自认速度已经够快,正想夺路而逃,可郑禄比他还要快,肉眼几乎无法看清他的动作。他一把扣住了贾钦乐的脖颈,把他死死抵在了墙上。

      “下午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很想尝尝看了。这样年轻、鲜活的血液,跳动的生命……”郑禄冰冷的手游走在他颈侧,感受着贾钦乐的脉搏,他的额头几乎抵着贾钦乐的额头,冰凉与讥嘲撞进年轻人盛满惊慌的眼底,“……到底有多么甘美……”

      贾钦乐本能地挣扎起来,被郑禄扼地近乎窒息。郑禄研究雕塑一般打量他的身体,眼中越发满意,顺手拍了拍贾钦乐的脸颊:“你会是我最好的作品,你的血脉将无上高贵。”

      疼。

      真的好疼……

      贾钦乐记得郑禄一口咬上了他的颈侧,锋利牙齿陷入柔软皮肉中,房间里充盈着血腥气。意识和体温一起流失,他哑着嗓子试图求救,却看见妈妈漠然地倚在门边,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他被那一片死水般的无动于衷晃了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视野一片模糊。坠入昏沉冰冷的深渊之前,他听见郑禄的声音,但却不是在和他说话:“他一直在看着你呢。”

      妈妈语调平淡,并没有含着太多感情:“我又做不了什么。”

      冰凉咸腥,有些黏腻的液体顺着唇缝灌了进来。贾钦乐打了个冷颤,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在卧室里,郑禄的脸凑得很近,鲜红瞳孔里闪烁着恶意的微光。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但其实只是昏迷了二十分钟。郑禄的手腕靠在他的唇边,他不知不觉已经咽下了好几口郑禄的血。

      贾钦乐一阵反胃,挣扎着想把嘴里的血吐出来,然而郑禄凶狠地迫使他仰头吞咽,冷声说:“别乱动。”

      贾钦乐脸涨地通红,拼命想要摆脱郑禄铁钳一样的手。郑禄被他挣扎的渐渐不耐烦了,扭头冲门外说:“过来按住他。”

      面无表情的妈妈从门边走来,冲着贾钦乐露出了与郑禄如出一辙的獠牙与猩红眼瞳。她顺从而强硬地按住了他,任由郑禄把自己的血往贾钦乐喉咙里灌。

      针扎一样的疼痛蔓延全身,贾钦乐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血液重新在血管中奔流,他可以舔到自己变长的、尖利的獠牙,玻璃反光映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贾钦乐动弹不得,但灵魂似乎已经蜷成了一团。他不敢直视玻璃上的倒影……自己像怪物一样。

      郑禄抽纸擦净了手腕伤口,示意妈妈放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欣赏着自己最满意的成果。

      “新生的感觉怎么样?”

      这人居然还显得轻松愉快,问道。

      什么新生?贾钦乐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毁灭式的“新生”吧。

      真恶心。

      他确定母亲和郑禄都是吸血鬼。多荒谬啊,那种明明只会出现在黑暗传说里的邪恶生灵。他们所谓的新生,不过是完全斩断了他回到正常社会的退路。

      贾钦乐绞尽脑汁地想,吸血鬼是怕什么来着?好像是银器和阳光,还有一些有关基督教的物品。不能接触阳光又算怎么个事呢,难道让他每天晚上去实验室吗?万一他遏制不住自己咬了导师和同学又如何是好?

      他惨淡的意识到,好像一切都完了。如果有人可以早一点告诉他命运里这翻天覆地的巨大转折,他就不用为未来而奋斗那么多。他为了逃离泥沼而付出的努力又算什么呢?他甚至失去了光明的未来——他为自己创造出来的,本来已经顺风顺水明亮坦荡的未来。

      为什么偏偏是他?

      郑禄又拍了拍他的脸颊:“是要点自己缓缓的时间。你过两天来找我,基础的东西我会亲自教你。感恩我把这古老而高贵的血的赐予你吧。”

      他领着妈妈离开了,贾钦乐颓然坐在地上,把脸埋在了掌心。

      贾钦乐一向不允许自己消沉太久,不管是遭遇了什么。他把迷茫全部压回了心底,深知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杀了郑禄。

      杀了那个毁掉他的人生,夺走他的母亲,还自称所做之事皆为馈赠的恶魔。

      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郑禄的所在。他居然还敢暂居在一所废弃的教堂里,长椅上积满浮灰,雕像破碎肮脏。母亲也在。郑禄似乎早有预料,夸他做的好,这么快就找来了。

      贾钦乐提起唇角冷冷一笑。

      他构思了很多种杀死郑禄的办法,最后在家里挑了一把银餐刀。也许是以前什么亲戚送给妈妈的,可妈妈一次都没用过。贾钦乐把银刀握进手里,听见皮肉滋啦一阵响,再抬开手时手掌血肉模糊,剧痛骤然钉入脑海。

      贾钦乐将银刀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无声地笑了。

      用这把银刀捅进郑禄的胸膛会是什么感觉呢?皮肉腐蚀,焦烟腾起,温热血液溅在手上……或许他应该把郑禄的心脏挖出来,把郑禄的尸体吊在教堂门外的树上,让所有人都可以来参观他的死状……

      他觉得体内充盈了一股力量,让他无坚不摧,无所不能,好像他杀一个郑禄轻而易举,就连一百个郑禄也没有问题。

      郑禄见他来者不善,连忙闪避,妈妈则躲在教堂的角落不敢冒头。可郑禄不如他年轻敏锐,不如他迅捷,也不如他有那样噬骨的仇恨,匆匆忙忙与他过了几招,很快就败下阵来。银刀捅进他胸口,残忍的搅动。

      郑禄艰难地说:“你真是不知感恩……我给你永生,力量,纯粹的血脉,你却恩将仇报……”

      贾钦乐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我恩将仇报?”他轻柔地说,“原来你当自己清白枉死,当我心狠手辣么?”

      他蹲下身,揪起郑禄的头发,看那个耻高气扬到男人现在只能蛆虫一般滚在地上哀叫求饶,心中却没有任何快意。

      “‘耶和华所恨恶的有六样,连他心所憎恶的共有七样,就是高傲的眼,撒谎的舌,流无辜人血的手,图谋恶计的心,飞跑行恶的脚,吐谎言的假见证,并弟兄中布散纷争的人’。②跪在耶稣受难的十字架前,你有胆量说你是清白的吗?你有胆量指责我吗?”

      贾钦乐的手很稳,刀刃破开了脆弱的皮肤,割断喉管,剁碎颈骨。他将郑禄的头扔在地上,舔掉飞溅到手臂上的鲜血,轻蔑地下了判决:“你死有余辜。”

      点燃火柴扔到郑禄身上,火苗一蹦老高。贾钦乐在火光中转过身,凝视着教堂角落的女人,叫她:“妈妈。你后悔选择他了吗?”

      妈妈看起来强自镇定:“说什么选择不选择的?我也只是个被他诱骗的受害者罢了。”

      她眼光闪躲,不敢正视贾钦乐。

      他心中突然有点好笑。他冲妈妈走去,用一个极其依恋的姿势抱住了她,那是他以前无论如何都不敢的。

      或许很小的时候他也试图获得这样的拥抱,但妈妈多半拒绝了。那个他从前只能仰望的人,最眷恋的人,最亲近的人,最恐惧的人,那个曾经让他奉若神明又跌下神坛的人,到头来不过是一个瘦小的女人,他完全可以环住她的肩膀,将下巴搁在他肩头。

      “妈妈,不要怕,很快的。”

      他在她耳边低声安慰。

      “咔嗒”一声,是颈骨被利落扭断的声音。妈妈脸上带着最后的惊恐,被贾钦乐接到怀里。

      贾钦乐将她放在擦净了积灰的长凳上,正对着破碎的花窗。朝阳将从那个方向升起,妈妈则会在阳光下化为灰烬。

      他踩灭了火堆,鞋底碾过郑禄留下的黑色粉末,趁着天空才刚刚泛白,如同来时一样锁上了教堂的大门,戴上兜帽,往家赶去——那也算不上什么“家”,只是个躲避阳光的休息的地方。

      在往后漫长的日子里,他也偶然会觉得,他杀死的不是母亲,不是那个害他失去一切的仇人,而是那个会满心期待的曾经的自己。

      反正……反正他也不是那么重要,反正他可以被任何人轻易舍弃。

      他不再相信感情,不再相信爱,痛苦地割舍掉活人的鲜血,不让自己再去掠夺他人充满希望的生命。他是那样渴望沐浴到阳光,甚至羡慕因为追逐太阳而死的伊卡洛斯。但他深知生命的消逝是如此轻易,他不敢去尝试。

      日月磋磨间他觉得自己卑劣,伪善,胆怯,德不配位。就连蒋喻深在他面前,他都自卑到不敢去接住一个拥抱。

      他相信地狱的存在,却决不相信有天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if线—夜访吸血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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