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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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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明川现在每天晚上都回家,刚好赶得上去接“弟弟”放学。
仅仅过了一个星期——距他肯定弟弟已经被调包,距他亲眼目睹弟弟的朋友一个一个在他面前消失这件事。
幸好他工作的地方离家里并不算远的天南海北,晚上下了班可以开车回来,停在县一中门口,看着“蒋喻深”和“贾钦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在校门口弄一出鲁迅和周树人说再见的戏码。
“许霁阳”和“施延青”是住校的,蒋明川也不太清楚他们怎么样。
影子有时候表达能力堪忧,蒋明川虽说放了话要让影子给他解释清楚,但事实证明影子根本解释不清楚,只是颠来倒去地说什么“只是因为我想体验一下当人的感受”“因为我很想当人”之类的话,怎么都掰扯不明白。
蒋明川对它这个像是编出来骗小孩的理由持保留态度,也暂时看不透影子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只是这影子白天上课晚上写作业,在学校尊敬老师爱护同学,在家里孝顺父母从不顽皮,简直温顺的可怕。
只不过,影子毕竟还是影子。
平心而论,影子做为一个影子确实已经合格了,家中父母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影子甚至比蒋喻深成绩好一点,更乖巧一点,更会哄父母高兴一点。
但它不是蒋喻深。
影子纵有千好万好,它都不是蒋喻深。它假冒伪劣的鲜活与热闹,远远不及真正的蒋喻深的万分之一。它只能是影子,它觊觎别人滚烫的热烈,千方百计自己抓在手里,但仍会原形毕露。
影子没干什么坏事,但这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还是如梗在喉,不上不下地卡在蒋明川的胸口。看着向他走来的“蒋喻深”,蒋明川总有点窒息一样的无力感。他知道他们身处危险,但他束手无策,更不敢轻举妄动。即使影子现在没有攻击性,但他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恼了它,明明好心又办了坏事。
开门、上车、关门,方向盘打死掉头,在堵塞、怒骂和喇叭中艰难地往家开。
蒋明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手背上爆出青筋,他无声地攥紧了方向盘,指尖都用力到发白。
“哥哥,”影子突然开口问,“你想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吗?”
蒋明川当然想,他想的简直要发疯。被困在幻境中的毕竟是他的亲弟弟。但他始终对影子有所防备,于是不动声色地说:“想。”
影子笑起来——那种无声的,朦胧的,甚至带了点无辜和天真的微笑。它知道蒋明川正通过后视镜瞧他,于是保持着那个微笑,说:“哥哥,你在害怕什么呢?我又不会害你。回家之后来我房间,我带你去看。”
蒋明川很讨厌它那种把自己当主人的理所当然的口气,目光带上点不虞。
你的家吗?你的房间吗?
贾钦乐抹了一把汗,冲许霁阳和施延青道谢:“谢谢哥!如果没有你们帮我搬东西,我肯定要弄很久的……对了,刚才讲的那个电影,那个《楚门的世界》,所以结局怎么样了呢?楚门逃出来了吗?”
学校开学军训,强制住校,高一新生贾钦乐的东西很多。他那对功成名就满世界飞的名流父母只回家住了几天,就又不知飞到哪里出差去了——甚至不到贾钦乐开学。
作为新晋好友兼“学长”的许霁阳和施延青于是自然要帮忙。学校校门口的闸机他们俩居然还能刷脸进去,运气好没有穿帮。
成为贾钦乐的好朋友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他们一起在福利院当义工,一起坐在烧烤摊上吃夜宵,提着“农夫兄弟”的豆奶碰杯,一起渡过颇为漫长的假期,拼完了同学送给贾钦乐的毕业礼物——两盒一千块的巨大拼图,一个乐高模形。许霁阳甚至帮贾钦乐补了两天数学和英语。
这样将近两个月过下来,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就容易多了,更别提他们还一起在夜里举报了在逃的持刀杀人犯。
许霁阳抱床垫,施延青扛着装着枕头被子的手提袋,贾钦乐自己拎着装了衣服和杂物的行李箱,抱着洗脸洗衣服用的脸盆——大部分东西都是施延青和许霁阳帮忙张罗准备的,爷爷毕竟年纪大了,他父母又是万事不管的甩手掌柜。
爬到三楼,许霁阳气喘吁吁地把手搭在了施延青肩上:“哦,那个啊,楚门逃出来了。他发现自己的人生其实是一场大型真人秀之后就开始各种想办法出逃,最后划船划到那个巨大摄影棚的边界,在那里发现了出去的门。他不管导演是哄骗还是劝说,下定决心会寻找自己真实的人生。”
施延青扛着被子也汗流浃背,觉得活生生做一回体力劳动者还是太难为他了,靠着墙平复呼吸,听许霁阳含蓄地话里有话地说了一通,于是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哎,其实这电影也蛮讽刺的,万一我们这日子也是个什么下饭的连续剧,那乐子可大了。”
许霁阳故意捶了他一下:“那乐子大个屁!多恐怖啊?小贾你说是不是?”
贾钦乐挂在栏杆上,撑住额头,却没有很快回答,神色怔忡像在发呆。
“怎么了……”许霁阳的困惑和一点点惊恐颇为逼真,“小贾?你想到什么了?”
“其实,”贾钦乐咬了一下嘴唇,慢慢说,有点犹豫,“小许哥我不是想吓你,可我有时候感觉自己过的太顺风顺水了……确实有点不太真实的感觉。”
许霁阳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得了吧小贾,生活顺顺利利的过还不好么?我每天都巴不得没有烦心事才好呢。”
贾钦乐仍旧犹豫地摇头,说:“可是每一次碰到危险,或者其他什么不太好的事情的时候,往往我还什么应对措施都没做,但奇迹一样全都能化险为夷。好像……有谁想帮我解决这些事,让我安安心心地就待在这里,不去动脑子想别的。”
这回理由充分,已不是运气好就可以搪塞的了,许霁阳也觉得前期铺垫的到位了,于是面露慌张,“慌不择路”地退了一步。施延青按住他肩膀,他扭头看了施延青一眼,彼此都发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和希望。
就差一点了,只要贾钦乐可以……
但出人意料的,贾钦乐居然自己否定了自己的结论。
“唉,怎么可能呢?一定是我多想了。哪有这种‘创造虚拟世界’的东西呢?没人有那个财力搞那么大一个摄影棚吧?真有人这么为所欲为,那那个世界岂不是都乱套了?”
他本意是想安抚一下许霁阳纤细的神经,可扭头去看时却看到了许霁阳骤然苍白下来的脸色和施延青不敢表露太多的,一闪而过的失望。
许霁阳一惊一乍已经是常态,贾钦乐时常觉得许霁阳这样孩子气的状态非常讨人喜欢。毕竟可以讨他爷爷和挑剔的父母的喜欢,已经约等于可以让全世界人喜欢了。可是平常就很可靠而且稳重得多的施延青,他又在失望什么呢?
失望自己做出了那样的回答吗?
本来已经在心里暗自猜测否定了他那个猜想的贾钦乐,突然又觉得那脑洞大开的猜想,或许真有可能是真的。
没准这个世界真的是假的呢?
没准爷爷,父母,福利院的院长,乃至那个杀人犯,都是为了增添节目趣味性而找的演员,而施延青和许霁阳,则是试图见缝插针,唤醒“楚门”的人。
他则是那个一无所知、无忧无虑的楚门。
电光石火间,贾钦乐的脑子里已经转了八百个来回,但他犹豫了片刻,选择把这些巨大向疑云全数吞回肚子里,尽管这些疑问在像呕吐物一样腐蚀着他的喉咙。可他表面只是不动声色的惊愕地问:“小许哥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没事吧?”
“没事,我只是有点累有点热。”许霁阳声音很低。
来到这个幻境,按幻境里的时间算也将将过了两个多月,蒋喻深的名字没法提起,把真相写在纸上,字会在写完的一刹那消失,提到他们在现实中的同学,现实中的老师,贾钦乐也全无反应。
他倒是关心过他们那个“离家出走的朋友”,还询问找到人了没有。施延青又试图用这个挑起话题,但贾钦乐仍听不见蒋喻深的名字,还反过来调侃他们说:“关心了好几次你们朋友的下落,但你们两个为什么总不愿意把他的名字告诉我?难道他是那个不能提名字的人?”
施延青和许霁阳忧心忡忡的同时哭笑不得。
其实就在刚才,他们看到出来贾钦乐似乎也是有话想说,但不知为什么欲言又止地顿住了,没问出口。
想必是有些关于幻境的疑问,但问了也同样徒劳无功。
他们只希望贾钦乐可以尽早自己醒悟过来这确实是虚幻的——尽管这确实是一件很痛苦的。
可痛苦总归是回归真实的必经之路。
两方沉默无言片刻,施延青拍了拍贾钦乐肩膀:“军训估计会很晒,不做点防晒容易晒伤,防晒喷雾给你放进行李箱了,还给你揣了点零食,第五天早上有远足拉练,五点钟就得集合,不垫肚子走那么远会低血糖,多吃点。和室友好好相处,不要吵架啊。”
贾钦乐说:“感觉你下一句就要说‘我会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了。”
“儿子乖,”施延青又大力按了按他头顶,“爸爸和许叔叔走了。”
沉重的气氛消减了一点,许霁阳和施延青走出寝室。校园的小路上已经没什么人,许霁阳啧了一声:“你这么占小贾便宜,等他和少爷碰头了小心他俩扇你。”
施延青说:“那我巴不得他俩赶紧扇我。”
许霁阳嘴上没怎么说,但在心里还是很担心蒋喻深。
毕竟是从小可以穿一条裤子的发小,他和施延青都在贾钦乐这里,意味着蒋喻深那头只能是孤身一人。
蒋喻深怎么样了呢?
施延青致力于让沮丧的许霁阳重新焕发生机,提议道:“去喝杯奶茶怎么样,我们再研究一下怎么叫醒小贾吧。”
走出校门,外头是郁郁葱葱的行道树。蝉声响的有些喧闹了,街上已没什么人,惟余亮得有些晃眼的阳光。
一切都好像仍在现实,像他们急匆匆跑到咖啡店,听见蒋喻深已经被调包的的那一天。
许霁阳又叹了一口气。
“小阳!”有人叫他。
身边的朋友都不这么叫他,只有父母和蒋明川会这么喊他。许霁阳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现实世界,自然也很想念蒋明川。
等等……蒋明川?
许霁阳悚然一回头,动作之大甚至扯到了施延青,迫使施延青与他一起扭过身去看,施延青听见他腰椎颈椎同时嘎吧一声。
“哥……明川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