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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安家 圣旨下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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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下来的第三天,偏院的门被敲响了。
绿翘去开门,门一开,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门外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身后四个家仆抬着一扇门板,门板上躺着一头牛。牛是深褐色的,皮毛油亮,刚死不久,四肢被麻绳捆着,头耷拉在门板边缘,牛眼半阖着,透着一层灰白色的膜。赵管事站在门板旁边,额头上的汗在晨光里发亮。他拱手行礼,腰弯得比见尚宫局的掌事还低:“程公命小的送来给公主的。程公说,公主远嫁辛苦,补补身子。”
绿翘回头喊了一声:“公主——”
长宁从正屋走出来,站在门槛里。她看着门板上那头牛,牛脖子的皮毛上有一道深色的勒痕,从喉部一直延到耳后,压出了一道沟。她看了片刻,又抬头看着赵管事。
“这牛怎么死的?”
赵管事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门槛上,又移回来:“摔死的。”长宁沉默了一会儿。她靠着门框,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照成一片暖白。赵管事的目光又开始游移,一会儿看天上,一会儿看老榆树的枝丫。
“摔死的。”长宁重复了一遍。
赵管事吸了一口气:“摔死的。”
长宁没有追问。她侧开身,让开了院门:“抬进来吧。”
赵管事如释重负,挥了挥手,四个家仆把门板抬进院子里,小心地放在老榆树底下。门板落地的时候闷响了一声,牛的尸体在门板上震了一下,皮毛上那层油亮的反光晃了晃,又稳住了。赵管事又行了一礼,带着人退了出去。绿翘站在门板旁边,绕着走了一圈,手在牛的后腿上按了按,像在掂量什么。她抬起头,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够吃一个月的。”
阿措蹲在门槛上,看着那头牛。她昨天刚换了一块新门板,还没有开始打。牛躺在她练拳的那块地方,把青石板地占了一大片。她站起来走过去,蹲在牛旁边,用指尖碰了一下牛脖子上那道勒痕。紫色的一道,都勒得凹进去的,皮毛被压平了,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血。她又按了按牛腿上的肌肉,硬实的,有弹性。她抬头看了长宁一眼。长宁站在正屋门口,也在看那道勒痕。
“摔的?”阿措问。
“摔的。”长宁说。
阿措低头又看了一会儿那道勒痕。她的手指从牛脖子上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指腹上沾到的那点血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天绿翘在院子里忙了一整个下午。她搬出灶间的大木盆,把剔骨刀在磨刀石上磨了三遍,然后蹲在门板旁边开始解牛腿上的麻绳。她解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抽开,然后把牛腿翻过来,顺着关节的走向下刀。第一刀切进去的时候,刃口顺着筋膜走,像切一块厚实的布,刀刃和皮肉之间发出的声音是闷闷的,看着比划的差不多,但是刀进去再往下又走不动了。
阿措蹲在旁边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给我。”绿翘把刀换到左手,刀柄朝她递过去。阿措接了刀,掂了一下刃口的重量,然后按住牛的后腿,顺着绿翘刚才切开的那个口子继续往下走。她下刀比她爹慢,但稳,每一下都落在一个已经看好的位置上,没有犹豫。肉翻开的时候露出的筋膜是白的,她用刀尖挑断了,整块肉利落地脱了下来,落在门板上,厚实的一整片。
绿翘在旁边接肉,接一片码一片,码一层撒一层盐。她码到第三层的时候,抬头看了阿措一眼——阿措低着头,额角渗着薄汗,刀刃在她手里切下去的时候发出连续的、细密的声响,像下雨一样。
“谁教你的?”绿翘问。
“我爹。”
“你爹是干什么的?”
阿措没有抬头。“斥候。”她说。
绿翘没有再问。她把新切下来的肉接过去,码进木盆里,又撒了一层盐。那天晚饭吃的是牛肉。牛腿肉被绿翘切了厚片,用花椒和盐腌了,在锅里煎到两面焦黄,外皮脆,咬开里面是嫩的。她把肉盛进盘子里端上桌的时候,阿措第一次在没有被喊的情况下自己走到了桌边。她走得很自然,跟在绿翘后面,手里端着自己的碗。碗是空的,她提前放在桌上了。她走到矮凳前坐下来了,坐满了整个凳面,背靠着横档,端着空碗等绿翘分肉。
绿翘用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她碗里。肉片厚实,边缘煎成了深褐色,油光在灯光下亮着。阿措低头看了那肉一眼,拿起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她端起碗,用碗底接住下一片肉,没有再抬眼看任何人。
长宁坐在对面,端着自己的碗,慢慢地吃。牛肉煎得刚好,外皮脆,咬下去的时候能听见一层细碎的响声,像踩在干叶子上。她嚼着那片肉,忽然意识到,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自己家”的桌子上吃一顿“自己家”做的肉。
这个家是新的。灶台、桌子、三只碗、窗台上那瓶干花、门槛上坐过的人。它是被她们三个人一起撑起来的,像一棵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树。那天晚上阿措吃完饭之后没有立刻回到门槛上。她把碗放进了水盆里,然后走到灶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绿翘蹲在灶台前刷锅。火光从灶膛里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长。
“柴火。”阿措说。
绿翘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柴火快没了。明天我劈。”
绿翘没有接话。她转过身子,把手里的锅刷放下来,看着阿措。阿措站在灶间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窝下面的青黑照淡了一些,像一层薄薄的光敷了上去。绿翘说:“好。院子东墙底下还有一捆干柴,你明天早上起来劈。”
阿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这回没有回门槛,而是走进了外间的卧房。长宁正坐在榻边换衣裳,看见她走进来,动作停了一下。阿措没有看她,径直走到自己榻前坐下来。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旧痂已经掉光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正在慢慢变厚。
她把那只手收回去,躺下了,面朝墙壁,闭了眼。
长宁坐在自己榻上,熄了灯。黑暗里她听见阿措的呼吸,比前几天深了些,长了些,不再是那种警惕的、浅得随时会断的呼吸了。那呼吸从隔壁的榻上传过来,慢慢的,一下接一下,像一条终于找到岸的鱼沉进了水里。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院子里传来了劈柴的声音。“咔”一声,木柴裂开的声音跟着接上,清脆的。长宁躺在榻上听了一会儿,她听得出那是一个人的力气刚好用对的时候发出来的声音,不多不少,不多用一分力气去劈一块不需要那么大力气的柴。她翻了个身,听着外面的声音,慢慢又睡着了。
等她起来推开门的时候,院子东墙底下新劈好的柴火已经码了两捆,整整齐齐的。斧子靠在墙根底下,刃口被擦过,干干净净的。阿措蹲在水缸旁边洗脸,听见门响抬头看了长宁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洗了。长宁看了看东墙底下那两捆柴,又看了看阿措的脚。她今天穿了一双旧鞋,鞋头磨薄了,但刷得干净。她从西市带到偏院来的那双旧鞋,一直没舍得扔,今天穿上了。
长宁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两捆柴。晨光从东墙漫过来,照在柴捆的断面上,木茬是浅黄色的,新鲜的,像刚切开的水果。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布鞋脱了,光脚踩在门槛边的泥地上。泥地是凉的,春天的土还没有被日头晒透,潮气从脚底渗上来。她站了一会儿,脚趾慢慢松开了,不再蜷着,开始平铺在地上,感受着泥土的颗粒在脚掌底下硌出来的每一个细微的凸起。
绿翘从灶间探出头来:“肉炖上了,今天中午喝汤。”
长宁站在院子里,脚踩在泥地上,听见那句话从灶间传出来。灶间里咕嘟咕嘟的,是牛肉汤在锅里翻滚的声音。柴火在灶膛里烧着,噼啪响。她站了一会儿,走回了屋里。
又过了几天。一天午后,一个内侍捧着食盒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比平时更恭敬,腰弯得低,食盒举过头顶:“圣人赐的。”
绿翘接了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切好的羊肉,码得整整齐齐,薄片,用花椒和盐腌过了,上面盖了一层葱丝。羊膻味和花椒的香气从食盒里冒出来,飘了满院子。
内侍说:“圣人说,公主远嫁路上辛苦,赐些羊肉补补身子。”
长宁站在正屋门口。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内侍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圣人说完这个,停了一下,又说——不对,吐蕃那边遍地都是羊。朕赐羊肉,岂不是让人笑话大唐连羊都没有?”
内侍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局促,搓了搓手:“圣人后来就没赐了。但这碟是之前已经备下的,圣人说既然备了就送来吧,公主尝尝长安的羊,以后……”他没有说下去。
长宁站在门槛里,看着那碟羊肉。肉的边缘微微卷起,花椒粒嵌在肉的纹路里,葱丝翠绿。长安的羊肉。她以后大概再也吃不到了。
“替我谢过圣人。”她说。
绿翘收了食盒,放在灶间的案板上。那碟羊肉被端上桌的时候,阿措正从院子里走进来。她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碟肉。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然后她坐下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那天晚饭那碟羊肉没有人动。它摆在桌子正中间,从晚饭开始一直摆到吃完,直到绿翘把菜碟收走,那碟羊肉还是原封未动的。
绿翘把它收了起来。“放外头冻着,”她说,“出长安那天吃。”
长宁坐在桌边,看着绿翘弯腰把食盒放进柜子的背影。她忽然想起圣人的话,“吐蕃遍地都是羊”。她要去的地方是一个遍地是羊的地方,她以后大概不会再缺羊肉吃了。但这一碟不一样。这一碟是长安的羊,是圣人在犹豫了很久之后还是决定送来的,是长安最后一个冬天里最后一份来自那个地方的温热的东西。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空空的桌面上。桌面上有一圈水渍,是刚才放粥碗的时候留下的,圆圆的,边缘已经开始干了。她把手指伸过去,在那圈水渍上按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点凉意。阿措坐在对面,正在用袖口擦自己的碗沿。她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擦着,把碗沿擦得干干净净的。她把碗放下来,抬头看了长宁一眼。长宁的手指还按在桌面上那圈水渍上,没有收回来。
阿措看了她一会儿,低下了头。
偏院的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每天早上阿措劈柴、练拳、在院子里绕着老榆树跑圈。可能是营养跟上了,她的步子在青石板地上越来越稳,跑起来的时候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落地无声,像一只猫。长宁每天光脚踩泥地,脚底的茧一层一层地长厚,从薄薄的一层变成了一块一块的、淡黄色的硬皮,踩在地上的时候和泥土之间有了那层稳定的触感。绿翘每天做饭、炖汤、晒肉干,把程咬金送的那头牛拆解得干干净净,大块的肉挂上房梁风干,零碎的下水和骨头熬成了浓汤,一大锅,每天热一碗。
三月初的一天傍晚,赵管事又来了。这回没有抬牛,只带了四匹布和一提腊肉,还有一大包干枣。他把东西放在院门口,朝里面行了个礼:“程公说,公主在宫里住着,缺什么就让人传话。”长宁走到院门口,接过那包干枣。枣子大,暗红色,表面起了一层细褶,闻起来是甜的。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着,枣肉厚实,甜味从舌尖慢慢漫开。
“程公可好?”
赵管事说:“程公好着呢。就是……就是每天在府里转圈。”他压低了些声音,“程公说,送一头牛管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再杀一头。”
长宁嚼着那颗枣,咽下去了。“那头牛怎么死的?”她问。
赵管事的汗又下来了:“摔死的。”
“又摔死了?”
赵管事的目光又开始游移:“那头牛……不听话,在圈里自己绊了一跤,摔死了。”
长宁站在院门口,暮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赵管事的影子投在巷子的石板地上。她看着赵管事圆脸上那层亮晶晶的汗,没有拆穿他。她把嘴里的枣核吐在掌心里,攥住了。
“替我跟程公说,”她说,“肉够吃,不用再送了。”
赵管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行了一礼,带着人退出了院门。走出几步之后他又回过头来:“公主——”
长宁看着他。
“程公说,公主去吐蕃,要是有什么委屈,派人回来传个信。”赵管事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程公说他带兵去接。”
长宁攥着掌心里那颗枣核,站了一会儿。
“好。”她说。
赵管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暮光把巷子的另一头烧成橘红色,他的背影走进那片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吞掉了。
长宁回到院子里,把那颗枣核埋在了老榆树底下。她蹲下去,用手指挖了一个小坑,把枣核放进去,又把土填平了,用手掌压了压。土是松的,手掌压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泥土在指缝间溢出来。阿措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做完了这件事。
“种了能长出来吗?”阿措问。
长宁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不知道。”
“长不出来呢?”
“那就长不出来。”
长宁低头看着树根底下那片刚刚压平的泥土。土面上印着她的手掌印,五指张开,掌纹清晰,像一朵泥色的花。她转身走回了正屋。
那天晚上三个人又围在灶台边喝牛肉汤。锅里的汤煮了一天一夜,牛骨头已经炖化了,汤色变成浓稠的白,上面浮着一层油花。绿翘往碗里撒了一撮葱花,碧绿的碎末在奶白的汤面上漂开,像春天掉进去的叶子。长宁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汤烫,从舌尖一路烫到喉咙,再顺着食道滑下去,像一条温热的线。她攥了一下空着的那只手,手心是暖的,从碗壁传过来的余温在掌纹里慢慢散开。
她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奶白色的汤面上,她的脸是模糊的,嘴唇上沾着一圈油光。窗外的老榆树在暮风里晃了一下,影子从窗户外面投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她的手上。她想起刚才那碟没有人动的羊肉。那碟羊肉还锁在柜子里,三天后、三个月后、一年后,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的太阳还会从东墙那边升起来。阿措还会在院子里劈柴。绿翘还会在灶台前搅锅。她还会光着脚踩在泥地上,把脚底的茧再磨厚一层。这样就够了。在离开之前,先把每一天过完。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碗底朝天,滴了两滴汤落在门槛前的泥地上,洇开两个小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