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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册封 那些目光, ...

  •   四月,偏院里已经吃了好几天的榆钱饭了,偏生今天又盛了几分,好像前几日吃的微不足道。确实也微不足道,就这么三个姑娘,又能吃多少。

      今日是册封礼,在太极殿外举行。长宁起床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坐在榻边换上了衣裳绿翘做新衣服,安安静静地等着宫里的掌事。新衣昨天已经熨过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青灰色,厚实,领口收得刚好。她穿好了,站起来走到外间。阿措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小一号的青灰衣裳,腰间扎着带子,断刃插在腰带里。她今天没有练拳,也没有劈柴,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

      绿翘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把粥放在桌上,道:“吃了再去。”粥是甜的,她往里面放了一勺蜂蜜,最后一点了,存了大半年的。长宁坐下来喝了,阿措也坐下来喝了。绿翘没有喝,她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把粥喝完,然后把空碗收走了。

      “你不吃吗?”阿措看着绿翘,而绿翘只是摇了摇头:“不饿。”阿措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有不明白,饿肚子可真难受啊。

      尚宫局的掌事在卯时三刻到了偏院。她们捧着命服和凤冠,帮长宁穿上。大红的绫缎,金线的翟鸟,领口那圈白毛边。凤冠戴上去的时候沉甸甸的,珠翠垂在额前,遮去了一半视线。长宁微微仰着头,等掌事把最后一根簪子插进发髻里,然后站起来,走了两步。裙摆拖在地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阿措还站在那里,看着她。长宁的视线被凤冠坠着,只能看见阿措的下半张脸,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

      “好看吗?”长宁问。

      阿措说:“好看。”

      长宁转过头,迈出了门槛。

      绿翘留在院子里没有跟去。册封礼只有公主本人和导引的尚宫可以去,侍女和随从要等在院中。绿翘站在老榆树底下,看着长宁的背影消失在夹墙尽头,然后坐下来,坐在门槛上。阿措在长宁走出去之后,也跟到了门口,站在门槛边,看着那道红色的背影从窄巷里慢慢远去,越来越小,最后被月洞门的拐角吞掉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手按着腰带上的断刃,指腹贴着刃面的缺口。

      太极殿广场上站着文武百官。长宁从广场那一头走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没有看他们。她看着前方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凤冠压着额前,命服的裙摆扫过汉白玉的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重量。从广场两侧压过来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层看不见的布覆盖在她的命服外面。“一道目光可有一两钱重?”她心里这样想着,嘴角不自主地流露出一丝笑意。有的目光是怜悯的。她认得那种感觉,是“幸好不是我女儿”的庆幸,隔着一段距离施舍过来的一点软意。有的目光是审视的。在打量她的脸、她的姿态、她走路的步子,在评估这个从偏院里走出来的无父无母的宗室女值不值得那顶凤冠。有的目光是空洞的,只是看,看了就忘了,和看一只路过的鸟没有什么分别。

      武臣那一列里,她感觉到了一道不一样的目光。厚的,烫的,像一只手按在肩上用力压了一下。她侧了一下头,余光里看见一个穿紫袍的高大身影站在队列靠前的位置。程咬金。他两手垂着,嘴巴闭得很紧,腮帮子鼓着,像在用力咬住什么东西。他的目光跟了她一路,从她走到他面前到走过他身边,一直跟着,没有移开过。

      文臣那一列里,她感觉到了另一道目光。和程咬金的不一样,不是烫的,是急的,像一个人想从队列里冲出来又死死按住了自己。她微微转头,余光扫过去。一个年轻人站在文臣队列的中段,穿圆领绯袍,腰束金带,面容清俊,眼眶微微泛红。那张脸长宁认得。太子李承乾。他站在队列里,身体微微前倾,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着,随时会朝她这边倒过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长宁看清了那个口型。

      她在心里把那两个字补全了:“回来”。

      长宁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她的步伐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想起小时候的事,很多年前,她还在上阳宫住的时候,有一回在花园里被人推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一大片。她蹲在假山后面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了更麻烦。后来有人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看了看她的膝盖,说了一句“疼不疼”,然后把她拉起来,带她去上了药。那个人是李承乾。那时候他也是个孩子,比她大几岁,已经做了太子。他把她送到尚药局门口就走了,走了一半又回头说了一句:“以后别蹲在那里哭。”

      后来她再也没有在花园里哭过。她也再也没有见过李承乾,太子不住在上阳宫,他住在东宫,隔着半个长安城。

      他大概已经不记得她了。但他刚才的口型是“回来”。

      长宁走完了那段路。台阶顶端,圣人站在那里。他比长宁记忆中老了一些,四年前她远远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的鬓角还是黑的,现在有了灰。他看着长宁走上来,没有说话。等她在面前站定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当初说,要自己挑一个人带走。”

      “是。”

      “挑到了?”

      “挑到了。”

      圣人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他从身边的宦官手中接过一只托盘,托盘上铺着黄绢,绢面上搁着一对玉璧和一方金印。他把托盘递给她。长宁伸出双手接住了。玉璧的凉意从指腹渗进去,沿着掌纹漫开。金印沉甸甸的,坠在手心里。

      圣人说:“此去路远,珍重。”

      长宁捧着托盘,低头行了一礼。她退了三步,然后转过身,面向广场。文武百官站在下面,黑压压的一片。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掀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红色的旗。她站在那里,看见李承乾还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前倾,像还没有从那个“回来”的口型里收回来。他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的官员,正在低声说着什么,李承乾没有听,他的眼睛还看着台阶顶端的长宁。

      长宁开始往下走。一步,一步,一步。裙摆扫过台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册封礼之后是后宫谢恩。尚宫局的掌事引着她往内廷走。长宁换了一身不那么重的命服,红底金纹,裙摆只拖到脚踝。凤冠换成了小的,缀着几粒细珠。她走过宫道的时候,两旁的宫人比往常多了,目光追着她走,等她走过去了,身后就响起低低的话声:“就是她”“从偏院那个”“自己跪下去的那个”。

      内廷的正殿里坐着十几个人。皇后位空着,贞观十年六月之后,那个位置再也没有人坐过。两侧坐着几位妃嫔,再往下是宗室女眷,太妃、郡主、县主,还有几个和长宁同辈的宗室女。长宁进去的时候,满堂的目光一起转过来。和广场上那些目光不同,这里的目光是近的、有温度的,像贴着脸颊扫过去的一道暖风。也正因为近,她看得更清楚,那些目光里浮着的东西,比广场上更复杂。

      清河郡主家的三娘李玉站起来迎她。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裳,眼眶有些红,像是刚才哭过。她走到长宁面前拉住了她的手,攥得很紧。“长宁——”她叫了一声就停住了,嘴唇抿了抿,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她攥着长宁的手又紧了紧,然后松开,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韦妃坐在皇后位下首第一位,笑着开口了,声音不高,软软的:“文成公主今日受封,哀家看着心里欢喜。往后去了吐蕃,莫忘了长安的亲人。”她是四妃之一,贞观十五年后宫位份最高的人。长宁低头谢恩。她听见旁边有银匙碰瓷碗的细响,是另一个妃嫔在附和韦妃的话。“可不是嘛,公主这一去,是替咱们大唐结的这份亲,多大的功劳。”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浮着,沉不下去。又有人在低声说话,压着的,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轻的,像聊一件早已料到的事情。有人拍了拍她的手臂——一个她不认识的太妃,手是瘦的,骨节突出,拍了两下说“好孩子”,然后松开了。长宁感觉那两下拍在臂上,像两粒干透了的豆子落下来,轻,但没有温度。

      满堂的人都在看她,但没有人真的在看她,她们看的是“文成公主”,是一个即将被送走的名号,是这个名号替她们挡掉的那桩差事。她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有些人和她对上了视线,然后移开了;有些人一直看着她,眼睛里浮着浅浅的笑纹,那是放心的笑,她们的女儿不用去了。

      李玉站在人群后面,刚才松开她的手之后就退到了柱子旁边。她的目光一直跟着长宁,嘴唇抿着,手攥着袖口。她没有笑。长宁看见她的时候,她往这边走了半步,又停住了。她的嘴张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合上了。她的眼眶又红了一层。

      长宁收回目光,又行了一礼,退出了内廷。

      出殿门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内廷里那股温热的、混杂着熏香和脂粉气息的空气被冷风冲散了一瞬。长宁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那些目光的重量还贴在她的背上,韦妃的笑、妃嫔的附和、太妃的拍手、李玉红着的眼眶、那些松了一口气的笑纹。没有人做错什么,每一张脸都合情合理。但长宁站在台阶上,知道自己以后再也不必走进那间屋子了。册封之后她仍是公主,仍住在宫里,但“后宫谢恩”是最后一次以宗室女的身份踏进那道门槛。往后她是文成公主,是吐蕃赞普的妻子,是即将远嫁的人,不必再来这里了。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宫道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圆领绯袍,腰束金带。太子李承乾。

      他站在那里,两手垂在身侧,身边没有随从。宫人们远远地绕着他走,没有人敢靠近。他看见长宁从内廷出来,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两个人之间隔了十几步,隔着一道宫墙的影子。

      长宁停下来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和他之间隔了太多年——隔着她蹲在假山后面不敢哭的那个下午,隔着他蹲下来问她“疼不疼”的那句话,隔着他把她送到尚药局门口又回头说“以后别蹲在那里哭”的背影。那些年太远了,远到她不确定他是不是还记得。

      李承乾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长宁记忆里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你小时候,”他说,“膝盖上那块疤还在吗?”

      长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隔着裙摆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块疤还在,浅浅的一小块,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淡一些。

      “在。”她说。

      李承乾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走近。他站在宫墙的影子边上,绯袍的衣摆被风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去。“我让人往你的车队里添了三十匹绢、十斤参。”他说,“藏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到了路上再翻。”

      长宁看着他。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是稳的。“不用……”她说。

      “用。”李承乾打断了她。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打断她的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找下一句该说什么。“我……”他开了个头,又停住了。他看着长宁,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但看见的时候才发现一直记着的东西。“我没能留住你。”他说,“但我能让你在路上好过一点。”

      长宁站在宫道上,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槐花的味道。她想起多年前他蹲在她面前问她“疼不疼”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的,和她以为的太子不一样,没有高高在上的俯视。他蹲了下来,和她平视。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做太子做了好几年了,但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弯得毫不费力。现在他站在那里,绯袍金带,已经是做了十几年太子的成年人了,但他看她的眼神还和当年一样,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疼了”的那种目光。和太子与宗室女无关。

      “谢谢。”长宁说。

      李承乾没有接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虽然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绯袍的背影在宫道尽头拐了个弯,被月洞门的阴影吞掉了。他没有回头。

      长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洞门。风还在吹,槐花从宫墙外的树上飘进来几片,落在她脚前的石板地上。

      她弯腰捡起了一片。花瓣是软的,凉凉的,边缘微微卷起。她把那片花瓣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偏院的方向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册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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