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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受封 贞观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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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五年元月,檐牙上的雪还没化尽,圣旨就到了偏院。
尚宫局来了四个掌事,走在最前面的捧着一只朱漆托盘,上面搁着明黄绢面的圣旨,后面三个分别捧着金册、命服和凤冠。她们进了院子的时候,老榆树上的灰雀惊飞了,翅膀扇落的雪沫在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晃的人眼睛发疼。
绿翘跪在院子里接旨。她的膝盖落在泥地上,浸湿了一片,双手举过头顶接住了那卷圣旨。她接住的时候,指尖在绢面上碰了一下,那触感让她整个人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绿翘手无意识的颤抖,她早就知道这样,也不敢想是这样,而结果还是来临了。
长宁站在正屋门口,一步没有迈出去。按礼制,受封的公主不能自行接旨,须由身边人代领。她站在门槛里面,看着绿翘跪在榆树下,听着那卷明黄的圣旨被展开。宣旨掌事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字正腔圆——
“……李氏长宁,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封为文成公主,赐金册玉印,以昭国礼……”
圣旨上的字长宁大多没有听清。风把那些字吹散了一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词落到她耳朵里——“柔嘉”“淑慎”“以昭国礼”。她站在门槛里,手垂在身侧,没有动。这是要去和亲的公主,不是李长宁。
掌事宣完旨,把圣旨和金册留在托盘上,退了出去。命服和凤冠摆在了正屋的桌案上。
命服是大红的绫缎,金线绣着翟鸟和云纹,一只接一只,头尾相衔。虽说是工期比较赶,但这么多绣娘巧手引线,展翅的姿态被绣工勾得细致入微,连羽毛的走向都分了深浅。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毛边,软得像水。凤冠上的珠翠密密麻麻地扎在冠面上,在暗处泛着幽冷的光,像一顶碎冰铸成的冠。长宁在那件衣裳面前站了很久。她没有伸手去碰它,目光从领口移到袖口,从袖口移到裙摆,一寸一寸地看过去。那件衣裳太新了,新得发亮,新得让她觉得自己是旧的。
掌事们走后,院子里重新静下来。绿翘还跪着,她把额头贴在手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脊背的起伏一下接着一下。她跪着的膝下那片泥地,被她跪出了一小片凹痕,水从泥土里渗出来,洇湿了她的裙摆。
长宁走过去,蹲下来。她蹲在绿翘旁边,没有碰她,只是和她一样看着地面上那片湿了的泥。
“别哭了。”
绿翘抬起头。她的脸全湿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嘴唇抖得合不拢。她想说话,一张嘴抽了一口气,又哭出了声:“姑娘啊……”长宁没有催她。她蹲在绿翘旁边,看了一会儿那棵老榆树。冬天的树,枝丫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梢上开始冒出极细小的芽苞。灰褐色的,比米粒还小,裹在一层薄薄的鳞片里。那层鳞片边缘有一圈更浅的颜色,像是芽苞在往外面顶。
绿翘哭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她用袖子擦脸,擦得满脸都是泪痕和袖口的灰。长宁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绿翘接过来按在脸上,闷闷地抽了两下,终于不再哭了。“公主。”她哑着嗓子说,“你真的要走了。”
长宁看着她,说:“嗯。”
绿翘把帕子按在脸上,深吸一口气,呼出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不稳,身子晃了一下,长宁伸手扶了她一把。绿翘站稳了,低头看着长宁的手。长宁的手也很凉,扶在她肘弯上,指尖微微用力,稳住了她。她把那只手推开了,自己站直了。
“我去收拾。”她说,转身走进灶间,背影在门框里消失了一下,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公主,你把那衣裳试试,不合身我好改。”长宁站在院子里,看着绿翘的背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朝上,掌纹清晰。刚才扶绿翘的那只手,现在空空的。她转身回了正屋,在书案前坐了下来。翻开那本《吐蕃山川道里志》,翻到积石山那一页,指尖沿着那条虚线划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把它压在了命服的旁边。大红绫缎的金线翟鸟和泛黄的书封贴在一起,一新一旧。
那天傍晚绿翘做了晚饭。粥、咸菜、半张胡饼。她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长宁正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翻了一半的书。
绿翘摆好了碗筷,朝门口喊了一声:“吃饭了。”
阿措坐在门槛上。那已经是她的固定位置了,门槛,面朝院子,手按着刀。她听见绿翘喊,侧了一下头,但没有站起来。
“吃饭了。”绿翘又喊了一声。
阿措说:“不饿。”
长宁端着碗站在桌边,看了门口一眼。阿措坐在门槛上,背挺得直,面朝老榆树的枯枝。暮光从院墙那边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门内的地面上,瘦小的一道。长宁放下碗,走到灶间。她从碗橱里拿了一只粗碗,盛了粥,夹了两根咸菜放在粥面上,又掰了半张胡饼搁在碗沿上。她端着碗走到门口,蹲下来,把碗放在门槛旁边的地面上。
“那就坐这儿吃。”她说。
阿措低头看着那只碗。粗陶的碗里是稀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咸菜在粥里沉下去了一半,露出深褐色的边。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长宁站起来,走回桌边坐下了。她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绿翘坐在对面,看了看长宁,又看了看门口,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长宁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动静。一只手伸过来,端起了那只碗。然后是筷子碰到碗沿的细响,很轻,像怕弄出声音似的。再然后是咀嚼声,很小,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长宁没有回头。她往自己碗里又夹了一根咸菜。那天夜里长宁醒来一次。窗纸外还是黑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院子照成一片青灰。她听见院墙外面有声音,闷响,不重,但很实。一下,又一下。间隔均匀,节奏稳当,像心跳。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在夜风里时断时续,隔着一道墙传进来,闷闷的,像有东西在敲打什么。她翻了个身,又听了片刻,然后闭上了眼。那声音还在持续,咚咚,咚咚,咚咚。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长宁披了外衣推门出去。晨光还是青灰色的,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走到院门口,推了一条缝。
阿措在门外。
她站在夹墙尽头那一小片空地上,光着脚,踩在青石板地上。面前的土墙上靠着一块破旧的门板。她正在打那块板子——站着,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沉在脚掌中间。右手一拳,左手一拳,拳头落在木板上的声音沉闷结实,“砰——砰——砰——”,节奏跟昨夜长宁听见的一模一样。她的呼吸稳当,每出三四拳顿一下换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她又打了十几拳,退了一步,身体后仰,右拳带着腰转的力量砸在木板正中。木板裂穿了,碎木屑飞溅出来,一小片落在她脚背上。她收了拳,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看见了门缝后面的长宁。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长宁把院门推开,晨雾从她身后涌出来,漫过门槛,漫过阿措的脚背。
“每天打多久?”长宁问。
阿措说:“打到板子碎。”
“碎了换一块。”
阿措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从长宁身边走进院子,蹲在水缸旁边洗脸。她把水泼在手上,手背的破皮被水一浸,血丝渗出来,在水里散开一小缕淡红。
那天傍晚绿翘又做了饭,端上桌的时候,阿措还坐在门槛上。长宁没有端碗出去。她走到门口,在阿措旁边蹲下来:“进来吃。”阿措看了她一眼。
“桌上有位子。”
阿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跟着长宁走到了桌边。她站在桌子旁边,没有坐下。
“坐。”长宁说。
阿措站着不动。绿翘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看桌边的两个人,又拿了一副碗筷出来,放在桌角那只矮凳前面。那是阿措第一次吃饭时坐过的凳子,坐得很靠边,只坐了半个凳面,像随时准备让开。
“坐。”长宁又说了一遍。
阿措看了一眼那只矮凳,又看了一眼绿翘,又看了一眼长宁。她走过去了,坐下了。还是只坐了半个凳面,背挺得直,和门槛上坐着的姿势一样。她端起碗的时候端得很稳,但筷子拿得有些生硬。不是不会用,是太久没有在桌边用过了,动作是僵的。
绿翘把菜碟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又把粥碗往她手边推了一下。阿措低头吃饭,吃得很慢。长宁和绿翘谁都没有说话,桌面上只有碗筷相碰的细碎声响,和窗外榆树枝丫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吃完之后阿措站起来。她端着碗走到水盆边,站了一下,把碗放了进去。碗沿碰着水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她没有走回门槛,而是在灶间门口停了一下。灶间里堆着绿翘白天劈好的柴火,一捆一捆码在墙边,有几根松了,横着滚出来落在脚边。
阿措蹲下去,把那几根散落的柴火拾起来,对齐了,重新码进柴捆里。码完之后她用手掌压了压柴捆的顶面,压实了,才站起来走回门槛。
长宁坐在桌边,端着杯水,看见了她做这些。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长宁又听见了院墙外的击打声。她躺在榻上,听着那声音——咚咚,咚咚——像一只不慌不忙的鼓。她又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圣旨到后的第七天,绿翘已经把长宁的旧衣裳全翻出来缝补了一遍,又裁了新布做完了两身新衣。她把新衣叠好放进箱笼里的时候,长宁正站在院子里。她脱了鞋,光脚踩在泥地上。泥地是凉的,初春的土还没有被日头晒透,湿冷的潮气从脚底渗进来。她的脚趾本能地蜷起来抓着地,膝盖微微发抖。绿翘从灶间出来看见,吓了一跳:“公主你——”
“别管。”
长宁站了一刻钟。脚底板开始发麻,小腿的肌肉在微微颤抖。她又站了一刻钟,然后走回窗台边,端起那碗热水喝了一口。热水是绿的翘放在那里的,碗沿上搁着一双干净的布袜,在灶膛边烤过。
那天夜里她听见阿措在墙外击打木板的声音时,坐起来听了一会儿。她听着那声音,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赤着的脚趾在空气里伸了伸,又缩回去了。她躺下去,听着外面咚咚的声响,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