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陈言未云（七） 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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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高个子里面拔了高个，来了个最难解释的。
元凭溪站在门口，面色沉得吓人，像是欲雨的天空堆积了万层乌云，仿佛下一刻便有一道闪电劈来，带来震耳欲聋的雷声。
元铮云左手握着刀柄，右手拿掉口中的布，用着发颤的手止住元凭溪，细声道：“别骂我。”
“你还知道我要骂你？那开穴留丹怎么不知道叫我呢？”
元凭溪走到他身前，抬手握住他的手，将那块布送回他口中，随后拉过一个椅子，坐在元铮云对面，紧盯着她心虚的眼神，无奈开口，道：“哥，别把我推那么远，我只是长大了，你我不该这样的。”
“今夜，我很生气。”
元铮云听完，面上原就占得不多的理，更是散的无影无踪，他愣愣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见元凭溪抬起手，一层碧色的雾从她袖口中漫出，又搭桥似的，游到元铮云身上。
忽然，他感觉自己入水一般，四下清凉，胸口的刀刃被那雾气浸着，散发出一股冰凉的寒意，那雾气沿着银器蔓延，连带着切口处的痛也去了几分。
元铮云吸了口气，握着刀柄就着那股寒气，挺着力又往深处进了几寸，他先感觉到刀尖先是沿着原先的方向，刺穿了一层厚肉，又忽然泄了力气，穿透空气似的游走在一个空腔中，最后猛地扎向那颗，因为突如其来的伤害而剧烈跳动的肉球，划破红肌，他咬着布，大喘着气。
低头一看切口处的血，正随着他的呼吸涌泉一般，一起一落地流出，他又赶忙平复呼吸，一个小纸人手上捧着干布，按在切口下方接着那鲜流的血，脚下的两条连裙的纸腿，悬在空中焦急地晃个不停。
他抬起头，看了元凭溪一眼，睁眨了几下眼，示意对方自己的刀刃已经到位，元凭溪点了点头，抬手接过小纸人手上捧着的那粒灰球，抬手赋咒。
元铮云看着对面的元凭溪轻垂着眼，紧盯着他的刀口，低头一看，自己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换了形状，变成了外壁虚薄有形，内里中空通心的形状，跟单头被削尖的竹段一般。
元凭溪指尖浮着那粒灰球，往那银通竹中间一放，那粒灰球便顺着竹心滚了下去，旋即，他便看见元凭溪闭着眼，皱着眉头歪了一下头。
“哥，你的心怎么这么深？位置还差一些。”
元铮云听完，握着那竹段又往里面进了一些，与被刀刃刺破的、从小到大的切口不同，这段银通竹的尖部较为圆钝，像是被人偷袭，对方将一枝路边随手折的树枝插进肉里一般，生生撕裂出一个残破无形的伤口。
他身体开始颤抖起来，直到他感觉那银通竹的尖部到了一个腔室，才停下手，无力地靠着椅背。
好痛。
他仰头看着房顶，嘴巴一松舌头一顶，弃了那块陪他过关的布，他静静靠着，已经习惯了身上的痛一般，意识痛着任由身体发颤，却再给不出其他反应。
元凭溪收咒起身，看了他一眼，将那银通竹拔出后，再次赋咒封了他外溢的血，敷了些伤药后，将那刃银化回匕首，放到了身侧的桌子上。
“我扶你去床上吧。”
“好。”
元铮云抬眼，看了一眼元凭溪，见对方依旧神色沉沉，不再说话，只是搭着对方的手，被支着走回床边。
他靠坐着，看着对面的元凭溪脸上，原先的愤怒已经转变成困惑，用着虚浮的气音，问道：“小芙，你还在气我吗？”
“并非，这是秋后的事，只是哥......你为何突然种血养珠呢？”
元铮云松了口气，接着她的话，道：“想种就种了，你的手法倒是十分稳健。”
“前两天刚忙完一家。”
“谁家？”
“保密。”
“好吧，不过秋后能不能也放过我？”
元凭溪看着他，摇了摇头，道：“不行。”
“你知道那种唯一的家人，在生死攸关时与自己保持距离的感觉吗？”
元铮云轻叹了口气，心想，原来是因为这个，他并非不找元凭溪，而是怕对方担心，现下担心变关心、关心又变忧心，他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而且在他看来，这种珠子也并非生死攸关，只是流程繁琐些，要像养珍珠般，轻轻撬开蚌壳，在保证蚌不死的情况下，将假珠送进去再合上。
随后等待岁月的造化即可。
所以，他并不觉得有多惊险，不过元凭溪的到来确实帮到了他，他伸过手，拉了一下元凭溪的衣袖，轻声道：“小芙，饶了我这一回吧。”
元凭溪听完，脸上的疑惑更重了，皱着眉头，问道：“你还想再来一回？”
“主司可是说过的，配丹的功法在修炼时，要加入条件，只有对方心里有你，才配与你共享寿命。”
元铮云原也没想这些，只记得快些动手，早死早超生，不过他还是有些低估了，开穴留丹的痛苦程度。
他听完点了点头，道：“我做这些，是我的事，我不求那些。”
我不求得到什么，流水东去，我只在意的，只是我看到的、翻涌的那几滴。
“说不定哪天在路上，遇到个喜欢的，随手送出去了呢？”
他望着元凭溪，笑着说完，见对方摇了几下头，没有接话，又将手上的刃银链子脱下，移到了元凭溪腕上，道：“这个给你。”
元凭溪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东西，又叹了口气，低声道：“这点事情，不至于托付，其次，你别想用这种认主的器物换免死金牌。”
“你在养珠子时加什么条件，我不管，只是今日之事别来第二回了。”
元铮云看着她，微笑着不说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随后不敌痛意，躺了下来，便见对方抬手一挥，将一道白光拂到自己额间。
旋即，他便觉得自己的眼皮变沉了，一下一下地挣扎着睁开，却又被面前的一片光芒覆盖，又渐渐少了亮，入夜般变得漆黑。
他睡着了。
一夜无梦，醒来时屋外已经大亮，他翻了几下身，又睡了过去。
直到约莫午时，一阵熟悉的呼唤声传来，元铮云才迷迷糊糊地起床，门外人听见了他的动静，不再说话。他平手压了一下胸口，没什么感觉，又试着抬了左臂，痛感瞬间由那处四散，全身通达。
他缓了几口气，一开门，见到卢镜手上拿着一个很高的食盒，皱着眉头，问道：“卢绪，你这是做什么？”
“日前，品儿姑娘说今日会在晨间做鱼粥，我辰时喊了你，没应，便自己去了，带了些回来。”
元铮云听完，赶忙侧身让出路，将卢镜迎进屋内，又跟在人家后面，悠悠笑着，道：“卢绪，你可太知道我啦，吃不到我肯定要难过的。”
“我倒是想着学一下，也不知道品儿姐下次什么时候做？”
卢镜将食盒盖子取下，取出碗筷和装粥的宽口小瓮，不紧不慢地给他盛了一碗，抬手递到他面前，道：“品儿姑娘午后便回方甲了。”
元铮云抬手接过碗，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道：“好吧，那要好见不到了。”
卢镜看着他将碗放在桌子上，右手拿着调羹，一口一口地吃着，全然没了往日狼吞虎咽的做派，慰声道：“她跟我说是回了食肆，届时你我可去。”
“好呀。”
元铮云接完话，发觉自己的鼻音重了些，说话声音听起来黏黏的，怕对方听出破绽，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望着卢镜，道：“对了，卢绪，昨晚上芦笙有响吗？”
“我昨天喝猛了，一头睡过去了，夜里没听见声音。”
他说着，放下调羹，用右手给卢镜倒了杯水，在对方打量的目光中，将手重新移回粥碗上，余光瞟着卢镜，见对方神色忽然沉了几分，心想，早知道不献殷勤了，估计又要挨盘问了。
谁知卢镜居然放过了他，径直回答了他的问题，只见对方端着杯子，轻轻抿了几下，道：“昨夜有，我去看了一下，原先还是一样的，后来不对劲。”
元铮云将口中的鱼粥咽下，皱着眉头望着卢镜，道：“你自己去了？有受伤吗？”
“嗯，没有。”
卢镜应了他后，继续开口道：“那个古堂场好像比几日前，你我看见的宽了许多，地上的草木也在枯萎褪去，倒像是你说的祭坛，露出来了。”
“什么？！”
他又挖了一勺粥，送入口中，问道：“那你看了多久？”
“两刻，我总感觉那个女子在用余光看我，按我们之前的线路，撤了回来，路上也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便用扭丝镯立了屏障，才回到家中。”
元铮云听着，大叹了一声，道：“好险，夜里我也去看看。”
他说着，端着碗起身走到卢镜身边，预备再舀一碗，半途碗被卢镜接过，他被请回了位置上，元铮云看着，心想三年前，卢镜是不是也是这样对他的，作为“陈述”的他。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在心中骂了几声，心觉自己真是被那帮老头害得不轻，但他又深谙断时草的药性，万事不愿放手也只能作罢，人不可能拦住流水，断时草堪比流水，用之不复、倾之无收。
见卢镜将盛好的碗送到面前，元铮云抬手接过，正要吃时听见一道沉冷的声音传来。
“为何不用左手？”
他闭上眼睛笑着看着对方，心想，卢绪怎么开始不按常理来了？方才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他，一时间想不出应对之策，便准备随意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他抬头对上卢镜的目光，又泄了气，回道：“昨天喝太多了，从床上摔下来压到了，早上起来才发现动不了。”
“嗯，我帮你疗伤吧。”
别啊，千万别。
元铮云内心十分挣扎，可外表却没怎么抗拒，就在卢镜挽袖露出腕上的三节四方扭丝镯，预备掐诀施法之际，一阵脚步声从院门口响起。
老天爷保佑，得救了。
他松了口气，跟着卢镜一同看向院中，见元凭溪行步匆匆，正往他们这边赶来，对方一进门，先是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一下他和卢镜。
随即，元凭溪便张平一只手掌，那只鱼纹银片颤丝簪赫然浮在她掌上，只是并非正中，而是向着左边、靠山的那侧倾斜。
元凭溪稍微松了一下手掌，五指尖显出五条碧色的雾气，像绳索一般牵制着那只簪子，她又怕元铮云与卢镜不信似的，又往右边移了几下，那簪始终向着原先的方向。
古堂场的方向。
元铮云叹了口气，看着面前二人，唉声道：“不是吧！不会真是我想的那样吧？”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陈言未云（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