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陈言未云（五） 微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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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铮云抬起小臂，在空中握了握，眼珠子一直盯着卢镜，对方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夜色将他的脸牢牢拢住，连月光也只能蹭着眉峰刮到他的鼻尖。元铮云笑了笑，揉了揉发痛的侧额，闭着眼睛，道：“怎么了？你不信这个吗？”
“并非，只是上辈子太近。”
“哎！”
元铮云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睁眼，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意识十分明朗，可动作却愈发笨拙、不得控制。他抬手拉了一下卢镜的衣摆，对上卢镜的目光，道：“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旋即，卢镜便将衣摆望元铮云所在的方向一捞，坐了下去，双手抱着膝盖，转头看向身侧的元铮云，道：“说吧。”
“你说上辈子太近，是因为把这辈子看得太轻了？就好像只是三个字随意排在一起，没有相遇、相知，也没有时间流转。”
“卢绪，你才二十五，太早下定论不觉得对‘这辈子’那三个字不公平吗？”
卢镜看着他，沉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回道：“上辈子也未必公平，按话本中，人要喝孟婆汤才能入轮回，我无法比较，你我如今这般，或许萍水相逢吧。”
元铮云手上捻着衣角，盯着卢镜的脸露出坏笑，问道：“你何时也喜欢看话本了？我有好书，可以找我。”
“别人跟我说的。”
别人？
这个别人不用想，元铮云都知道是谁，得知自己是陈述那晚，他还算开心，至少自己不是小偷，只是一人独处时，他总忍不住去猜测自己在三年前，在卢镜身边时到底干了什么，让对方时至今日，都毅然相伴。
不对，是昨日，准确的说是今日他们见面之前。
他远眺黑夜许久，侧过头，见卢镜依旧面色沉沉，连呼吸都弱了几分，不禁开口，问道：“你不舒服吗？我们不说这个了。”
“不介意的话，把手给我，我看一下。”
“不了。”
元铮云不解，他虽不是名医大士，但是把个脉还是不在话下的，见卢镜缓慢起身，理了几下衣袍，随后便望着他，道：“我先回去了。”
说完，没等元铮云反应，便拔步向前，沿着小路被下一阶水田严实遮挡，不再复现。
元铮云看着那片田里，轻波微荡的水面反折月光，将四周照得很亮，他脸上的笑意收尽。想着方才卢镜说的，低头扯了一抓草，随手撒在面前，卸力倒下，低声囔囔道：“只是萍水相逢啊。”
他心想，如果没忘记，事情会不会简单许多，不用这样去套去猜，又惹人烦又捞不到好处。他伸手将身侧的薄被一拉，蜷着身体睡了过去。
夜里，潮湿的空气团着一股闷热，将他从四面八方裹住，凉风不再吹拂，连老天爷也想赶他回房似的，飘下丝丝絮雨。
元铮云没有起身，身上的衣服依旧被那毛毛雨打湿了，他侧着头，让面上的水珠汇在一起，凝结着像溪流般划他的面颊、眼窝又跨过鼻梁，滋润他身下被压扁的嫩草。
他背对着小路，心中又想着事情，听着雨慢绵绵落在周遭的叶草上，又混着上方荷田头溪水落垂入塘的声音，闭上眼任由那雨淋着，妄图再次入梦。
梦里，他站在栈桥上，看着江面上游船将行，又回头静观华岸，现下倒是牵连了某位岸边长候的佳人，或即将远行长游的同伴，他左顾右盼，既不想远游，又不想化成他人，与佳人相会，索性一头扎进水中，不做抉择。
突然，他感觉面上的滴滴答答的湿润不再叠复，雨停了，于是他一勾脚，换了个姿势预备继续睡觉，却发觉外露的小腿上，原先的雨水还在淅淅沥沥地落个不停。
“嗯？”
他闭着眼，用鼻音哼出一声疑惑，心中暗问道：‘如今下雨都这般懂事，不浇脸了？’，旋即，他翻身面向小路，眯着眼望见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又跟着那个黑影向上，见那黑影撑着一把伞。
雨根本没停，是卢镜来了。
这人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元铮云继续仰头望着，突然，窥见天机般，猛地将目光收回，低着头不再说话。他感觉自己背后冒了些冷汗，小口小口的喘着，生怕别卢镜发现。元铮云此刻十分庆幸自己是干这一行的，不然照着刚才卢镜男鬼般愤恨阴郁的表情，此刻他已经可以盘算“下辈子了”，太恐怖了。
“为何不回家？”
元铮云在心中打了一个哆嗦，面上讪讪笑着，道：“我睡着了嘛。”
他心中无实，语气也渐渐失了立足之地，慢慢融到雨中，他捞起衣摆，团了几下沁湿的襦裙，双手绞着拧下一把水，随后站起身与卢镜面对面，又怕沾湿他的衣服，稍稍退了一些。
“我们走吧。”
卢镜没有动作，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压着眉头，张了张嘴巴，却没有声音，气息沉了沉，开口道：“你因为昨夜的事气我？”
“没有啊，你昨夜又没做什么，只是不喜欢那口泉而已，是我自己有事。”
毕竟是实话，他神态轻松、语速流畅，丝毫没有慌乱，此刻，他恨不得如梦里那般，奋身跃入湖中，只可惜面前是一片浅田，他望着卢镜，开口道：“别想太多了，等哪天我解决好了，再告诉你。”
今夜这就格外醉人，他定力站着，身体还是东倒西歪的，卢镜抬起手臂搀着他，他没挣脱，心想这样也只是比寻常兄弟亲密些，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毕竟兄弟间相互照顾也正常。
又过了两天，元铮云察觉到卢镜身上的那股怪劲已经散了，便如往常般到人身边去，一起看看书、下下棋什么的，日子很是惬意，只是他的那三坛沁竹青，连着好几天都没响了，颇有一种“好事”不再来的意味。
他给身侧静坐看书的卢镜倒了盏茶，抬手移到对方面前，道：“大公子，请喝茶。”
卢镜放下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元铮云，道：“说吧。”
“好嘞！您跟陈述关系如何？”
这几天他一直在装凑热闹，跟卢镜打听陈述，以作为推断作为“陈述”时的他，为何会被组织发现，最后完美中计的。他算了一下，只要不是主司以及俞棠栖和梁河，其他的人，以他现在的风头，就算不能报复也能恶心他几下。
卢镜闭眼轻吸了口气，早做准备似的，看着前方被风吹得前后摇晃的垂帘，沉声道：“我与他，相处还行，他为人比较热心。”
“热心？”
“嗯。”
元铮云点了点头，不热心的话也不会在路上捡一个“将死”之人，直言可以救对方了，这点倒是与他十分相似，至少在助人这方面没有太剥离。不过无论他怎么问，卢镜给的答案都是中规中矩的，他有些不敢相信。
他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些问题，又一同吃了木偶送来的晚饭后，他跟卢镜聊了几句，才拐回房间。他看着漆黑的主屋，心想，说来也怪，这座宅子建造时便造了主屋及两个小院，现下他非要住小院就算了，卢镜也没住主屋，去了他对面的院子。
他脑海中闪过祖宅的陈设，哈哈笑道：“倒是跟小芙的客房有异曲同工之妙，不愧是可以结成兄妹的人。”
忽然，又像被什么东西盯着似的，沉下脸来，对着刚被他关上的门，小声道：“各位，该踩堂了，‘年’快过完了。”
他转身回到屋内，从柜子底下翻出来一坛酒放在桌面上，又找了几块净布，捂着坛口沁湿，一副即将“大动刀戈”的场面。他松了腰带，褪下上衣后反挂着系在腰间，拿起一块叠了几层的白布，咬在齿间，随后反手化出一把剪刀和一把匕首，放在桌上。
又剪下一缕发丝，抛到空中用火化了，捡着灰屑揉成一粒小球，又拿起匕首在蜡烛上过了几下，对着自己的心口，扎了下去。
“嘶——”
元铮云感觉到自己背后的皮被提了起来，刀尖已经穿破了表层的都皮肉，现下正被肋骨挡着，他倒吸了一口气憋着，将刀刃一倒，横着从肋骨间穿了进去。
身上的四方扭丝玉节似乎察觉了他的痛苦，生出一缕青气，柔水般温和地抚着那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注意倒胸口有热液往下腹流去，忙唤出小纸人，因为没有限制数量，一下子来了十几个，个个着急忙慌地在他面前扑棱着，发出大鹅拍水一样的动静。元铮云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待它们安静下来之后，那下口中的布，对着那一堆小纸人，叫道：“十八，你帮我擦血，小七，你帮我拿着这颗珠子。”
“剩下的，一边玩去吧。”
见自己说完，那一群“鹅”收了声，元铮云才继续赋咒镇痛，抬手将那刀尖又往里插了一些，他大喘着气，原以为自己不会用到，这种不会死但又痛不欲生的的秘法，如今还是，人算不如心算，心甘情愿地用了，并且还盼望着能早日见效。
想到这里，他想起那些谋计全施、千金散尽了，也要争的十四隋席位的人，要是知道最值得的一笔俸禄是自刨心脏，不知道还会不会出手，争个你死我活。
他又缓了一会儿，等到气息平稳，身体适应疼痛后，抬手蓄力正预备继续，便听到一阵来势汹汹的脚步声。
“不好！”
这时候谁来都不好，比起人，他更希望此刻来的是山那边，古堂场上的那个女子，现下任何一个人来，他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下一刻，房间门被推开，一道身影闪了进来，又在瞬息间将门关上，随即，他便听见了一声带着委屈的叱喝。
“元铮云！！！”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陈言未云（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