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陈言未云（三） 暗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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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阵敲门声将他唤醒，他捂着脑袋支起身想下床开门，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气，于是作罢，对着门外，道：“我不吃了，我好困，要再睡会儿。”
直到听见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重新躺下，翻了个身，见地上五六个空酒坛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心中一惊，原来喝了这么多，难怪身上没力气。
闻着房间里的酒香，他醒了不少，一掀被子起身，发现自己又是赤条条的，抬手捂着额头笑了几下，心想，这酒后裸睡的习惯得改。
他捡起酒坛，开了窗，又觉疲乏，转身回到床上躺下，心中并未因为自己贪懒而生出愧疚，毕竟他天亮才睡，白日里又不用做活计，睡一觉也没什么。
午后，那阵轻虚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元铮云刚睁开眼，便听见卢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椤殊，你醒了吗？”
“梁长老和俞长老都到了，他们把品儿姑娘带过来了，做了好些菜，你起来吃吗？”
他原先是躺着的，听到“品儿”二字瞬间来了精神，那品儿是姚竹边上一座茶园的园主，制茶很有门道，做饭更是“子承母业”，深得她那位在缘相门当膳食管事的母亲真传。
元铮云起身，捞了一床被子披着开了门，倚在门后探出头，抬眼看着门外沉着端立的卢镜，道：“卢...大哥，你可以等我一起吗？我很快的。”
卢镜听完，颦着眉头没看他，侧过脸看着门上的封木，点了点头，道：“嗯，俞长老让我先来叫你。”
“嗯！”
他换了一身浅蓝中衣，套了件鹅黄外袍，便理衣袍边往外走，见几个木偶晃晃荡荡的走进他的房间，低下身将地上的酒坛捡起，他转过身，往大堂走去。
卢镜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檐下的阴凉处，目光平视着面前的一株盆景矮松，两只手一提一剪，修去杂枝，随手将那被剪下的枝叶，放到盆侧的几根被拔下来针叶上，好不宁静。
元铮云见他回头，一声不吭，走到他面前，看着那株婉展苍翠的松，道：“很是独特。”
“大哥，我们走吧。”
“嗯。”
二人出了院门，沿着小径往山坡上走，路过几片稻田，忱水溪流经这里，被品儿引到田中，年初种下的荷叶青翠相间，随着斜风群推涌波，叶间的花苞已经含苞待放，再过几天再路过，估计就是清香满怀。
元铮云见田的那头空泛无物，水面上似乎飘着一些叶片扁平的杂草，走近才看到，是菱角的浮叶。
正是季节。
他蹲在田坎上，捞着袖子伸手顺着那一丛丛叶片，找藏在水中的茎，他的手左右探寻，一个坚硬的犄角流到他手上，又摸了几个，将那菱角在水中搓了几下，抬手递给身旁的卢镜。
“是你带过来的种子是吗？”
“倒是接得上，吃完了嫩菱角，就可以接着吃莲蓬了，我看比那江南的船货新鲜。”
卢镜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接过那几个菱角，双手一掰，断了一个，沿着那层薄皮将外壳去尽，悉数撒在身侧的草丛中，又剥了两个，拿起其中一段放入口中后，尽数递给元铮云。
元铮云忙着与那几株浮叶尔虞我诈，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忽然多了一只手，以至于他注意到卢镜将一手细白的菱角肉递过来时，吓了一跳，差点一头翻下田坎，被卢镜牢牢扶住。
他道了谢，伸手接过将两段白仁放进口中，菱角的清香与清甜米浆味在他的咀嚼下融合，鲜美异常的同时竟还生出几丝松香来。
元师傅又忙了一会，在田头的通竹出水处，将采到的菱角过了几遍水，捞了外袍的一角兜着，回头看着卢镜，道：“大哥，我们从这里上去吧。”
到了大堂，见俞棠栖正站着桌边摆菜，封戌坐在他肩膀上，抱着手臂回头，跟元铮云打了个招呼，又见梁寻端着几盘菜，宋音拿着酒壶从厨房的方向走出，元铮云循着菜香，步伐悠悠地往厨房走去。
一进门，便看见元凭溪在帮着备菜，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那个挥舞锅铲的女子身边，大声地喊了一声。
“品儿姐！！！”
品儿被他吓得不清，挥出去的锅铲在离他约莫一尺的地方拐回锅里，抚胸舒气，道：“哎呀！你怎么还是这样？”
“自己什么年纪不知道？小心我叫小芙打你。”
元铮云笑着，看了一眼元凭溪，摆手道：“别，我可不敢惹我们家小堂主哈哈哈...”
元凭溪听完，抬起手用刀背朝他挥了一下，他忙回身，想要远离，却见卢镜站在庭院中，正穿过门框看着他，或者说是他们。
西斜的日光打在瓦上，留下一层薄灰覆在卢镜脸上，他面色哀沉却又扯着嘴角作微笑状，仿佛心事重重又为了场面氛围故作轻松，元铮云刚想抬脚，站到他身边去，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向前抬起的脚拐了个弯，硬生生地将自己牵走，牵离那个原先他会在的位置。
他转身回到厨房帮忙，忙活间，见卢镜已经不再望着厨房，而是抬起头，看着瓦上垂下、被风吹得飘摇的吊兰，过了一会，又用余光瞥见宋音和梁寻进来，叫走了卢镜。
也没到吃饭时间，说什么去了？
饭间，元铮云将昨夜与卢镜的境遇当下酒菜说了一番，众人皆觉得新奇，只有卢镜沉默不语，元铮云想不通，吃到这么好吃的菜也会不开心，于他而言，至少这席间，他可以宽容待世，其他的饭后再说吧。
可想着想着，这豁达如神仙的想法总是只能在脑中徘徊，落不到那处。
他感觉到那里有一条鱼，不知什么原因，突然跃出了水面，在干燥的、满是灰尘枯木杂草的地面上，蹦跳着，却发现表面的粘液将那原先八竿子打不着的灰尘、碎草沾得越来越厚，也越来越笨重，跃起的高度越来越低，又因为不知方向，无力的挣扎着，却无头绪的，在争取中失去。
呼吸不畅。
忽然，他好像看见一个人走来，俯身捡起那条鱼，轻柔地用池水抹去它身上的灰泥，将它放回水中，温笑道：“之前有一条总是跃出水面，我已经给它单独挖了一个池子，你可不能学，家里面已经没有空地了。”
“不过后来我怕它孤单，又放回这里同你们一起了，只是太像了，外貌难辩。”
元铮云屏气好一会儿，胸口的压迫感才散去，他夹起一筷子清煮的甜笋，在自己面前的蘸水碗中过了一下，入口时侧头用余光瞟了几眼身侧的卢镜，对方端着碗，静静吃着，面容温和，可眼中散出的却是如万年寒冰般的冷寂，原本遇光透蓝的眼珠，现下被无尽的黑色沁满，如置黑夜。
他侧脸望着，被卢镜察觉，也侧过头来与他对视，见对方歪了一下头，仿佛在问“怎么了？”
元铮云对着他，摇了摇头，拿起菜筷，给他夹了几片笋，笑着道：“大哥，这个好吃，很鲜呢。”
“这位元公子倒也不必因为卢公子生得好看，而在饭桌上动作调戏吧。”
桌对面的品儿忽然开口，众人听了齐齐乐笑，元铮云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们，道：“品儿姐不要开我玩笑了，我大哥都不敢吃了。”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卢镜，见对方依旧一副笑样，只是眼中少了些寒凉，他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品儿，品儿还在笑。
梁寻看着他一副心虚样子，又添了一把柴，道：“你还好意思说，你刚才一直看人家，人家只能一直吃饭，都不能休息了。”
元凭溪点了点头，后仰着越过元铮云，望着卢镜，道：“我大哥确实翩翩公子、温润如玉，不知道未来是谁家的福气啊”
“小芙。”
“好啦好啦，大哥，你别不承认嘛，你就是生得很好啊，若我为男子，生成你这样，我才不着家呢哈哈哈。”
正当此时，宋音看着低头抚额的元铮云，笑问道：“说到样貌，涧师大人会与什么样的人结缘呢？”
元铮云低着头，叹了半口气，无奈笑道：“宋娘子放过我吧，别跟他们凑热闹了...”
他抬起头，左脚踢了元凭溪一脚，压眉看着她，元凭溪不吃他的压迫，继续笑着，又转头，看了一眼卢镜，见对方也正望着他，似乎在等待某个问题的答案。
他笑了一下，不自觉的抬起手，想要拍一拍卢镜，却被俞棠栖一句话打断。
俞棠栖放下筷子，手背抚着身旁空椅背上坐着的人偶，道：“这两年看来，大公子倒是个十分可靠的人，你啊，太飘忽了。”
“哎呀！几位大人，放过我吧。”
“哈哈哈哈”
......
直到天蓝入了墨色，几人才慢悠悠的起身回家，元铮云喝了不少，正晃晃悠悠地扶着椅子站起，封戌飞到他肩旁，出了把力，将他扶稳。
“你这样能回去吗？”
元铮云摆了摆手，指着前面支头沉睡的俞棠栖，道：“你管你师傅吧，我脑子清醒的，只是手脚不太麻利，等下路上睡一会就醒了。”
“封兄，卢绪呢？”
“跟小芙送品娘子去了。”
元铮云点了点头，走到回廊上，见那株吊兰依旧在风中飘摇，他回过头，出门沿着木偶们点的灯，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行一半，他见荷塘下方的斜坡上，一处短草看着鲜嫩柔软，他抬起手祈祷了一下，心道不要遇到褐鳞蛇，随即走入草地，弯腰躺了下去。
不久后，他听见一阵轻稳的脚步从自己身边路过，渐渐远去，一会儿后又重新响起，仿佛在走回他身边。
直到感觉到一层轻柔的绸布摊在自己身上，他才睁开眼睛，左右扭头看了一下，见卢镜背对着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正抬脚准备离开。
他晃开薄被，抬起手，想要抓住对方，却发现距离比他目测的远，很远，远到他只能摸到几丝快风，一手虚无。
别这样。
他的手臂失力垂下，侧过脑袋，看着卢镜的背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卢绪，我们上辈子，是不是认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陈言未云（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