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华梦录》桂水将岸

41、陈言未云（二） “陈述”时

　　三年前，渝州城外。
　　陈述甩出几个纸人，将身后的几个追“兵”割喉杀倒，他伸手摸了一下后腰，顺着那道伤抚着，发现刀口已经延到了腋下，被割开的衣料沾着血液黏在伤口两侧，他试着扯下一块，却见鲜血涌得比原先更猛。
　　他心想，可恶，奔着他的命来到吧，这还不是最严重的，他的左肩被那些人用什么东西打了一下，现下热辣焦灼，他恨不得找了一条小溪，翻身一投，把命交给老天。
　　陈述抬起头，见到前方路边立了一座孤零零的客栈，转头入了身侧的树丛。坐下摸了摸口袋，拿出一把银尺，对着尺上的缺口闭眼掐算着，算到一半，他猛得睁开双眼，心道，真是被保佑了，来了只肥羊。
　　他侧过头，对着身侧的小纸人，道：“二十一，来了个美人，等下你回去陪它们，莫要出来了。”
　　那小纸人听完，点了点头，忽然被抽离魂魄似的，那纸剪的身体落叶般，飘向地面。
　　他向前走着，步态孱弱、身形摇摆，过了一会儿，果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他转头一看，几个飞衣无尘的少年驰马快奔而来，个个身形高大，身姿挺立如松，陈述看着，心想不亏是大门派的弟子，果然不同常人。
　　陈述侧过身，对着路面站定，待那行人路过时，他大喊了一声“卢公子！”，随后转头，见了几人纷纷降速回身，向他走来，他望着其中一位身着蓝色外袍的男子，抬手作揖，道：“感谢各位停留，大师兄，我有一事，想与卢公子借一步说。”
　　那男子满脸疑惑地看着他，道：“你我并非同门，何故唤我师兄，且你从何得知我师弟姓氏？作何居心？”
　　“山人自有妙计，我不可泄露天机。”
　　“反正我不会害他。”
　　那男子身侧的几名弟子说了几句“故作玄虚！”、“巧合。”之类的话，陈述不以为意，他将目光穿过那几个人，看向他们身后一位正直腰端坐，望着他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透青的白衣，像某种瓷器的釉色，头顶的墨发用玉冠束起，下侧的这是自然留散在身后，面若冠玉、瞳若寒冰，倒是清冷动人。
　　陈述看着，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美人自持端重，多看几眼才不亏啊。他正想着，那位少年开口了，陈述听完，觉得这人的音色与他的面容相辅相成，一贯地清冷。
　　“师兄，那我便与这位公子说两句吧。”
　　见那少年说完，翻身下马，走到陈述身边，手抬起对着不远处的一处刺梨从，道：“这位公子，我们就在那处说完，如何？”
　　“可以。”
　　陈述跟着他，发觉面前这人比他原先预想的高，他的发带跟着发丝顺直地垂在身后，侧斜穿来的风将那发带扶起，仙人之资。
　　他低头看了一眼，芳草鲜美，群花缤纷，不由得发觉自己是否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去世，此刻正被仙子领着，前去往生。
　　直到那人停下，陈述的意识才被身侧的痛牵回，他停下脚步，抬手作揖，看着那少年，道：“卢公子，我是陈述，算是一位术士，你遇到的东西，我可以解。”
　　那少年听着，面上露出几丝错愕，谨慎地问道：“你从何得知？我身上的东西。”
　　“我说了，我是术士啊，算个东西不是必须的嘛，就像你们剑宗，人人都会握剑一样。”
　　他说完，见那少年面上还是一副提防样，继续道：“我受伤了，需要治伤，你救我，我救你，不亏的。”
　　“你快点考虑哦，你不同意我就下一家了，下一批人马上来了。”
　　见那少年面上露出一种“试试就试试”的表情，他笑了一下，心想这倒霉人，这些年花了不少冤枉钱吧，估计是被骗习惯了，也不在意多一次少一次了。
　　随即，便见那人抬手作揖，道：“我是卢镜，到了前方客栈，你先休息，我会让掌柜给你找大夫。”
　　陈术抬起手，将身侧挂着的一片方银递给卢镜，道：“卢公子爽快人，那我们快些走吧，我痛得不行了。”
　　“这是我师门的信物，如果我遁逃了，公子可前往黔东南，寻我师傅。”
　　“嗯。”
　　他看着卢镜握着那枚方银，觉得身上轻了许多，只是心中不由得生出几丝愧疚来，因为那是他用刃银化的，上面的“沿天”二字是借用了黔东南的一个蛊术门派的名字，总之，除了他能帮卢镜这件事外，没一个是真的。
　　陈述跟着卢镜，回到那一行人身边，见对方去找了那个刚才他喊“大师兄”的人，二人细细攀谈了一会儿后。那男子下马，径直来到陈述面前，抬手作揖，道：“在下宁行之，是觉山派掌门座下大弟子，幸会陈公子。”
　　“陈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述点了点头，又抚了一下手臂上被砍伤刀口，即使织锦花带交缠裹着，也还是有血液渗出。他定了定神，跟着宁行之，往不远处的树底走去。
　　到了地方，宁行之停下脚步，转身对着陈述，问道：“听说陈公子可以帮我师弟？如何证明？”
　　陈述看着他，摊开手掌，一朵色如白玉般的灵芝，道：“你们也是去找玉水芝的吧，所见成株我全采了，一共三朵，所以才被那灵兽追着不放，好不容易甩了，又碰上一群想渔翁得利的，这才有了你我这一面。”
　　“你...一个人从那两只灵兽手下跑出来了？”
　　陈述“嗯”了一声，又将那玉灵芝收起，道：“宁师兄应该也知道我的实力了，这事总虚不的，对了，你介意我把卢镜叫过来吗？”
　　“无妨。”
　　陈述转过身，抬起手对着不远处的卢镜招了招，喊道：“卢镜，快来，你师兄找你有事。”
　　见对方将信将疑地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他笑了几声，随即便回过身，张开手掌，将一朵玉水芝递给卢镜。
　　卢镜看着他，颦眉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个？”
　　陈述作出一副无奈样,笑着回道：“你们来晚了些，不然也会有的。”
　　“给你。”
　　他顺手捞起卢镜垂在身侧的手，想将玉水芝放到对方手上，却被对方躲开，于是退而求其次，将玉水芝浮定在对方身前。
　　又抬手看了一下自己掌心的血迹，已经干了，他平视面前的二人，道：“可以晚点再聊吗？我快撑不住了，横竖你们都不亏，找大夫去吧。”
　　“好。”
　　到了客栈，陈述见宁行之要了几间房，安置好自己后便出门去了，他趁着没人，脱去血衣，用宁行之托店小二送来的水，擦洗了几下伤口。
　　见伤口两侧原先与衣物粘连的地方出现了外翻，不免觉得幸运，幸好他闪得快，只是刃尖处划到了，要是刀口再深一点，他恐怕等不到卢镜他们。
　　正当他擦拭完身体，看着地上的一摊血衣，为穿或不穿犯愁时，一阵敲门声响起，他光着膀子起身开门。
　　见卢镜正直挺拔地站在门外，手上拖着一叠衣裳，看颜色倒是与他身上的十分相近，陈述看着他，问道：“嘿嘿，卢公子，你怎么知道我没衣服穿？”
　　卢镜见他光着身子，目光一下不知放哪合适，于是他抬头看着房顶的木板，道：“旧衣重穿不利于恢复，你需要尽快证明。”
　　陈述抬手顺了顺垂在胸前的头发，笑道：“也是，多谢啦，不过你也放心，我不会骗你的。”
　　“为何？”
　　他仰起头，盯着卢镜的脸，坏笑道：“我做不出让美人流泪的事。”
　　“你！胡言乱语。”
　　听完，他忙伸手做安抚状，道：“好了好了，不要生气嘛，逗你玩呢。”
　　“你来得正好，你师兄给了我一些药，后腰我擦不到，你帮我一下。”
　　他看着卢镜，说完才见对方将望天的目光收回，与自己对视，道：“你先进去。”
　　“嘶——卢镜！你轻点，报复我也有个度啊——”
　　“好痛。”
　　卢镜没有理会他的哭喊，依旧沿着伤口撒着药粉。
　　陈述扭过头，看着身后俯身敷药的卢镜，小声道：“卢镜，好痛。”
　　卢镜对上他的视线，见对方眼含泪光，不免失了与伤号辩驳一番的气势，叹了一口气，道：“我都没碰到你，是这几处伤口比较深，药撒进去，融了自然痛些。”
　　他低头看着已经上过药的手臂，因为肤色的原因，显得伤口格外吓人，恶肉红创。
　　他抱着逗一下这位新认识的小道士的心态，压着鼻音，作柔弱状，道：“那你能帮我吹一下吗？你师兄的药太烈...”
　　话没说完，便见一双骨节分明，白皙如瓷的手伸过来，将那药瓶定定放在他身前的桌子上，随即便听见一道薄凉的声音传入耳中。
　　“你自己擦，我先回去了。”
　　陈述忙伸手留他，却因为动作太快牵扯伤口，发出阵阵哀嚎，他强忍着痛，捞住卢镜的衣袖，道：“卢镜，你别走啊，我还没包扎呢。”
　　“刚才错怪你了，我给你道歉，你好人做到底嘛。”
　　他千装万求的样子最终骗过卢镜，那人帮他把伤口扎好才起身回房，陈述站在门边，见他进门后才关了门，回到桌边，褪了旧衣，拿起卢镜带来的衣服。
　　穿上后一瞧，发现与那人的制式一致，想来是一齐做的，他心想自己没算错，那人真是一个良善的修行者。
　　倒不是爱美人心切，只是现下他得了其他好处，越发地觉得有些东西挡路了。
　　他掏出两个纸人夹在指间，抬手赋咒，道：“你们两个，去看看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元铮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