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 3 梦魇 【正在输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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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灰蒙蒙的，每次执行重要任务，似乎总是这样的天气，几朵乌云从四面八方大军压境，汇聚在一起，把天际按得低下身，仿佛下一秒会砸在人身上。
“各小组汇报位置，各小组汇报位置。”张明远嘶哑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摩擦每个人的耳朵。
“二队已就位，后门各逃跑路线均已堵死。”褚思衍捏着对讲机，重复一遍。
“一队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强突。”他听见扶旖笃定的回复。
耳麦里陆陆续续传来其他小组的确认回复，西侧通风管道、楼外几十米的土丘等地方均被特警所控制，这一次行动，两个目标：救下人质，抓获邪教高层头目。为了今天，他们已经悉心调查和准备了两年多的时间。
这次行动，势在必得。
“观察情况如何？”张明远又问。
“正门可视范围内无守卫，大门未上锁，红外显示一层有两个热源，挨得很近，很有可能就是劫匪和人质，”所有人屏息凝神，捕捉扶旖字句间的信息，“张队，请求突入。”
褚思衍下意识抓紧对讲机，此时此刻，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连结，第六感向他传递了一道极其不好的预感，也许是天气作祟？他甩了甩头，目视前方。
“一队，继续观察情况，不要轻举妄动！”张明远厉声道。
对讲机静默一阵，突然间，一声凄厉的喊叫撕碎了凝重着的空气：“救命！救命！不要杀我！不要——啊啊啊啊——”即使隔着厚重的铁门，惨如鬼嚎的求救声依然清晰无比地传了出来，在场所有人脸色一变，不约而同想到了最坏的结果：绑匪想要撕票！
“来不及了，一队所有人，三、二、一——突入！”对讲机那头响起迅疾的脚步声，铁门被撞开，随机传来一声声有力的喝令：“警察！不许动！”
“你已经被包围了！”扶旖冲着绑匪，一字一句，“放下人质，不要冲动，事情还有转机，你冷静下来……”
“我没有活路了！”绑匪接近疯狂的怒吼让严阵以待的其他人寒毛倒竖，“我做了什么……我自己知道！老子今天就要跟他同归于尽，你们有本事，就打死我吧！开枪啊！”
“现场到底怎么回事？”张明远焦急万分地问，“四队，你们正对着大楼，能不能看到？”
“绑匪疯了！”四队队长压低的声音刀刃一般划过每个人的心，“他站在二层的楼梯上，人质可能已经昏迷……”
“狙击手能否找到合适时机击毙？”张明远问。
“恐怕，很难……”对讲机那端片刻后的迟疑回答，让褚思衍心凉了半截，“绑匪非常狡猾，整个人几乎完全躲在人质身后，并且一直在移动，如果贸然开枪，很有可能误伤。”
“所有小组，继续待命，”张明远下达命令，“现在，我们只能寄托于扶旖的谈判。”
“放下他！”扶旖再度朝绑匪喊话，“你有什么条件，可以说出来！你好好想想，你要是杀了他，自己也是死路一条，如果你肯配合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我不！我不！你们别想骗我！”绑匪似乎是哭了，声音变得含混，“我的命，本就该绝了！”
这样下去，根本讲不通。褚思衍有点着急，绑匪显然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要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僵持下去，他的情绪只会越来越不稳定，紧张和恐惧已经把他逼疯了，要是那根弦断了，保不定人质就真的没命了……
“你手上的人是无辜的。”停顿了几十秒，扶旖的声音平静下来，“他和你无冤无仇，倒霉蛋一个，路过了就被劫持了，杀一个无辜的人，这不符合你们的教义，是不是？”
褚思衍大惊失色，下意识地要制止扶旖往下说。
那一瞬间的预感，应验了。
“你们讲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对讲机似乎是被扶旖塞进了口袋，接收的声音愈发沉闷，“你不是恨我们抓了你的导师，恨我们开枪打死了你的兄弟吗？这个仇，应该冲着我们来。”
细微的物件掉落声，一下一下，犹如惊雷：“我已经卸下我手里所有的武器，并且现场的指挥权在我，只要我一声令下，其他人就必须离开。”扶旖把每个字都在嘴里打磨一遍，然后才吐出来，“你手里的人质已经昏迷了，你看他那么大年纪，说不定有什么病呢？这会儿惊吓过度，可能没命了也说不定，倒不如——”
不！不要这样做！褚思衍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把无助和惊慌一同咽下。
“让我来换他，你把人质放下，我会命令我的人收起武器，全部撤退，后门口停了一辆车，是你们的吧？你可以劫持我上车逃跑，我保证，我们的人绝不会追上来，要是食言，你随时可以捅死我解恨，怎么样？”
“把你的枪给我！把你的枪给我！”绑匪癫狂至极，“你先让他们滚！全都滚！”
褚思衍握着对讲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么说，你答应我的条件了？”扶旖的声音陡然增大，“一队全体！听我命令，马上撤退！”
“……一队其他人撤出来了，带着人质。”四队队长迅速汇报情况，“扶旖在绑匪手上，绑匪拿着他的枪。”
“还不够！还不够！”对讲机离得近了，声音较之前更大，伴随着布料摩擦和拖曳声，“你们绝不止这些人！让你们的人全部滚蛋！滚到前面……滚到前面的公路上去！要是等会儿看见任何一个……老子毙了你！我自己也不活了！”
扶旖没有立刻答话，此举似乎激怒了绑匪，几记惊心动魄的击打声闷闷地响起来：“快说啊！快说啊！”
几秒之后，所有小队收到了同一个命令：“全体成员，立刻撤退至县道，不得再靠近！”
“砰”的一下，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尖锐的杂音刺得耳膜生疼，紧接着，鸣笛一般的尖啸在半空中拉长，其他小队最后只听见一记巨大的碰撞声，大概是对讲机被丢了出去，转瞬之间，他们彻底失去了和扶旖的联络。
“呼叫张队，呼叫张队，”褚思衍捏紧手里的枪，“是否选择强攻？”
“所有小队，服从命令，立刻撤退！”张明远几乎是吼出这一句话，“绑匪情绪极其不稳定，很难保证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按照他的要求，先撤退！我会通知交警在各个出口设卡，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战友、相信我们自己。”
褚思衍带队前往数百米的县道边上，绿色制服的特警，黑色制服的警察，交错站在一起，他一步三回头，走在最后方，理智和情感在每一步间拉扯，张明远仍在调度，有几个小队已经前往最近的几个高速出口进行协助，大部分人还在原地待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天色愈发阴沉，远处乌云翻涌，一道道雷声交叠着逼近。
对讲机另一端一刻不停地下达命令，但一直没有他的名字，褚思衍有点心焦，在战友生死未卜的时刻，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唯有凝望方才撤出的老旧建筑的屋顶，仿佛看久了，扶旖就会凭空出现。
他忽然睁大眼睛——
视听的冲击同时来临，火焰的拳头瞬间击碎房顶，一道红光劈开黑白交融的天际，褚思衍没有过多的思考，竭尽全力向前方的队伍狂吼：“爆炸！所有人，立刻卧倒！”话音未落，他便左右手就近揽住两个战友，拽着他们齐齐扑在地上，与雷声一同炸响的是爆炸的气浪，夹杂着惊人的温度席卷而来，掠过每一个人，褚思衍只感到后背一阵强烈的、被炙烤的疼痛，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与此同时，皮肉和毛发烧焦的气息令人毛骨悚然。等到那声巨响过去，他强忍疼痛爬起，一摸后背，一片焦黑的尘土，来不及检查身上有没有受伤，他强睁着酸胀的眼睛，发疯一样狂跑向刚才撤退的方向。
“怎么回事？”张明远所在的指挥点离这边较远，此时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爆炸……”褚思衍捏着发烫的对讲机，脚步踉跄，气喘吁吁，“绑匪劫持人质的地方发生了爆炸！”风卷着爆炸的残留物溜进他的喉间，他被呛得连连咳嗽，不得不停下来。
“有没有人员受伤？”张明远语速比先前快上一倍，“现场情况尚未清楚，不得靠近！我这边会通知消防队来，你们留在原地，不要随意行动！”
“可是扶旖他……”褚思衍支撑不住，不得不原地坐下，他的背好像从里到外被烧穿了，皮肤火辣辣的疼。离了这么远的距离，爆炸的威力依旧骇人，那么，他……他怎么样？
“服从命令！”
“……是。”
褚思衍不记得那天自己在公路边坐了多久，他死死盯着那栋被炸毁的建筑所在的地方，眼前只剩滚滚黑烟，它们翻腾着奔涌着，把天际一角染成墨色，然后融入黑沉沉的阴云，天空愈来愈重，雨水冲破最后一层屏障，朝大地倾泻。
增员的小队分到围剿的命令，早就前往不同的路口或方圆几公里的区域开展地毯式搜索，其余战友被一波一波接走，褚思衍不愿意离开，他什么也做不了，死死盯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微弱的黑眼袅袅上升，几层高的建筑早已消失不见，到了最后，只有他，和其余几个年纪较小的队员守在原地。四周拉上了警戒线，闲杂人等无法靠近，他们坐在最中间，灰头土脸，泄气又沮丧，好似被抛弃一样狼狈。雨势渐大，斜斜的雨水配合着第一时间赶到的消防队，一同扑灭了现场的大火。
一起被浇灭的，还有褚思衍攥在手心里的最后一点希望。
现场什么也没留下，炸弹的威力不可估量，四层的小楼转瞬成了一片废墟，幸好他们撤退及时，否则大概率伤亡惨重。技术人员稍后赶到，还出动了警犬，在现场一遍又一遍勘察，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人员生还的迹象。行动之前，他们把这一片的信息摸了个八九不离十，罪犯要想逃跑，只能通过后门口停放的汽车，然而不久之后，技侦组的同志就在百米开外找到了型号一致的汽车残骸——没有逃走的劫匪，结局只有一个。
褚思衍到底没能在现场久留，折返回来的救护车不由分说，呼啸着把他带到了医院，他目光呆滞，躺在雪白而冰冷的病床上，等待医生给他做全身检查。
出院是在第二天早上，他很幸运，背部的烫伤并不严重，除此之外，身上仅几处擦伤，并无大碍。
进办公室时他瞥见赵晓慧红通通的眼睛，对方察觉到他的出现，立刻背过身，匆匆离开，他没有过多询问，直奔组长的办公室，站在门口刚抬起手，又放下。
那扇厚重的、富有年代感的木门。
门后就是答案。
褚思衍从警几年，从毛头小子成长为稳重可靠的警员，大小案子经历过不少，也曾数次和死神擦肩而过，极少数的，他感到无比害怕。
正在踟蹰，门自己开了。
张明远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两鬓的银发比先前更加惹眼，他身上的警服有点皱巴，浓郁的烟味张牙舞爪地从背后扑出来，褚思衍看着这位上级、这位受人敬仰的老前辈、这位和他情同父子的组长，他突然什么也问不出来，咽喉被一只无形的手扼着，快要无法呼吸。
“现场常规勘查找到的人体组织碎片……没有扶旖和绑匪的，绑匪和、绑匪应该处在爆炸中心，因为威力过大，两个人生存率为零，没有留下可识别的残骸……”张明远斟酌着，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咽了口口水。
“扶旖……因未发现遗体，按失踪烈士处理。”
褚思衍眼前一黑，世界天旋地转。
他闭上眼睛，面颊触及一片灼热，再度睁眼，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片广袤的荒野当中，四周空阔无人，背后的公路早已因为高温扭曲熔断，而他竟然安然无恙。
他感受到旁人的目光，灼热、直白，温度甚至胜过火焰。
褚思衍偏过头去，看见浑身血污的扶旖，他站在离自己几米远的地方，仰头看着那片熊熊烈火，神情疲惫而平静，他没有穿警服，身上套了一件黑色风衣，衣角边缘燎起火星。
“扶旖……”他匆匆跑过去，想要拉住他，想要问他很多事情，“你还好吗？你要去哪里……”
扶旖没有理他。这段距离在他迈步的瞬间无限拉长，无论他跑得多么快多么拼命，也无法再靠近一丝一毫，扶旖仍然凝望那片火焰，火势越来越大，扭曲跳动的火舌正在贪婪地舔舐他的衣角，褚思衍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他已然跑得气喘吁吁，可不知怎的，扶旖竟然离他更远。
“扶旖！扶旖！你听到我说话吗？你别动，我马上就……”
话没说完，扶旖忽然扭过头对他笑了一下，褚思衍强忍着灼烧的热气，辨清了扶旖的口型。
“再见”。扶旖无声地对他说道。
“扶旖……扶旖，别走！扶旖！——”他眼珠子地，看着，看着狼狈的、伤痕累累的人，毅然决然抛下一切，头也不回地走进那片火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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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思衍从床上弹起来，捂着胸口，大声喘气，宛如劫后余生。他满头满脸都是汗，突然被冷空气一激，连打两个喷嚏。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恢复正常，掀开厚重的棉被，赤脚踩在地上，从脚底窜上来的凉意让他有回到现实的感觉，褚思衍去客厅喝水，顺道去小忧的房间看一眼：小孩子严严实实裹着小被子呼呼大睡，角落的小夜灯尽职尽责地照亮黑暗的一角。这孩子胆子小，自己一个人睡了那么久，还是害怕，半夜惊醒或是做了噩梦，总是抱着枕头抽抽搭搭来他们房间，最后还是扶旖想到小夜灯这个办法，才得以顺利解决。
褚思衍走到客厅，倒了杯凉水，硬灌下去，胃受了刺激，隐隐约约地抽痛起来，他倒吸一口凉气，总算有一种回到现实的感觉。
好几年了，自从扶旖牺牲，他总是做相同的梦。一样的人，一样的大火，一样的触不可及。
呆坐在沙发上许久，想了又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抬头一看，挂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时间静止在九点一刻，没有了那规律的滴答声，还真有些不习惯。
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褚思衍点进那个对话框，稍稍往上一滑，几百条信息，全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今天又做噩梦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摁下发送键，消息转了两下，石沉大海。
褚思衍很清楚，他只是无法接受。
扶旖不会回来了。
他把手机丢在一旁，双手抱头，蜷缩起身体，把自己深深埋于膝盖之间，想要短暂逃离现实的时候，他总是如此。
尚未熄屏的手机兀自发出亮光，界面仍停留在扶旖的聊天界面上，只一瞬，联系人姓名陡然转换成【正在输入中…】的字样，眨眼间，一闪即逝。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3 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