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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智齿 要是和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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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思衍体检的时候发现自己胖了。
他刚□□重秤,扶旖凑过来,指着出生年月日道:“原来你还比我大半年呢。”
“是吗?”他瞥了一眼对方的,故意使坏,“叫哥哥。”
“叫祖宗可以,哥哥不行。”扶旖反应很快,转头就去下一个体检项目,褚思衍这时才注意到体重那一栏,回想起上个月在扶旖家称重的数据,掐指一算,他在近三个月内胖了十斤。
对于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生而言,十斤是一个正常数字,尤其他现在正在拔节长高,对食物的需求远超之前,早晚各一瓶牛奶防止因缺钙半夜抽筋,并且这十斤增重似乎并未在他身上有直观反映,褚思衍捏捏脸蛋、拍拍肚子,百思不得其解肉到底长到哪儿去了。他感到一阵危机,这危机并不冲着他的健康和外形,而是隐隐约约在动摇他的自律,回想过去三月,越想越陷入迷茫,他压根不知道到底是在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和之前相比,自己留校次数多了,经常和扶旖吃饭,还去他家里看猫……
对了,正是扶旖。
一般来说,他自己吃饭,通常要两荤一素,饭后绝不吃任何甜点零食,然而扶旖的饭量不止于此,他们每次共进午餐,少说要摆七到八个不同的菜,哗啦啦一下占据两个桌子,有时候他还不辞辛苦跑下楼去带关东煮或是鸡翅包饭等小吃上来,吃完了还要一起去甜品站买饭后甜点;在扶旖家住时两个人经常吃外卖,高油高盐的食物本就容易发胖,再加上品类繁多的零食,想不长肉都难。
褚思衍说起这事时丝毫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本来也是他自己没控制住,大约是眼神过于凌厉,扶旖听完立刻双手投降:“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和褚部长一起做体重管理。”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褚思衍想夹最后那块红烧肉,言语及此,只能把筷子转向那盘绿油油的青菜,“你难道一点没胖么?”
“怎么可能!”扶旖吃得很欢,“我每天跑至少六公里呢,再胖可说不过去了。”
这回轮到褚思衍惊讶,他盯着扶旖,不敢相信地又问一次:“多少?”
“六公里!只多不少。”扶旖得意洋洋地挥起右手,向他展示自己的手表,“每天下午一小时,外加拉伸和吃饭洗澡,紧凑的话两小时以内,晚自习绝不会迟到。”说完还对他贼兮兮地眨眼。
这个距离对褚思衍而言和马拉松没什么区别,相较于长跑,短跑才是他的优势,每年校运会他都参加一百米和两百米的比赛,手上还握着个至今未破的校纪录,他对于自身的爆发力很有信心,而耐力尚不清楚,只在体测前一周自觉练习过一千米,以求一个“优秀”的等级,听扶旖如此说,他不禁心动,恰好班主任这周班会才号召他们放学多运动,这和瞌睡了有人递枕头有什么区别?
褚思衍心安理得,抢在扶旖之前夹走了那块被冷落许久的红烧肉:“既然这样,那你带着我跑吧。”
“你答应了?”扶旖这段时间一直在找运动搭子,暗中观察了许久都没见哪个相熟的同学像他这般高强度跑步,褚思衍送上门来,他求之不得,立刻满口答应,“你可不能反悔啊,中途累了可以休息,但不要半途而废。”
“不用你说。”褚思衍摆摆手,他的意志力可不是盖的。
不过……万事开头难,这话真没说错。
褚思衍气喘吁吁地望着再度超车的扶旖把自己甩得越来越远,想喊他慢点儿,可身体累到极致,一张口汗珠就顺着滚进嘴里,半点儿声音发不出来,一开始他还能跟上扶旖的速度,两千米之后,训练不足的问题就让他疲态尽显,眼见前面那个身姿矫健的背影仍旧匀速跑动,可自己却被甩得越来越远,褚思衍感觉两腿都已经不再属于自己,每跑一步都似游魂般飘忽,大概又跑了五圈,扶旖再次从背后追上来,和他并肩:“今天跑了三千多米,歇一歇吧,别硬撑,万一晕过去怎么办?”这句话说出来毫无阻滞,语气平稳,大气都没喘一口。
褚思衍放慢速度,渐渐停下来,汗如雨下,他又走了几圈,一直等到扶旖跑完。扶旖和他一样的汗流浃背,兜头扔来两条干净的毛巾,褚思衍擦了两把,扭开矿泉水,咕咚咕咚地猛灌。两个人慢悠悠地迎着夕阳往宿舍走,扶旖冲他竖个大拇指:“你挺强啊,比我当初好多了。”这话褚思衍倒是很受用。
他接连练了几天,进步肉眼可见,虽说还是跟不上扶旖的速度,但也能坚持完成五千米,每天下午痛痛快快地跑一遭,耳边只有学生的喧闹和呼呼风声,大脑完全放空,专注于脚下,褚思衍逐渐爱上这种感觉,从前对于长跑的恐惧和厌烦一扫而空,本以为扶旖也是由此爱上跑步,没想到他却给了个意想不到的答案:“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有一天在电视上看见马拉松比赛,我情不自禁就想,自己到底能跑多久,后来就养成了每天跑步的习惯,我之前还参加过云城的半马呢!”扶旖谈起这件事,满心自豪,忍不住撺掇,“有机会你和我一起试试?”
“算、算了吧……”褚思衍好不容易熬过一小时,累得嘴巴都不想张。
长跑训练渐入佳境,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进步欣喜,计划赶不上变化,某天早上起床刷牙,牙刷无意间撞到最里边儿那块软肉上,把他疼得一激灵,手摸腮帮子,发现牙龈肿了一大块。
“小伙子,没啥事的,智齿发炎而已。”校医手持两根棉签在他张大的口腔里翻来覆去地看,最终下了结论,“我先开消炎药给你吃吃吧,消肿了之后你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
——“你要我陪你去看牙吗?”放学之后,扶旖听见他如此请求,十分好奇,“怎么不让你父母带去?拔智齿可疼了我跟你说,我之前看我堂姐拔……”
废话!怎么可能不疼,那可是一整颗牙啊!褚思衍内心腹诽,真想求他别说了,可又不愿在扶旖面前示弱,生怕他嘲笑自己连拔牙都害怕——他确实挺害怕的,从小到大因为蛀牙进了不知多少次牙科医院,毫不夸张地说,他能按顺序背出医生每一步所使用的器械名称,一闻到消毒水味儿、听见磨牙的嗡嗡声,就会条件反射地汗毛倒竖,于褚思衍而言,进牙科和下地狱没什么区别。
“我爸老家那边儿有事,和我妈一块儿回去了,他们让我自己去……”
扶旖丝毫没注意到褚思衍发虚的语气,大大咧咧拍拍他肩头:“好吧,那就让我陪你去呗。”
周六上午,两人照着预约的时间一齐来到牙科诊室,一路上,褚思衍郁郁寡欢,手脚冰凉,地铁每停一下,他的心就更绝望一分,扶旖在一旁叽叽喳喳,给他念拔智齿前的注意事项,他也充耳不闻,对方非但没被他的冷漠阻挡,反倒更加活跃:“你还没睡醒啊?待会儿躺那椅子上别睡着咯!”
要是真能睡过去就好了……褚思衍盯着玻璃窗映出的自己,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小伙子,你这个确实得拔了,你看看,你这牙是睡下来的,方向完全不对,要是再这样下去,很可能旁边的大牙也要被顶坏的。”胸前挂着“主任医师”四字的中年男人指着新鲜出炉的牙片细细分析,给褚思衍的最后一点希望判了死刑。
“而且牙肉得割开,没关系,不要怕哈,到时候都是打麻醉的……伤口也会缝合,你这年纪恢复快,基本没啥大事。”医生乐呵呵地一推眼镜,转头说起大致所需的费用。
……真是雪上加霜。褚思衍脑海里只剩下“割开”“缝针”“疼几天”这类字眼,浑浑噩噩要躺上牙椅,助手体贴地问他要不要去厕所,明明没有任何需求,他还是点点头,一溜烟小跑出去,把自己关在最里头的隔间,抚着砰砰直跳的心,深呼吸数次,毫无用处,从前在牙科诊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盘旋,胃里紧跟着一阵翻江倒海,褚思衍蹲下来,把今天的早餐吐得一干二净,吐到最后,连胆汁也呕出来一些,嘴里又酸又苦,一时难以缓解。
“褚部长,褚部长,你怎么了?”内心天人交战,思考着要不要临阵脱逃之时,门忽然被敲响了。扶旖站在门外,语气一改先前的调侃,十足的关切。
狼狈的样子被人撞到,褚思衍分外尴尬,他虚弱地推开门,不情愿地走出隔间,扶旖一把搀住他的胳膊,强行拽着他到了室外:“吹吹风,冷静冷静。”说完还给他递了瓶水,“漱漱口啊,不然得多难受。”
这人在外面全听清楚了吧。褚思衍接过拧开的矿泉水,大喝一口,往洗手盆吐水时,他看见自己微红的眼圈,更是无地自容。
“你很怕拔牙吗?”他刚转身要走,扶旖又把他拉回来,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没有任何空隙,“既然你怕,一开始怎么不说呢?”
褚思衍低头不语。
“每个人都有怕的东西呀,”扶旖自说自话,微微偏过头,温热的鼻息掠过他侧颊,“就像有人怕黑,有人怕鬼,我呢?我想想……我比较怕……怕蟑螂。”
“蟑螂?”褚思衍不解:那玩意儿不是还没指甲盖大吗?
“……改天我让你见识见识云城的御用坐骑。”扶旖哈哈笑起来,这一笑,褚思衍心中也跟着松快了一些,“你是不是觉得我会笑你啊?”
说得好像笑得少了似的。他仍旧不答。
“说实话,要换了我,我也怕得要命,说不定早就吓哭了,”扶旖大力拍打他的背部,企图传递一点儿勇气,“没关系,下次换我来拔,你就在旁边笑。”
“拉倒吧,我没你这么幼稚。”褚思衍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轻松的氛围持续不到一分钟,复又踏入诊室的一刻,褚思衍还是很想转身逃跑,他心如死灰地照着助手的指引躺上牙椅,感觉自己和尸体别无二致。
“别紧张,我放首歌给你听听!”扶旖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主任戴好手套过来一听,立时眉花眼笑:“嗨哟小伙子,这韩文歌我也听过!没想到你们这年纪也听这么老的歌啊……”诊疗室内欢声笑语,褚思衍已然灵魂出窍,置身于状况外,直到此刻,他总算有点能体会到语文老师讲解的那句课文:热闹是他们的,而他什么也没有。
事实上他真是遭老大罪了,那颗牙位置有点刁钻,只能敲碎了一点点取出来,等到缝合的时候已历经两个小时,麻药药效都要过了,褚思衍麻木地闭着眼睛,张大嘴巴,把自己想象成一块猪肉,祈祷这场折磨快点过去。
结束了还没完,绵延不尽的痛苦正在前方等他,止痛药才下肚,伤口就排山倒海一般剧痛起来,好像有人拿着锥子一下下往里敲,回到扶旖家时他已形如游魂,倒在沙发上,哆来咪亲密地过来蹭蹭他的手心,他兀自岿然不动,真希望一闭上眼就能穿越到一周之后。
褚思衍的控制体重计划以另一种方式进行中,虽然无法剧烈运动,可他也没办法吃什么东西,扶旖倒是非常贴心,每天早上哼哧哼哧拎两个保温桶来,萝卜瘦肉粥当早餐,青菜鸡蛋粥是午饭,晚上学校食堂提供小米粥,足够支撑褚思衍一天的流食,他右边脸肿得像仓鼠,表面上看特别明显,又因为缝针的缘故不敢随意开口大声说话,因此带领纪检部执勤时威慑力都下降不少。
寒风卷落枝头耷拉着的落叶,无意间踩到,“咔嚓”一声,分外清脆,褚思衍抱着饭盒,坐在长椅上艰难进食,嘴巴决不能张开太大,否则很可能牵动伤口,他边吃边默默望着扶旖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美其名曰“监督”,一小时过去,大汗淋漓的扶旖穿过足球场跑来,他指指旁边热气腾腾的饭菜,示意这是刚打的。
“哎哟,谢谢啦,当病号还帮我排队打饭呢。”扶旖笑嘻嘻接过,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吃起来。
褚思衍艰难咽下最后一口,余光瞄着扶旖侧脸,也不知是不是止痛药开始奏效,嘴里没那么疼了。
“这一出过去,你害怕拔牙么?”扶旖哪壶不开提哪壶。
“希望我只长这一颗智齿就够了。”褚思衍冷哼一声,说话含含混混,还有鼻音,听起来没有一点威慑力。
两周之后他差不多好全了,又能像以前那样正常吃饭和运动,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偶尔舌尖舔到那处空缺,摸摸不再肿胀的右脸,褚思衍依稀觉得这段日子似乎也并不难熬,下课铃声欢快地唱起来,他随着大部分同学慢腾腾站起,从后门出去,扶旖早就等在走廊上,冲他挥挥手。
连日阴霾的天空难得放晴,一缕暖阳透过枝叶,在走廊上留下细碎的光影,跟随着吃饭的学生人潮,耳边扶旖照旧滔滔不绝,身处人声嘈杂的环境,褚思衍的内心居然愈发平静。
要是和这个人一起,什么难关都能渡过吧。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天真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