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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教导 ...

  •   接下来数日,城主府内总有孜孜教诲的声音。

      “你生养于天地,不受拘束,但在天界务必要遵守天规戒条。如若违背天规,不但要受皮肉之苦,还要接受天道惩罚。”

      大殿内空有声音,不见其人。

      伏阳有事禀报,径直走到黑石壁板后。

      后殿别有一番天地,石墙圆窗框出一方平静的海面,窗台边的书架塞满或旧或新的书本。书案砚台摆放齐整,檀香缭缭。

      玉浮岫一身玄衣,坐在书案后,认真听应丘讲话。

      “早前几位教导星官教过这些,数千条天规天条,本座早已背的滚瓜烂熟。不信本座背几段给你听听。”玉浮岫说着就要背诵,瞧见伏阳进来,不悦道:“本座学习时不要进来打扰。”

      伏阳拱手,“属下有事要请示城主。”他看了看应丘,没开口。

      玉浮岫大手一挥,道:“他是自己人,你有话就说。”

      伏阳垂首,“是。狐妖被判死刑,逍柯刚才来将她带走了。”

      天界昨日降圣令给狐妖定了死罪。另判定狼妖逃狱,玉浮岫失职,增加三千年刑期。

      刑期长短对玉浮岫来说已经无感,他对莱山案仍有疑虑,可是线索全无,也只能作罢。

      应丘站在书架前,随手翻阅的书长久停在那一页。他没有忘记狼妖的遗言,为了一个机会渺茫的复仇希望宁愿付出性命。那样痛切的仇恨,不是空穴来风。

      伏阳又道:“还有一事,东岳府的童子来请城主赴宴。”

      东岳泰君掌三界山川河流,是一大神也。玉浮岫对这位泰君印象不好,“本座初入妖界时曾亲自拜会过他,被拒之门外。他府中的童子各个趾高气扬,把本座贬得一无是处,现在来请本座赴什么宴,八成又要羞辱本座。”

      天界对这个毫无背景、教养的野怪处处嫌弃。即便是在下界,玉浮岫也因年纪轻轻修为高深而惹来嫉妒眼红,并无深交。

      北海与东岳府相隔万里,东岳泰君亲自派童子来邀约,恐怕赴宴是假,另有所求。

      应丘问:“那童子神情如何?可有说明这宴会是何由头?”

      伏阳说:“我看那童子言辞切切,不似有假。此时是凡间山货丰收时节,东岳府办的是场品鲜宴。”

      玉浮岫态度坚决,他绝不会再登东岳府的门。伏阳只好前去回绝。

      “城主在三界中可有什么深交的朋友?”应丘随口问道。

      玉浮岫掰着指头数了数,“挚友只有明斋,现在加上你。另外还有黑山洞的黑熊精,红子林的花蛇,都喝过几回酒,很是谈得来。方才说到天规天条,本座这就背几段给你听。”

      一段十二条,玉浮岫一口气背诵了六十条天规,若不是应丘示意停下,他还津津有味的打算继续背下去。

      “如何?本座记得可牢吧?”玉浮岫眨了眨眼睛,很是得意。

      应丘说:“但凡独立于世间的生灵,务必要有自己的思考,方可生慧。我考你一条,天界规定神仙不可与下界通婚,你如何看?”

      玉浮岫一愣,“你在问本座的看法?”

      应丘点头,“城主不但记忆力惊人,先前对于莱山一族和九翼妖王的案子,也有自己独到看法,这是你的长处。”

      “你在夸本座?”玉浮岫有点激动的站起来,眸中微光闪烁,“之前那几个教导星官,他们从没夸过本座。”

      仅仅是因为一句肯定,他的喜悦溢于言表。应丘不自觉地嘴角微扬,道:“每个人都有自身长处,你思维灵敏,洞悉微处,不比别人差,甚至比大部分人都要好。”

      玉浮岫开怀大笑,心情明朗,“你果真是折服于本座的魅力!不过本座认为,天规存在必有其意义,不与下界通婚,那遵守便可。”

      他答得爽快,说的老实。应丘想听他真实的想法,“我为你讲解天界门道,不以师教自称,便是希望你不要受所谓的教导规诫。依你发心去学,而非一味记住文字。”

      玉浮岫非常认真的看着他,“应丘,他们从不敢问本座任何问题,说那些回答总是离经叛道,你不会想听的。”

      天界不允神仙私自下界,以免扰乱秩序。因此各家仙府委托星宿府监看管辖之地。

      玉浮岫认为这是神仙怠惰,不想多加操劳。三界广浩,尽管有星官看视,总有无人看见的角落。若无神仙下界定乱世,除恶障,那些角落里滋生的东西迟早会爆发。

      他将这番话说给教导星官,遭到驳斥。三界平稳运行,他一个没受教化的野怪也敢危言耸听。

      玉浮岫对天规的分析与天规本身的正义性并不相融,教导星官非常不喜欢听他发表看法,常常在他没开口之前就遏制了他发言的机会。

      应丘鼓励他:“没关系,这里只有我,你可以说。”

      玉浮岫踌躇片刻,说的话很谨慎,“天规禁止神仙与下界通婚,其中有出于对三界平衡的考虑,但或许也存在偏见。”

      应丘愿闻其详,“怎么说?”

      玉浮岫倒一杯茶喝了,见应丘神色平和,这才继续说道:“好比五万年前那桩轰动三界的事,前任战神洛主与魔族女子相恋,你听说过吗?”

      “我知道。”

      “那时我们尚未出生,但时至今日,三界都还流传着洛主为了魔族女子背叛天界,堕入魔道的经过。”玉浮岫抱臂靠在书案边,静了片刻。

      应丘抬眸看他,一向大大咧咧的人,在说起这件事时,脸上竟有淡淡的哀意。

      玉浮岫道:“天界认为那女子是受魔族命令搅乱三界,使用各种手段阻止洛主与之相爱,谴责那女子歹毒险恶。可实际上呢?”

      应丘没有说话。后续发生的事情人人皆知。

      彼时的修罗魔族和妖族一样,都生活在下界。修罗魔族尊欲重利,为达目的狠辣残暴,滥杀无辜,天界只能追剿镇压。那魔族女子为了洛主,愿意改邪归正,协助天界镇压魔族。

      可天界的激进派不肯给她机会。在她的帮助下,天界镇压修罗魔族,她还是死在了众神的围杀之下。洛主因此堕入魔道反叛天界,后被绑上明悟台,受十九道雷刑,灰飞烟灭。

      “是天界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认定魔族无善,才导致了洛主和那女子的悲剧。若天界当真仁心,为何不愿意给她机会?反倒不分青红皂白的逼死她?她为了洛主背弃魔族,却在事后遭到清算,这岂非是天界愧对了她?”

      这些反问非常犀利。时隔数万年,玉浮岫并不认识洛主和那女子,仅从这件事中看出天规的冷酷,真心为他们感到遗憾。

      应丘沉默许久,缓声道:“洛主同你一样,也是天地灵气所化,一出世就法力无边,被天帝收入天界教导。后来他当上战神,平定四海,战功赫赫。可惜到最后不得善终。”

      那些功绩被遗忘,现如今人们所记住的,只有洛主堕入魔道反叛天界。

      玉浮岫为这样一位名震四海的战神抱憾,心情十分失落,沉默看着窗外的死海。

      应丘也靠着书案,凝望窗外海面。玉浮岫能看穿每条规则中被掩藏起来的私心利欲,他反思自己为何没有这样的敏锐。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生在自由的天地,心也不够辽阔。

      应丘模糊的想起自己曾听见天帝和师父的争论。那是在庆瑜神女净化北海后,师父想超度洛主沉入海底的灵源,使洛主灵源转世。

      天帝不准许,理由是洛主堕魔罪大恶极,怎配转世。

      当时应丘年纪尚小,他躲在幕帘后,听到师父这么说,“洛主曾请求剥除那女子的魔灵,使她成为凡人。天帝为何要阻止?”

      天帝说:“神族不可与下界通婚。”

      “若是天帝允许,或许就不会有这之后的惨剧发生。洛主就还是天界十几万年来最强的战神……他的力量,使天帝你忌惮么?”

      外面很长时间没有声音,小应丘从幕帘后探出一双眼睛,看见一向和蔼的天帝,脸上出现阴沉的杀气。

      “洛主身为天界战神,与魔族粘连,不可饶恕。任何对三界有威胁的东西,都该灭于雏芽之时。”

      那时应丘还小,他理所应当的觉得天帝说的没错,洛主有危险,就该除掉。后来他慢慢长大,想起这件事,总认为天帝的决策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把自己的困惑告诉师父,得到一个过于正确的答案:身为神,应对众生怀有怜悯之心。

      “众生平等。”应丘叹息道。

      这四个字,玉浮岫听到了。现在的他看不见这四个字背后跨不过的鸿沟,信誓旦旦道:“等我当上神官,一定会做到众生平等。”

      出身南寒的大妖尚未经历太多磋磨,他的底色是生灵自由无高低之分,恶傲慢,反强权。

      应丘则清醒现实许多,忧虑更深,心中的计划更迫切。

      转眼过去十日,应丘每日准时来到城主府与玉浮岫讲解做神官的注意事项。他们偶尔也会探讨三界发生的各事。由于应丘的包容与接纳,玉浮岫很乐意在他面前发表看法。

      笙华看得出城主很高兴,心里知道这都是应丘的功劳。“原先还说很讨厌应丘,怎么现在跟他打的火热?”

      玉浮岫不介意他的调侃,“本座与他说话时,觉得很舒畅。他和别的教导星官都不一样,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笙华真不知道,“为什么?”

      玉浮岫笑道:“因为他是本座的朋友。凡人说,话不投机半句多,本座与他相谈甚欢。笙华,你让吉安帮本座去寻个礼物,本座要送给应丘。”

      “又不是生辰,也不是什么日子,送礼做什么?城主跟他都成了朋友,想必也不用奉承巴结。”

      “本座高兴。”

      “好好好,”笙华哭笑不得,视线转向书案上放置的一尊青铜鼎,“听伏阳说这是东岳泰君派人送来的。”

      玉浮岫看到那尊青铜鼎,脸上笑容淡去,“东岳府可真会办事,本座不去赴宴,他倒好,用这昆仑鼎装了一堆山货送来,当真是殷勤。”

      笙华道出东岳泰君的用意,“东岳泰君的小舅子前几日被送到我们城里来了,城主还没有见过他。”

      城内风平浪静,玉浮岫每日与应丘相谈甚欢,连公务都有些懈怠,更没有时间接见新犯。他拿来青铜鼎观赏,“山货不值什么钱,就这昆仑鼎算是难得的法器。为了个小舅子,东岳泰君还真舍得。那小子犯的什么事?”

      笙华:“案书上写的是宋稷遭到锦鱼族围攻抢夺元丹,情急之下反杀全族。”

      “一颗元丹就杀了这么多人。”玉浮岫把玩着青铜鼎,语气玩味,“写在案书上的都是体面话,实际上应该更精彩。”

      “元丹是神族毕生修为所在,确实看得重。听吉安说,东岳泰君与西川吟水族结为姻亲,吟水族国主只有一儿一女,这独子被宠溺过了头,胡作非为,私德败坏。东岳泰君送礼来,定是希望城主手下留情。”

      “吟水族可是远古神族,宋稷身份不一般,区区锦鱼族敢抢他的东西?”玉浮岫掌心法力浮动,从青铜鼎里取出两颗鲜桃,扔给笙华一个。他咬了一口桃子,清香脆甜。

      “让吉安替本座给东岳泰君传句话,他这鼎保鲜效果好,等本座享用完这些山货,就把昆仑鼎给他送回去。”

      这话的意思是不给办事。笙华微微一笑,“好,”又道:“遥水仙子来探望应丘,正在洗骨池说话。应丘让我告诉城主,他今日得晚些过来。”

      玉浮岫点头表示知道了。

      待笙华离开,玉浮岫皱眉“啧”了一声,“隔三岔五就来一趟,当本座这里是月老殿吗?这遥水仙子一个姑娘家,也不知道矜持。”

      等待的时光无聊至极,玉浮岫吃完一颗桃,横躺在殿中的黑石座椅上,手里拿本书翻来覆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这都过去半个时辰了,他怎么还不来?”玉浮岫苦着一张脸,盘腿坐起来,呆呆地看着紧闭的殿门。

      四面烛架灯火晃动,一路晃荡进了玉浮岫心里。他嘀嘀咕咕道:“孤男寡女,待在一起这么久能干什么。城卫巡逻,晾他也不敢乱来。”

      不知怎么,玉浮岫满脑子都是应丘对遥水动手动脚的样子。这般乱想实在烦躁,他干脆开启青光线引,想瞧瞧应丘有多大的胆子。

      经过这半月的休养,加上月莲子的滋养,玉浮岫的身体好转许多,法力终于恢复了四成。两条青光灵动如线,所过之处的场景皆呈现在他眼前,囚犯化作的灵光点点闪烁。

      永天城的刑罚大多血腥,洗骨池是唯一还算干净的地方,中心一汪清水,周围有黑石铺垫的路岸。青光停落,玉浮岫并未在这里找到应丘和遥水。

      “去哪了?”

      两线青光又一番搜寻,玉浮岫终于在城门口看见一抹雀跃的身影,可不正是遥水。

      她正打算离城,应丘怎么不在?

      没看见应丘,玉浮岫也没有心思去瞧遥水。刚收回青光,他突觉心口滞痛,连忙服下一颗月莲子。

      调理心神时,他还在自言自语,“遥水都要走了,他怎么还不来本座这里,难道是回了海牢?约莫是的。”

      思及此,玉浮岫在心里大发感叹,应丘有个红颜知己常来看望,自己那混蛋挚友不知在何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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