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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泥潭·扎根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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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暖辉每天都在重复同一套流程。
凌晨四点起床,准备原料,摸着黑把推车从寄存棚取出来。五点前赶到跳蚤市场,支摊子,生火,烧水。六点开始有马陆续过来,七八点达到高峰,一直忙到下午太阳偏西。然后收摊,把剩下的原料装回车上,推车寄存,换上斗篷,走小巷回旅馆。清点铜币,记账,简单洗漱,倒头就睡。
周而复始。
没有休息日。
暖辉彻彻不敢休息。休息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休息一天摊位就可能被别马抢走,休息一天那些喝惯了她奶茶的小马就会去别的地方——虽然别的地方没有奶茶,但她不敢赌。
而且她需要钱。
摊位费一天五个铜币,旅馆一天两个铜币,手推车一天一个铜币,原料要不断补货,锅碗瓢盆总有损耗,手推车坏了一次修了八个铜币。每天睁眼就是开销,每天闭眼都在算账。
但钱确实是越赚越多的。
第一周,她净赚了两百多个铜币。
第二周,她每天做的量增加了一倍。
第三周,她的摊子前面开始排队了。
跳蚤市场的小马们都知道,那个灰蓝色独角兽的奶茶,是整个市场最好喝的东西。不,是整个马哈顿最好喝的东西。虽然他们没喝过整个马哈顿,但他们敢打赌,别的地方绝对没有。
暖辉开始记不住那些脸了。
每天都有新面孔凑过来,问“这是什么”“怎么做的”“为什么这么好喝”。每天都有老面孔回来,端着碗说“老样子”。每天都有小马想多聊几句,但她实在没时间:后面排队的小马已经在催了。
暖辉彻彻越来越依赖魔法。
蹄子收钱,魔法搅拌,角尖的微光同时把空碗送回清洗桶里。一心三用已经不够了,现在是一心四用、五用。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不能停,不能乱。
角尖的光从早亮到晚,收摊的时候脑袋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但暖辉习惯了。
魔法是工具。工具就是用来减轻负担的。不用白不用。
两个月后,暖辉攒够了钱。
她数了数自己存下来的铜币,换成银币,换成金币,一共是四十七个金币零三十一个银币。
够盘一个店了。
马哈顿的店铺租金暖辉打听过。好的地段贵得离谱,一个月就要上百金币。偏一点的地段便宜些,但也要三十到五十金币一个月。而且通常要一次性付三个月,再加一个月押金。
她这点钱,只够租最偏的地方。
但只要有个固定的店面,不用每天推着车跑来跑去,不用每天担心摊位被马抢走,不用每天风吹日晒雨淋,她就满足了。
暖辉彻彻白天摆摊,下午收摊后去看房,晚上回去算账对比。马哈顿的大街小巷她跑了无数遍,腿都快跑断了。
看了十几个地方之后,她选中了一间。
在皮匠街尽头,靠近城墙的地方。门面很小,只有一张桌子的宽度。里面也很小,放完柜台和原料架子之后,就只剩转身的地方了。楼上有一个小隔间,可以住马。后面有一个巴掌大的院子,能放杂物。
但胜在租金便宜。一个月三十五个金币,付三押一,一共一百四十个金币。暖辉最后谈到一百三十个金币。
签合同那天,暖辉把那份薄薄的羊皮纸看了很久。
暖辉差不多认全了那些字,没有陷阱,她也用魔力探了——和苹果鲁萨那次一样,没有隐藏的线条,没有额外的节点。干净。
她留下魔力印记。
合同成立。
皮匠街七十三号,从现在开始,是她的了。
盘下店之后,暖辉以为自己会轻松一点。
但她错了。
开店比摆摊累十倍。
首先要收拾店面。前任租客是个皮匠,墙皮沉积了皮革和鞣制剂的臭味,地上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暖辉花了两天时间刷墙,刷完墙擦地,擦完地修柜台,修完柜补窗户。窗户上有一道裂缝,她用纸糊上,又怕下雨,找了块旧木板钉在外面。
然后是置办东西。
摆摊的时候,暖辉只需要一张折叠桌、一个炉子、几个罐子几只碗。开店不一样,得有柜台,得有货架,得有给客马坐的地方,即使她这小店也坐不了几个客马,但总得有几张凳子。得有招牌,得有价目表,得有装钱的钱匣子。
暖辉去旧货市场一样一样淘。柜台是三手货,桌面上有裂缝,但铺上垫子,好看又能用。货架是二手货,有一层板子歪了,她自己敲正。四张凳子四种样式,高的矮的圆的方的,摆在一起像杂耍。
一块旧木板,刨平,刷白,用炭笔写上字,就是招牌。暖辉彻彻不会写小马国的字,就照着别的招牌描。描了半天,描出来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符,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反正看着像“奶茶”就行。底下画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杯子,这样不认识字的小马也能看懂。
开张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祝贺的邻居。
暖辉把门板卸下来,把炉子生上火,放上喇叭,这次,她加了背景音乐。
从早上等到中午,太阳晒的门板发烫,终于有一匹小马路过,看了一眼她的招牌,又看了一眼她:“新开的?”
暖辉点头。
“卖什么的?”
“奶茶。”暖辉说,“要尝尝吗?第一个客马,免费。”
那匹小马将信将疑地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
暖辉做了一杯,递过去。角尖微光同时把旁边的勺子收回原位,顺手把桌上的一点水渍抹掉。
小马喝了一口,愣了一下,然后喝完,放下碗,看着她:“多少钱?”
“两个铜币。”
小马掏出两个铜币放在桌上,然后说:“再来一碗,这次我付钱。”
暖辉的店,就这样开张了。
第二天,暖辉借了一辆手推车,把店里收拾出来的几样东西装上车,推着去了跳蚤市场。
那个橘红色的陆马还在,看到她,愣了一下:“你不是开店去了?”
“开了。”暖辉说,“今天来办点事。”
和陆马商议一天两个铜板后,暖辉走到自己以前摆摊的位置,把手推车停在那儿,从车上拿出一块木板,立在白线里。
木板上写着几行字。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招牌上那些描出来的工整一点:“奶茶店搬家了。新地址在皮匠街七十三号。前三天每碗便宜一个铜币。”
旁边画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杯子,还有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皮匠街的方向。
下面还有一行字:“新店开业,凭此牌免费领小点心一份。”
暖辉在木板旁边放了一个小碗,碗里装着几块用纸包好的小点心。
有几个老客马路过,停下来看那块木板。
“你搬家了?”一个脸熟的客马问。
暖辉点点头:“皮匠街七十三号,前三天每碗便宜一个铜币。”
其中一个拿起一块点心尝了尝,然后低头看那块木板。
“皮匠街七十三号?”一个客马念叨着,“记住了。”
那客马点点头,走了。
暖辉又等了一刻钟,看到有七八匹小马看了那块木板,有的还拿出本子记了一下。她估摸着差不多了,把木板留在原地,推着车回了店里。
第三天,暖辉照常开门。
来的马比第一天多几个,但不多。暖辉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偶尔路过的小马,心里有点慌。
第四天,她又去了跳蚤市场。
还是那块木板,还是那个位置,还有点心。
第五天,来的马终于多了几个。
有几个是生面孔,进来就四处看,说是“路过顺便进来坐坐”。有几个是熟面孔,跳蚤市场的常客,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原来你搬这儿来了!我说怎么找不到你!”
暖辉一边做奶茶一边点头:“木板没看见?”
“看见了,但没记住地址,今天正好路过……”
暖辉笑了一下。
那天卖了二十多杯,比前两天强。
第六天,暖辉又去了跳蚤市场。
这次她只带了那个小碗,里面装着点心。她站在以前摆摊的位置,看到路过的熟面孔就递一块点心,顺口说一句:“新店在皮匠街七十三号,有空来坐。”
有几个客马接过点心,点点头,说“记住了”。有几个客马接过点心,吃了,然后问:“今天不开摊了?”
“不了。”暖辉说,“开店了。”
那客马点点头,走了。
暖辉把点心发完,回了店里。
第七天,暖辉正在店里坐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匹灰色的小马冲进来,深蓝色的鬃毛乱糟糟的,喘着气,看着她:“是你!”
暖辉也愣住了。那是她在跳蚤市场的第一个客马。
“你怎么在这儿?”灰色小马问,“我找了你好几天!跳蚤市场那个位置空了,我还以为你不干了!”
暖辉指了指门口:“我贴了牌子的。”
灰色小马愣了一下:“什么牌子?”
“就在原来位置,立了三天。”
灰色小马挠了挠头。“我……我那天没去。后来去了,牌子没了。”
灰色小马有点不好意思:“我跑去问了旁边卖菜的大婶,她说你搬了,但不知道搬去哪儿。我找了三条街,终于找到了。”
暖辉沉默了一秒。
“坐吧,”她说,“请你喝一碗。”
灰色小马点点头。
“你那奶茶,我喝过之后喝别的都没味道了。”他说,“再不找到你,我就要渴死了。”
灰色小马坐下喝了一碗。他放下碗,看着暖辉:“我帮你告诉其他马。他们肯定也在找你。”
暖辉点点头,推过一份点心:“谢谢。”
灰色小马摆摆手,跑了出去。
暖辉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账本。
今天卖了三十多杯。
比昨天多。
她坐下来,等待客人时,在笔记本上勾画新品种的配方。
偶尔有小马路过,停下来看一眼她的招牌,然后推门进来。
第二天,店里开始来马。
第三天,马更多。
第四天,暖辉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了。
那些跳蚤市场的老客马找过来了,还带来了新客马。新客马喝了之后,又带来更新的客马。皮匠街本来是一条偏僻的小街,平时没多少小马路过,但最近这段时间,每天都有陌生面孔在街上转悠,东张西望地找“那家奶茶店”。
一个月后,暖辉算了算账。
扣除房租、原料、各种开销,净赚了八十多个金币。
她看着那堆金币,做了一个决定:
招马。
招马比暖辉想象中难。
她以为只要贴个告示出去,就会有无数小马挤破头想来。但告示贴出去三天,只来了三个应聘的。
第一个是一匹年轻的飞马,翅膀很漂亮,眼神不停扫视整个店铺。进来之后东张西望,问东问西,最后问了一句:“一个月多少钱?”
暖辉说:“包吃,底薪五个金币,卖得多有提成。”
飞马撇了撇嘴:“五个金币?我在码头扛货一天就挣两个。”说完就走了。
第二个是一匹年老的陆马,皮毛斑驳,蹄子上有厚厚的茧子。他说话温吞,做事慢吞吞的,走路倒还稳当。暖辉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喝了十分钟。暖辉问他能不能干活,他说能。暖辉问他以前干过什么,他说什么都干过。暖辉问他为什么想来这儿,他说走不动了,想找个地方待着。
暖辉沉默了一会儿,说:“您先回去等消息吧。”
老陆马点点头,慢慢走了。
第三个是一匹年轻的独角兽,和暖辉差不多大,浅棕色的皮毛,深褐色的鬃毛,眼睛很亮。她进来之后先看了一圈店里,然后问暖辉:“这是你自己开的?”
暖辉点头。
“你一个马干?”
暖辉又点头。
独角兽的眼神变了变,说:“我叫糖霜,刚从乡下进城。什么都不会,但学得快。你只要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干。”
暖辉看着她:“包吃,底薪五个金币,卖得多有提成。”
“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中间休息一个小时。每周休息一天。能接受吗?”
糖霜点头,点得很用力。
“明天开始。”暖辉说。
糖霜是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八分到的。
暖辉刚把门板卸下来,她就站在门口了,穿着干净的围裙,鬃毛梳得整整齐齐:“老板早!”
暖辉愣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有小马叫她老板。
“进来吧。”她说,“我先教你认东西。早上吃饭了吗?”
“吃了!”
糖霜学得确实快。
燕麦在哪里,蜂蜜在哪里,薄荷在哪里,糖在哪里,暖辉说一遍她就记住了。怎么做奶茶,先放什么后放什么,搅拌多久,加多少量,暖辉做一遍她就会了。收钱、找钱、招呼客马、擦桌子洗碗,每一项糖霜都抢着干,干完还问“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暖辉看着她忙来忙去的身影,心里有点复杂。
一方面,她确实轻松多了。不用一心五用,不用从早忙到晚,不用每次收完摊脑袋嗡嗡响。另一方面,她发现自己不习惯。不习惯有小马在旁边,不习惯自己不用做所有事,不习惯在店里坐着不动。
糖霜来的第二天,店里推出了三款新口味:草莓,蓝莓,甘草。新品虽然吸引了一些小马尝试,但是还是没有原来的口味畅销。
第三天,暖辉甚至有点坐不住,站起来想去帮忙,被糖霜按回凳子上。
“老板你坐着!”糖霜说,“这些我来就行。”
暖辉只好坐着,坐着的时候,她依然在看账本。
原料。
开店的这两个月,她的原料一直是从几个不同的地方买的。燕麦从杂货店买,蜂蜜从市场买,薄荷从一个小贩手里买,糖从另一家店买。每个地方的价格不一样,质量也不一样。有时候这家缺货,她得跑去更远的地方补。有时候那家涨价,她得忍着,因为别家更贵。
暖辉想过找稳定的供应商,想过签长期合同,想过像在苹果鲁萨那样,把原料来源固定下来。
但一直没时间。
每次刚想坐下来琢磨这件事,店里就来马了。每次刚想出门去打听,糖霜就喊她“老板这个怎么做”。每次刚拿起笔想记点东西,又有小马进来问这问那。
忙。
太忙了。
忙得她每天倒头就睡,忙得她连饭都顾不上吃,忙得她根本没时间想“以后”。
“等忙完这阵再说吧。”
暖辉总是这么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