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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泥潭·碾过   糖霜来 ...

  •   糖霜来了之后,客流量稳定后,暖辉彻彻终于能挤出时间出去走走了。
      她开始观察马哈顿的其他店铺。
      看他们的招牌怎么写,看他们的价目怎么定,看他们怎么招呼客马。她开始留心那些供货商:哪家的燕麦质量好,哪家的蜂蜜价格公道,哪家的薄荷最新鲜。暖辉甚至去了一趟中心城,专门看那里的店铺是什么样子。
      中心城比马哈顿更繁华。街道更宽,建筑更高,店铺更气派。暖辉走在街上,看着那些富丽堂皇的店面,看着那些穿着考究的小马,心里有点发虚。
      暖辉彻彻想起老麦的话:“马哈顿那种地方,什么小马都有。好的是真好,坏的是真坏。你这样的,容易被马盯上。”
      但她没有气馁。
      中心城的店铺也不是一天建成的。那些大老板,一开始说不定也和她一样,在某个偏僻的小街里起家。
      只要慢慢来,一步一步走,总有一天——
      “暖辉彻彻老板?”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暖辉转头,看见一匹陌生的小马站在旁边,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匹小马穿着得体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枚精致的徽章,一看就是有身份的小马。他的皮毛是深棕色的,鬃毛梳得一丝不苟,眼睛眯成两条缝,透着精明的光。
      “你是皮匠街那家奶茶店的老板吧?”他问。
      暖辉愣了一下。她不认识这匹小马。
      “……是我。”她说,“您是?”
      “我叫巴伦。”深棕色小马说,“做食品生意。在马哈顿干了二十多年,什么货都经过手。最近听说有一家新开的奶茶店,生意很火,一直想去拜访,但没抽出时间。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他的语气很热情,笑容很真诚,但暖辉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
      “您的店我听说过。”巴伦继续说,“做的那个什么奶茶,我虽然没喝过,但好多小马都在夸。年轻马有想法,有干劲,好啊,好啊。”
      他笑着拍了拍暖辉的肩膀,蹄子拍在肩膀上,力道不重,但暖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巴伦说,“我在马哈顿这么多年,认识的马多,门路广。原料、渠道、马脉——你要什么,我都能帮你找。”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暖辉:“有空来坐坐。咱们好好聊聊。”
      暖辉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行字,她不认识,但旁边画着一只握蹄的图案,应该是“合作愉快”之类的意思。
      等她再抬头,巴伦已经走了。
      暖辉站在原地,捏着那张名片,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只是因为他的笑容太完美了。像是练过的,什么时候该笑,笑到什么程度,都刚刚好。可能只是因为他的眼睛。笑的时候眯成两条缝,但缝后面藏着什么,她看不透。
      也可能只是因为她的直觉。
      暖辉把名片收进口袋,没有扔掉,但也没有当真。
      回马哈顿之后,暖辉更忙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去了中心城那几天积压了太多事情,回来之后店里突然爆满。每天从早到晚,队伍排到门外,拐个弯,一直排到皮匠街中间。糖霜一个马忙不过来,暖辉又得亲自上阵。
      两个马,四只蹄子,加上暖辉的魔法,勉强应付。
      但每天收摊之后,暖辉都累得不想动。
      她躺在楼上的小隔间里,盯着天花板,供应商的事又搁置了。
      商标的事根本没想起来。
      专利?那是什么?
      合同?她只有苹果鲁萨那一份。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太脆弱了。所有原料都靠临时采购,所有渠道都靠口头约定,所有生意都靠她和糖霜两个马撑着。万一哪一天出点问题——
      但第二天天亮,她又爬起来,下楼,开门。
      因为门外已经有马在排队了。
      暖辉没时间想那么多。
      糖霜有时候会问她:“老板,我们为什么不找个稳定的供货商?”
      暖辉说:“忙完这阵再说。”
      糖霜说:“那为什么不贴个招聘,再招个马?”
      暖辉说:“忙完这阵再说。”
      糖霜说:“那老板你什么时候能忙完这阵?”
      暖辉没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其实她试过改变。从中心城回来的第二天清晨,趁着店门未开、镇上的钟楼才敲过六响,暖辉翻出纸笔伏在柜台边,想写一份招聘告示,可笔尖刚落在纸面上,糖霜的蹄声便从后厨急急传来,说送牛奶的货车停在门口,那位送货员坚称暖辉的店子订过一整月的鲜奶,只是记录不慎遗失,要她当面核对签名才能罢休。
      她花了大半个时辰去理清这桩乌龙,再回到柜台前,那张纸上孤零零的“招聘”二字已被她自己的蹄印蹭得模糊发灰。
      暖辉想重写,门板外却传来客马试探性的叩击声——比正式营业早了整整一个钟头。
      她把纸折好塞进围裙兜里,想着夜里收摊再写;可那天晚上,糖霜打翻了一桶煮好的珍珠,她们跪在地上清理黏腻的淀粉直到月亮升起,那纸早被她忘在围裙里揉成一团。
      第二天燕麦涨价,第三天隔壁点心铺抱怨她家的排队客马挡了门面,第四天暖辉终于找出那张纸时,纸面已沾了水渍,字迹晕开成一团模糊的墨蓝,像一只溺水的蛾。
      暖辉弯腰捡起,盯着那团墨迹看了一会儿,然后揉成团,扔进炉膛里。
      等忙完这阵再说吧,暖辉想,不是没有警觉,而是那细细的警觉被日复一日的洪流磨得没了声响;何况更深处,还有一个她不敢细看的念头在缓慢地生长——她怕的不是忙碌,她怕的是安稳。
      每次蹄子踩进同一个门槛,每次闭店后收拾杯盏时窗外响起小马们踩在石板路上的蹄音,每次糖霜笑嘻嘻地把当日收入倒进钱匣、铜币撞击声叮当作响,暖辉都在隐隐感到,一种比她意志更强韧的东西正在悄然织网:是习惯,是牵绊,是被需要的感觉。
      这东西一旦织成了,她还会想走吗?店越稳,根就越深,而“回家”这两个字,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一段遥不可及的少年呓语,像她早已记不清面容的那些故人?
      暖辉不敢把这个念头摊开来看,于是顺手抄起手边最称手的盾牌——等忙完这阵再说——
      念了三个月,念到连自己都几乎信了,念到燕麦短缺的消息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暖辉才终于不得不停住蹄步,抬起头,面对这个被她拖了太久的问题。
      那是一个普通的早晨。暖辉照常开门,照常备料,照常等着第一批客马。
      但燕麦没了。
      她让糖霜去平时买的那家杂货店。糖霜很快跑回来,说那家店关门了,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停业整顿”。
      暖辉想了一下,说:“去东边那家。”
      糖霜又跑了一趟,回来说:“那家涨价了,涨了一倍。”
      一倍?
      暖辉放下手里的东西,亲自去了一趟。
      东边那家杂货店的老板是一匹灰白色的老陆马,平时说话慢吞吞的,很好说话。这次看到她,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涨价了。”他说,“没办法,进货价涨了。”
      “涨一倍?”暖辉盯着他,“一周前还是那个价,现在突然涨一倍?”
      老陆马没说话。
      暖辉看着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行。”她说,“我去别家。”
      她去了另一家,那家也涨价了。涨了八成。
      她去了第三家,关门了。
      她去了第四家,老板不在。
      她去了第五家,第六家,第七家——
      每一家都涨价。
      每一家都涨得离谱。
      每一家都说“没办法”“进货价涨了”“别家也这样”。
      暖辉站在第七家店门口,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
      暖辉回到店里,糖霜正在应付排队的客马。看到她回来,糖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看到她的脸色,那点亮光又暗下去。
      “老板……”
      “先关门。”暖辉说。
      糖霜愣住了。
      “关门?”她压低声音,“外面排了那么长的队……”
      “关门。”暖辉重复,“就说原料临时短缺,今天歇业。让客马们明天再来。”
      糖霜张了张嘴,但看到暖辉的脸色,没说出来。她走到门口,对排队的客马们说了几句话,那些小马发出失望的叹息声,慢慢散了。
      门板重新装上去。店里安静下来。暖辉在凳子上坐下,沉默了很久。糖霜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老板……”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到底怎么了?”
      暖辉抬起头,看着她。
      “糖霜,”她说,“你知道马哈顿有哪些大的食品商吗?”
      糖霜愣了一下:“大的食品商?我知道几个……东区有个叫巴伦的,做食品批发生意,挺大的。西区还有个……”
      “巴伦?”
      暖辉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中心城那条街上,那匹深棕色的小马,那个完美的笑容,那双眯成缝的眼睛。
      那张名片还在她口袋里。
      第二天,暖辉去找了那家关门的杂货店老板。
      老陆马不在店里,在他家里。暖辉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后院晒太阳,看到暖辉,眼神又躲闪了一下。
      “你……你怎么来了?”
      暖辉在他对面坐下。
      “我想问您一件事。”她说,“那天为什么突然涨价?”
      老陆马不说话。
      “还有,”暖辉继续说,“您那店为什么关门?不是停业整顿,对吧?是有马让您关的,对不对?”
      老陆马还是不说话。
      暖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您是不是签了什么合同?”她问。
      老陆马的身体僵了一下。
      暖辉看到了。
      她想起苹果鲁萨签的那份合同。魔法合同。违约的话,魔法会反噬。会倒霉,比如摘苹果的时候被砸,走路的时候摔跤,喝水的时候呛到……
      “是巴伦,对吗?”她问,“他让你们签了合同。不供货给我,或者配合涨价。违约的话,魔法会惩罚你们。”
      老陆马低着头,不说话。
      但暖辉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孩子。”老陆马忽然开口。
      暖辉回头。
      老陆马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愧疚。
      “不是我们想害你。”他说,“是没办法。那合同……签了就得遵守。违约的话,不是倒霉几天的事。他有钱,他有办法让魔法惩罚变得更重。我们这些小本生意,惹不起他。”
      暖辉沉默了一会儿。
      “合同是魔法合同,”她问,“那如果他违约呢?”
      老陆马愣了一下。
      “他?”他摇摇头,“他不会违约的。合同里写的都是我们怎么做,他怎么做那部分……都是他保护自己的条款。他那么有钱,就算有什么问题,交点罚金就过去了。魔法认钱,你不知道吗?”
      暖辉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魔法认钱。
      她签过的那份合同,老麦从来没提过这种事。也许在苹果鲁萨那种地方,没小马会想到用钱来摆平魔法惩罚。但在马哈顿——
      她想起巴伦那身得体的西装,那枚精致的徽章,那双眯成缝的眼睛。
      他有钱。
      他有很多钱。
      他可以签无数份合同,每一份都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就算有什么问题,交点罚金就过去了。而那些小商贩,那些靠小本生意过活的小马,签了合同就只能遵守。违约的话,魔法惩罚会落在他们身上。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游戏。
      而暖辉,刚刚被这场游戏碾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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