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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马哈顿·泥潭 马哈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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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哈顿的早晨是从嘈杂开始的。
暖辉后来才知道,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真正安静。凌晨四点,送奶车的轮子就开始碾压石板路,叮叮咣咣地响。五点,鱼贩子们扯着嗓子喊价,腥味飘过半条街。六点,工厂的汽笛准时拉响,把那些还在做梦的小马硬生生拽回现实。
但第一天到的时候,许鸢站在城门口往里看的那一眼,让她想起刚上大学时对大城市的第一眼。
太大了。
街道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两旁的建筑挤得密不透风,有的三四层高,有的十余层,把天空切割成狭长的条状。小马们从她身边走过,一匹接一匹,有陆马、独角兽、飞马,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种族。他们的脚步匆匆,眼神向前,没有马多看她一眼。
暖辉彻彻在城门口深吸一口气,迈开蹄子,走了进去。
第一天,她从上午到下午,从东区到西区,从热闹的商业街到偏僻的后巷,看招牌,看价格,看那些小马怎么买东西怎么卖东西。暖辉把看到的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和自己从苹果鲁萨强记下来的那些词对照,虽然连蒙带猜,但至少能认出“面包”“牛奶”“住宿”这种常用词了。
傍晚,暖辉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一家叫“旧蹄铁”的旅馆,藏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歪歪斜斜,台阶上长着青苔。但价格便宜:一晚两个铜币,包热水,不包饭。
老板是一匹上了年纪的灰色雌性陆马,皮毛暗淡,眼神疲惫,看了暖辉一眼,没问任何问题,只是把钥匙推给她。
“三楼最里面那间。宵禁之前回来,晚上锁门。”
暖辉接过钥匙,爬上咯吱作响的楼梯。
房间比想象中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窗户对着隔壁建筑的墙,白天也透不进多少阳光。但好在床单干净,脸盆里有清水,桌上还有一根蜡烛。
暖辉放好包袱,在椅子上坐下,五分钟里,将魔法印下的照片分类,贴上记录,暖辉还试着做了一个简陋的地图,放在视野左上角:这样她起码能找到暂时的落蹄之处。
然后她暖辉下楼,问老板哪儿有吃的。
第二天,暖辉彻彻开始找摊位。
马哈顿不是苹果鲁萨。这里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有热心的小马主动帮忙。每一寸土地都属于某匹小马,想在上面摆摊,要么付租金,要么被赶走。
暖辉跑了两天,问了几十个地方,终于在一个叫“跳蚤市场”的地方找到一个空位。
说是跳蚤市场,其实就是一片空地,用白灰画出一格一格的位置。卖什么的都有:旧衣服、二手家具、发蔫的蔬菜、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腌鱼。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呛得暖辉想打喷嚏。
摊位的主马是一匹橘红色的陆马,叼着一根草茎,懒洋洋地打量她:“一天五个铜币。三天起租。先付钱,后摆摊。”
暖辉数了十五个铜币给他。
“三天后如果还想要,提前一天说。”橘红陆马收了钱,用蹄子指了指白线内的空地,“这儿就是你的。丢了东西不负责。”
暖辉点点头。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来了。
暖辉从旅馆借了一辆破旧的手推车,一天一个铜板,把提前买好的原料装上去,有燕麦、蜂蜜、干薄荷、一些能找的替代品。锅碗瓢盆用布包好,塞在车底。小炉子用绳子固定,免得半路翻倒。
拉着车穿过马哈顿清晨的街道,比暖辉彻彻想象中累。
石板路不平,车轮老是卡进缝隙里。她得用尽全力才能把车拽出来,一边拽一边担心车上的东西会不会散架。走到一半的时候,炉子歪了,她停下来重新绑。绑到一半的时候,锅碗瓢盆开始响,她又得重新塞。
等暖辉终于把车推到跳蚤市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橘红陆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那辆歪歪扭扭的车:“第一次摆摊?”
暖辉点头。
“祝你运气好。”他说完就走了,不知道是真心还是讽刺。
暖辉把车停在白线内,从车上卸下来折叠桌,炉子放在桌子旁边,生火,烧水。原料一罐一罐摆好,碗叠成一摞。接着她从车底拿出一个纸卷,比在苹果鲁萨那个更大,卷得更紧,接口处糊了厚厚一层浆糊,上面刻的法阵也比之前复杂。
这是她昨天连夜做的。
苹果鲁萨的喇叭只能循环播放一句话,但这个不一样。暖辉往纸筒里吹了口气,刻在上面的法阵亮了一下,然后喇叭开始工作:
“新鲜奶茶,用苹果和蜂蜜调制,两个铜币一碗!今天特设试喝,免费品尝,满意再买!新鲜奶茶,用苹果和蜂蜜调制——”
那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比在苹果鲁萨时更清晰,音量也更大。半条街都能听见。
小马们路过她的摊子,先是被那个会自己说话的喇叭吓了一跳,停下来看几眼。
但也就是看几眼。
暖辉从碗里拿出几个最小的杯子,拇指大小,刚好够喝一口。她往每个杯子里倒了一点点奶茶,一字排开,摆在桌子最前面。
然后她站在那儿,对着每一个看过来的小马说:“免费试喝,不要钱。”
没有马过来。
暖辉站了一个时辰,还是没马过来。
她盯着那个喇叭,心想:马哈顿的小马,比苹果鲁萨的谨慎多了。
喇叭还在尽职尽责地循环:“今天特设试喝,免费品尝——”
暖辉彻彻又等了一刻钟。然后她端起一杯,补充体力。喝完,把杯子放下,继续对着喇叭整理。
角尖亮起微光,把旁边几个空碗叠起来,用魔法送到车上的水桶里。碗落进去,发出轻轻的“噗”的一声。
跳蚤市场的小马很多,但大多是来买东西的,而且买的是便宜货、二手货、能用的东西。奶茶?他们没见过。一个陌生的独角兽站在一张破桌子后面,桌上摆着几个罐子几只碗,这看着就不像能喝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暖辉抬头,看见一匹年轻的小马站在她摊子前面。灰色皮毛,深蓝色鬃毛,眼睛瞪得很大,盯着她手里的碗。
“我自己做的。”暖辉说,“奶茶。”
“奶茶?”灰色小马重复,“什么是奶茶?”
“是用燕麦和薄荷和蜂蜜做的。”暖辉问,“你要尝尝吗?”
他看了暖辉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喇叭,又看了看桌上那些小杯子。
“免费?”他问。
暖辉点点头。
灰色小马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拿起一小杯,喝了一口。
最先涌上来的是清甜的苹果果香,柔和鲜活,没有鲜果的酸涩,混着燕麦牛奶温润醇厚的香气,绵滑地漫过舌头。一丝清清凉凉的薄荷在后调轻轻浮上来,压掉甜腻,顺着舌尖漫向喉咙。
下一刻,淀粉搓成的小丸子滑进嘴里。牙齿轻轻一碰,丸子微微回弹,带着淡淡的谷物的朴素,嚼开软软糯糯,和顺滑的液体口感完全截然不同,是苹果、干草、蜂蜜点心都不曾拥有的新奇咀嚼感。
整匹小马僵了一瞬,腮帮子鼓鼓地含住这一口。
“这……这个……”他说,“是免费的?”
暖辉又点点头。
灰色小马沉默了一秒,然后飞快地把桌上剩下的几小杯全舔干净。喝完,他咂咂嘴,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铜币,拍在桌子上:“再来一碗。大的。”
暖辉笑了一下:“这就来。”
她转身去做奶茶。角尖亮起,燕麦浆、薄荷水、蜂蜜、淀粉珍珠同时入碗,搅拌,装碗,一气呵成。
灰色小马接过碗,几口喝完,他端着碗,站在暖辉的摊子前面,指了指那个喇叭。
“我再站一会儿,”他说,“帮你喊。”
他凑到喇叭口,大声说:“真的免费!我喝过了!好喝!”
灰色小马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去,半条街都听得见。
旁边几个观望的小马互相看了看,慢慢走过来。
“免费的?”
“还有吗?”
暖辉指了指桌上:“稍等,我再倒。”
她飞快地又倒出十几小杯,一字排开。
那几匹小马各拿一杯,尝了一口。她们互相看了看,又从口袋里掏铜币。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
暖辉手忙脚乱地开始做。角尖亮起,两碗同时取燕麦浆。蹄子搅拌这一碗,魔法搅拌那一碗。收钱的蹄子不停,找零的魔法不歇。她像一只章鱼,同时处理七八件事,居然没出乱子。
那些排队的小马看得目瞪口呆。
“你的魔法真厉害!”有匹小马说。
暖辉笑了笑,不是厉害,是必须这样干。
太阳落山的时候,暖辉的原料用掉了一大半。
她数了数铜币——六十七个。减去十五个摊位费,减去原料成本,净赚三十多个。
暖辉放好铜币,开始收摊。收摊之后,她把推车推到市场旁边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堆满杂物,光线昏暗。暖辉从包袱里拿出那件早就准备好的旧斗篷,灰扑扑,磨得发白,带兜帽。在跳蚤市场没马会多看一眼。她在阴影里把斗篷套上,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然后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走另一条路回旅馆。
她早就找好了寄存的推车地方,一个老马车夫开的棚子,专门帮小马存东西,一天一个铜币。她把推车和原料存在那里,只带铜币回去。
那条巷子很黑,很窄。第一次走的时候,暖辉彻彻的心一直悬着,蹄子落地都放轻声音。走到一半,一只野猫从杂物堆里窜出来,吓得她差点叫出声。
但她坚持走。
安全比舒服重要。
后来暖辉开发了好几条路线。今天走东边,明天走西边,后天绕一个大圈。她自己都记不清今天走哪条,那些可能盯她的小马更不可能记住。
暖辉彻彻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她知道,不做肯定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