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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暮霭 暖辉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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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辉彻彻已经很久没有独自出过远门了。
现在,现在她身后跟着一整支考察队——五匹小马,三辆货车,足够吃半个月的干粮和水。
暖辉在出发前一夜已经把分总部的日常事务逐项写在一张纸上交给了糖霜,门店的补货周期、新加盟商的审核流程、星沫生产线的轮班安排、下一期培训班的开课日期,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对应的负责人名字。
麦片管培训,霜毫管研发,糖霜统全局。
暖辉在三个城市的总部会议上分别说过一遍,又在临走的早晨对糖霜补了一句:“有事就发电报,没事就不用,我每个月会让人带信回来。”
糖霜说:“你放心去吧。”
这里是马哈顿北边荒漠的边缘。再往西走四天,就是她当年逃出来的那条铁轨:联通整个小马国的铁轨。向北,是山脉。
第四天下午,他们进入了一片真正的荒漠腹地,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连绵沙丘和偶尔的几丛枯硬植被。
前一秒,她还在和几个负责作物考察的员工讨论着这片戈壁滩的土壤改良方案。后一秒风就起来了。
天空忽然成了一种发黄的铅色,地平线上升起了一片奔腾的洪水。暖辉朝同伴们喊了一声趴下,声音还没落地就被灌进嘴里的沙粒堵了回去,然后整个人被一道力掀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暖辉的额头撞上什么,视野被黄沙和黑暗填满,最后她只来得及把前蹄护住口鼻。
暖辉彻彻醒在一片安静的天地间。
只有沙。无边无际的沙。和头顶昏黄的天空。
她慢慢从厚厚的浮沙里撑起来,抖掉鬃毛里的碎沙,先是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没有骨折的地方,额角有一块钝痛,但没有破口。
暖辉站起来环顾四周,沙丘和来时不同,车辙完全消失了,放眼望去只有绵延又一模一样的起伏。她摸出指南针,指针转了几圈便指向了北方。
暖辉认准那个方向,每一步都踩得比从前更有力。
太阳慢慢滑到头顶又左肩,暖辉把仅剩的那点水分成了三次小口喝掉。
到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橙红时,暖辉找了一处背风的沙丘,刨出一个勉强能容身的凹陷,把自己嵌进去。沙层慢慢地释放着它的余热,还算暖和。
她躺在温热的凹陷里,望着一点点暗下去的天穹,陌生的星子仍然陌生。暖辉闭上眼,明天继续走,总会遇到什么的。
第二天,暖辉彻彻走了大约四个多小时,地面的颜色渐渐变成了灰褐,地平线上也终于浮现出了几道人工的棱角。
近了,才看出那是一片用灰扑扑的木板拼成的低矮屋顶,围着篱笆,和周围的荒漠几乎融为一体。
篱笆门开着,一匹浅灰色的陆马,目光落在暖辉身上的时候没有任何波澜。
暖辉说:“你好,我迷路了,想讨口水喝。”
那匹陆马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她进来,既不热情也不戒备,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在执行指令。
暖辉往里走了几步,几间刷着同样暗色涂料的屋子散落着围成一片,在屋前屋后走动的小马们步伐也差不多:不急不缓,统一幅度,彼此间不交谈也不对视,只是各自走着自己那条固定的路线,像一群在荒漠里游荡的影子。本该是可爱标志的地方,印着一模一样的“等号”。
有马从镇子深处的一间屋子里走了出来,一匹浅紫色的独角兽站在门廊的阴影里,鬃毛是深紫和粉色相间的挑染,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时候微动,又很快归于平寂。
独角兽问:“你是谁?从哪里来?”
暖辉报说:“我叫暖辉彻彻,考察队的。遇到沙尘暴,迷了方向。”
那匹独角兽点了点头:“这里是平等镇,你可以先住一晚,明天再走。”
“我是星光熠熠。”
星光熠熠安排暖辉住进了镇子东头一间空屋,那间屋子很小,草垫还算厚实,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一些寡淡的水渍。
晚饭时分,星光端来了一碗粥。
暖辉能看到那匹浅灰色的独角兽看着自己,她用勺子搅了一下,粥底只有几粒被煮到几乎化开的米。
在暖辉喝粥的时候,她似乎坐在皮匠街店面的小厨房里,每天午饭时,飘出来的热气和那些员工围坐在一起分食的瓷碗;似乎又在品尝糖霜在塞进她包袱里的晒干果干和咸饼干;似乎看到自己写在培训手册里的“员工餐食谱”……
但暖辉什么也没说,放下碗时,星光看到碗底干干净净的。
暖辉睡前又抬头看了窗外一眼,但窗户太高了,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昏暗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暖辉去找星光,向她道谢并询问回去的方向。
在镇子另一头,镇长办公室里,星光坐在低矮的桌案后面。
暖辉说:“我想讨一份去马哈顿的地图或指引。”
“另外,星光镇长,我可以看一看平等镇的自治备案吗?”
星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很快收回,随即她从桌案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了羊皮纸,在桌上铺平,说:“这是地区自治声明,上面有我这个镇子的辖区管理备案。”
那张纸的格式很正式,官印也有,印章的形制和中心城商业注册局颁发的文件相似。
——但暖辉见过太多官方文件了,商标、专利、合同、备案,每一样都在她面前摊开过。
那枚印章边缘有一处细小的缺口,真印的痕迹不是那样。
暖辉伸出蹄子点了点那份文书说:“写得挺清楚的。”
然后把它轻轻推了回去。
星光似乎松了一口气,紧绷从她的肩头往下滑落了一点。
她给暖辉画了张简略的路线图,语气比刚才快了一些:“往西走半天,能到你昨天来的那片区域。”
暖辉接过说:“谢谢。”
暖辉经过了那些印着等号的小马身边,他们的脚步声依然整齐而沉默,在灰扑扑的屋子之间回响。
在距营地约莫一里地的地方,暖辉停住了脚步。
荒漠的风已经小了许多,那几顶帐篷的轮廓还模糊,帐篷之间有几匹小马正来来往往。
一个队员用新改良的取样器分装土壤样本;两匹年轻的队员正蹲在沙地上对着摊开的笔记本争执着什么。
暖脚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太阳穴连日的胀痛慢慢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很薄的满足感:养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自己扎根了,风来的时候它自己摇一摇就能稳住,不需要她在旁边扶着。
回应完队员们的关心,暖辉回到货车上,翻出一本官方辖区记录簿——每个分总部常备,她手边也至少有一本——按方位和地形标记仔细核对了位置。
地图上标注的辖区边界线和羊皮纸上的自治声明里的范围对不上。平等镇所在的区域在官方记录里是空白,没有任何备案,没有辖区归属,不属于任何一级行政单位的管辖范围。
篝火的余烬在夜风里一明一灭地跳着。
一个不受监管的空白地带。
一个掌握着话语权并似乎和她有过交集的首领。
一种可以让空白变得有序的可能性。
暖辉没有把那个镇子从脑子里赶走,第二天也没有。
半个月后,考察结束。
返回马哈顿,暖辉把样品和报告交给了霜毫和糖霜,自己在总部待了两天,处理完积压的文件,又在一个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早晨,拉了一辆轻便马车,往北去了。
她一个人穿过灰褐色的荒原,到达平等镇的篱笆外。
门口多了几匹站岗的小马,看到马车停了,有一匹转身进去通报。
星光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她站在篱笆里,隔着那道半开的门说:“你怎么又来了。”
暖辉说:“来道谢。”
星光说:“不用,你道过谢了。”
暖辉看着那双浅紫色的眼睛:“你第一天就认出我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星光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在你店里干过。三个月。从洗杯子开始。糖霜姐教的。谷穗那时候还在培训。你不记得我。”
星光的目光落在自己蹄下,那片已经被踩实的沙土上,始终没有抬头去看暖辉。
暖辉确实不记得了,那段时间来店里做过工的小马太多了,三个月一个周期轮换着来,她不可能记住每一张面孔。
但星光说“糖霜姐”和“谷穗”这两个名字时,尾音带了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的弧度。
暖辉说:“在我店里干过的小马,没有一个过得不好的。”
星光终于抬起眼来看着她,视线里有什么东西在很薄很薄地抖着:“那你觉得我现在过得好吗?”
那些印着等号的沉默的小马们正从镇子深处缓慢地走过,星光站在那道半开的门后面,鬃毛在北风中飘忽。
暖辉说,“不好。”
星光没有反驳,冰层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她往后退了一步——像一匹已经在黑暗中站了太久的小马忽然被一束光晃到了眼睛,本能地往暗处缩了一下。
然后星光说:“你走吧。”
在门关上之前,一道很浅的灰蓝色光从暖辉角尖浮起来,托起一卷羊皮纸,让它平稳地越过篱笆,悬在星光面前,那道光没有逼近的意思,只是停在那里,等着被接住或任它落下。
“这是我拟的一份初步想法,还不完善,你可以考虑一下。”
“你们这儿有荒漠植物,那种植物我正好需要。我按收成给你们物资和工具,合同期限三年到期可以续,报酬怎么分你们自己定,我不管。”
“我们不想和外面扯上关系。”星光的目光在暖辉身上只停了一瞬就滑开了,但一道紫色的光还是接住了羊皮卷。
暖辉拉着马车离开。她走了很远才停下来,风灌满她的耳朵和衣领。
暖辉站在那片空旷的天与地之间。
这个镇子不受官方管辖,是一张等着被填上字的空白纸。
星光熠熠手里握着那张纸,而且认识她。
星光熠熠曾经在她的店里待过,还在念着糖霜姐和谷穗这两个称呼。
附近的荒漠里有几种可驯化的耐旱作物,可以作为新原料的备选。
星光熠熠在时空魔法上造诣颇深。
如果能把那块空白地带纳入体系,不仅有新的原料供应和扩张方向,还能在魔法研究方面多上一条路。
甚至,也许是……
这个词激起了某种模糊的回响,起初轻缓绵长,怅然萦绕,又生生不息,每一次提及都无声堆积,慢慢涨成奔涌的洪流,汹涌不止。
暖辉在沙地上留下的蹄印被风抹平,地平线上,那排低矮的屋顶已经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灰点,再过不久就会被沙丘完全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