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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雨水 星光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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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是五天,也许是七天,也许更久。
她只记得每一步蹄子都在疼,胃缩成一团,可她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那些念头就会追上来:
那匹被选入首都大学的挚友的背影,她追上去问“为什么一定要走”,他回头说“你根本不懂”,还有站在岔路口目送他越走越远的自己。
风把星光的鬃毛吹得乱七八糟。
后来她离开了家,说不清是因为那个朋友走了之后,家里变得太安静了,还是因为她想找到那个“他懂而我不懂的东西”。
她走了很多地方,在一家又一家的店铺里当过帮工。
那些老板看她的眼神是在看一件能出力气的工具,有的给钱少到连饭都吃不饱,有的干脆不给。
她记得有一家,她从早上干到晚上。搬货,理货,打扫卫生,还要帮老板家洗衣服。晚上收工,累得腿都在抖,去问老板什么时候吃饭。
老板看了她一眼:“吃过了啊。晚饭时间早过了,你自己没赶上。”
星光愣住了。
她没赶上?她一直在干活,从早干到晚,哪有时间“赶上”?
她想说什么,但老板已经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饿着肚子躺在柴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睁着眼到半夜。
第二天,星光学聪明了。中午那顿饭,不管活干没干完,先跑去吃。
但去了才发现,那顿饭只有一碗稀粥和半块干面包。
“不是包吃吗?”她问。
另一个工人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喝粥。
后来她才知道,“包吃”的意思就是饿不死就行。
后来她才知道,很多店都是这样。
后来她才知道,像她这样没有背景、没有名气、没有小马撑腰的外来者,能有个地方待着就不错了。
她在那家店干了半个月。
走的那天,老板说:“把那批货搬到后院去。”
搬完,老板又说:“把后院那些旧货搬到仓库去。”
她又搬了。
老板又说:“把仓库里那几箱东西搬到前面来。”
星光累得眼前发黑,但还是搬了。
搬完,老板拿出一把铜币,数了数,递给她。
星光接过来数了数,发现少了:“老板,少了两天的。”
老板瞪着她:“什么少了?你住店不花钱?吃饭不花钱?那都是从你工资里扣的。”
还有一家,她在那里干了好几天之后,才知道那个位置是留给老板亲戚的,只给了她一句不够机灵,就把她推出了门。
星光睡过桥洞,也睡过车站的长椅,在陌生的屋檐底下躲过雨,被狗追过也被马赶过。
那些夜晚,她躺在地面上,望着天穹,想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所有小马都一样,没有谁比谁更高,也没有谁比谁更低,那些可以欺负别人的老板,和那些被欺负的穷苦小马之间,就不会有倾斜的落差;那些饿着肚子干活的夜晚和那些“你算什么东西”的眼神就不会存在了。
这个念头在漫长的黑暗里从一粒被风吹进来的沙慢慢长成了一棵赶不走的树,枝杈蔓延,撑满了她的整个胸腔。让她觉得,只要找到对的路径,把它种出来,这世界上就不会再有马像她那样,在街角蜷着身子等一碗暖汤了。
星光走到某个街角时,已经是第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想歇一口气。
就在那时候,一股她从来没闻过的香气飘了过来。她顺着那气味抬起头看见了那家店,门口排着长队,队伍里的小马们脸上带着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光,是今天又能喝到了的笃定。
星光缓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她走到门口,门边贴着一张招聘启事,旁边画着几个涂画:一只冒着热气的杯子、一个笑得眯起了眼睛的小马、一个碗、一张床、一个勾。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但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星光盯着图画站了很久,久到门里面走出一匹浅棕色的年轻小马,端着一只水杯说:“渴了吧?喝点水。”
星光端着水杯,手心被烫得有些发麻,却忘了放下。
“你来找工作的?”
星光点点头。
“进来吧。老板不在,我先带你看看。”
星光跟着那匹叫糖霜的小马走进店里,她不知道该看哪儿。
店不大但亮堂得很,几匹小马忙着,没有马因为她的出现而停下来打量她,有的抬头冲她笑一下,有的继续做手里的事。
“你叫什么?”糖霜问。
“星光熠熠。”
“星光?好名字。”糖霜笑了笑,“来,先教你洗杯子。”
星光在别的店也洗过杯子。洗杯子就是把杯子往水里一涮,拿出来擦干完事。洗慢了要挨骂,洗不干净要挨骂,洗得太多水洒了也要挨骂。
但糖霜拿了一只杯子教她怎么洗,怎么冲,怎么擦,怎么摆;每一个步骤都放慢,让星光看仔细了。
糖霜才说:“你来试试。”
旁边一匹老员工看到她手抖,差点把杯子摔了,笑着递过来一块抹布:“没事,我第一次洒了整碗。”
星光攥着那块抹布,擦干水。
没事,这两个字她很久没听过了。
站在水池边,星光透过敞开的窗,看到了灰蓝的天色,手上还带着杯子的温度。
她忽然想,那个离开的小马如果也在,会不会也喜欢这个地方。
这个念头跳出来时,星光心里没有疼痛,她只是觉得奇怪:她已经很久没有假设“如果他在的话”。
那个名字和那个背影被她塞进了很远很远的角落,可那杯温水、那些“没事”和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杯子打开了门,让那个假设从角落里自己走了出来。
第一顿饭星光以为又该是寡淡的稀粥。但端上来一碗骨头汤面,油花在灯光下泛着碎亮的光,旁边还卧着一个荷包蛋,三片炸甘草饼。她端着那只碗坐了很久,连面都坨了,都没有动筷子。同事们已经在一边吃一边聊天。
旁边的小马问:“星光,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
星光摇摇头说,“不是。”
她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热乎的东西了,不只是胃,整个马都被那只碗焐了一遍。
星光在那里待了三个月,在每天重复的节奏中,逐渐积累着被善待的碎片。
累的时候有马问:“歇会儿吧?”
忙不过来的时候,有马接过她手里的活说:“我来。”
下雨天,她站在门口发愣时,一匹不认识的员工跑过来,塞给她一把灰蓝色的伞:“你先用,我等会儿有马接。”
星光站在伞下面,看着那匹小马淋着雨跑回去,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可她记住了那把伞的颜色,那颜色她后来在店里的很多地方都见过。
那匹灰蓝色的小马是老板,她经常站在柜台后面,看一会儿就走。
每次她出现的时候,店里的气氛就会微微地变一个样子,那种改变很难说清楚。不是紧张,也不全是安心,更像一盏被放在高处、位置刚刚好的灯,你不必总抬头去看它,但它照着你脚下的路。
有一天,星光从柜台旁边走过去。老板正好抬起头,看了星光一眼。
真的只是一眼,目光扫过星光的脸,停了一拍,就收回去,但星光整个马被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钉在原地。
她感受得到,这目光里没有审视的锐利,没有试探的打量,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只是一句无声确认:我看见你了。
它没有重量,却沉甸甸落在心底,比任何一句“你干得不错”,都让她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确实活在这间屋子里。
那个朋友离开时,她最后感受到的视线是介于“你挡路了”和“你追不上”之间。
可这一眼完然不同,它不追问她是否值得被留下,也不在意她是否终将离去。
年底,年会时糖霜抱了一摞小盒子,挨个发过去。
递到星光蹄里的那只不大,打是一条围巾,浅紫色,叠得整整齐齐,和她鬃毛的颜色分毫不差。
星光抬起头看了糖霜姐一眼,想问这是谁挑的?
糖霜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说,“老板准备的,每匹马都有,我那条是浅棕色的。”
那条围巾被星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放回盒子里。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笑声和碰杯的响声织进音乐,可星光没出去。
她把围巾捧在手里,看了很久,想起那个离开的朋友。
——这个假设和上次一样,从远处走了出来,这一次更近了一些。
星光看着和她鬃毛颜色一样的围巾,心想“有马看到我了”。这个念头比任何“平等”的理论都更重,重到她捧着那条围巾,坐了大半夜才躺下来。
可正是因为它太重了。
她害怕。
那家店的温暖铺得太满太厚了,像让马喘不过气的棉被。如果她不走,她就会永远留在那里,再也不会种出那个“让所有马都一样”的梦。
所以一个清晨,天还没亮,星光背着那只小包袱,走出那条街。
她在街角停下,回望了一眼。那家店的招牌下,过年的装饰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星光从包袱里拿出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风掀起围巾一角,她用蹄子按住,然后转身走了,再没有回头。
后来星光去了很多地方,找过很多小马,说过很多话。
那些“平等”的尝试,有的刚开了个头就散了,有的撑了几个月就崩了。
每一次失败,都让星光的信念更硬一分,硬到她终于在荒漠深处建起了一座镇子。
她觉得自己终于做对了一次,所有房子一样高矮;所有篱笆一样颜色;所有小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没有可爱标志,只有一个等号:那样就平等了,那样就没有马会被欺负了。
但她心里一直有个地方,一间关着门的小屋子。
白天,星光走在灰色的镇子里,看着没有名字的小马用同样的步速从面前经过,她不去看那扇门;可每当夜风吹过屋檐,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柜子最里面翻出那条围巾叠好打开又叠好,和很多年前在宿舍一样。
星光不知道那匹灰蓝色的小马后来怎么样了。有时候,她觉得那家店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必须抹平一切差异才能公平”的信念的微小反驳:善意可以自己找到一条路。
只是星光走不了那条路。于是她选择了另一条更陡的、光更少的路。
很多年后,一匹灰蓝色的小马站在了平等镇的篱笆外面。浑身沙土,看起来狼狈极了,但脊背直得不像一个迷路的人。
星光隔着篱笆,一时没有认出来。可当那匹小马开口说“我叫暖辉彻彻,考察队的,遇到沙尘暴迷路了”时,星光先闻到的气味让她整个人像那年冬天被第一口热汤面烫了一下一样定住了,然后她把门打开,说了句“进来吧”。
那匹小马从她身侧走过去,带起一阵极淡的风,星光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应该去倒水。
那天晚上,星光从柜子里拿出围巾,边角已起了毛边,她慢慢抚平褶皱,然后站在广场中央。
星光熠熠第一次见面就注意到的那颗星星,正悬在灰蓝色小马暂住的屋顶上空,比她见过的任何一颗星,都多了一分笃定的光芒。
星光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忽然想到:暖辉彻彻用善意做到的那些温暖,她其实是想用规则去守护的,只是她选择把门关紧,而暖辉选择把门打开。
——她们想做的事在根子上是同一件事,只是走的路不同。
她此前竟从未想过。
那颗星没有移开它的光,而她在光里站了很久很久,然后用蹄子碰了碰围巾上的毛边,轻声说:“原来你一直在做的和我是一样的。”
星光回到屋子里,关上门,桌子上摊着小马利亚的地图,平等镇只是其中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