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风与茶（二） 毫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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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霜二十三岁，浅灰色皮毛，鬃毛却是夕阳明亮的金。
他从中央大学退学已经一年多了：魔力测试连续三年没达标，第四年学校不再让他续读了。
毫霜的魔法其实不差，只是别人一道光凝成形需要三秒，他需要十秒。考场不等人，他便落了榜。
离开学校之后，毫霜在马哈顿找了十几份工，但都不长久。因为每到面试最后，对方总会问“那你魔法水平怎么样”。
毫霜说了实话，对方就说“我们再考虑考虑”。他后来把实话藏起来了，可做实验时，那道慢吞吞的光总会暴露他，便被辞退了，又被辞退了。
最后一次被辞退时，毫霜坐在街边那张长椅上，啃着干硬的面包，对面的店铺门口贴着一张招工启事，上面写着“招研究助理，魔法水平不限，爱钻研即可”。
毫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剩下那口面包塞进嘴里，推门走了进去。
暖辉面试毫霜的时候看了他大学期间攒了三本实验记录，每一条都写得工工整整，实验条件、观察结果、误差分析、改进方向，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每一页。
暖辉翻完第一本，抬头看了毫霜一眼：“你的魔法是什么颜色的？”
“浅金色。”
“你放一道我看看。”
毫霜便在角尖凝了一道光，确实慢，从暗到明用了将近十秒，可光稳定得很，聚拢之后没有丝毫颤动。
暖辉看着那道光由亮及暗，把笔记推回去说：“试用期一个月，管仓库，顺便帮我整理一些旧数据。”
霜毫在仓库里待了大半年，把那间原本乱七八糟的储藏室整理得井井有条。
每一批原料的保质期、每一批包装的破损率，都被他用那种慢吞吞的魔法加上笨拙的蹄工分门别类地归了档。
暖辉第一次拿新星沫让毫霜测稳定性时，他连着做了两周的对照。
每天都把气泡消解时间、沉淀物析出量、密封罐内压变化逐项填在表格里，最后交上来一份厚厚的数据册。
后来，就有了那份云中城特供的原料规格说明和那张转运方案草稿：霜毫在这大半年里，把仓库角落里，所有关于运输密封环境变化的零散记录拼在一起，又自己做了几轮模拟测试后形成的。
暖辉让毫霜把东西备好放仓库里等着用，他说，“等什么。”
暖辉说：“等一匹合适的飞马来。”
霜毫问：“老板，你怎么知道会有飞马来？”
暖辉说：“早晚会有的，你先备着总没错。”
——
云迹把原料规格说明翻开，封底的署名栏写着研究助理：霜毫，日期是三个月前。
她抬起头，货架间隙中，那匹浅灰色的独角兽正低着头认真地确认罐口边缘的压合度。
那一束浅金色的光芒缓缓地照亮了角落。
测试进行了一个月。
每天早晨，云迹坐最早的那班驿车去云中城，与马哈顿之间的中转站做比对。
上午测水质，下午调火候，傍晚赶回皮匠街整理数据。谷穗有时候会搭把手帮她搬东西。
有一次云迹在中转站搬得满头汗，坐在台阶上喘气时忽然问：“你们是不是什么方案都提前备好了？”
谷穗想了想说：“也不是什么都备好的，但老板确实会想得比较远。”
他指了指远处的天空说：“比如天上这摊事，老板在签第一个地面加盟商的时候就跟糖霜提过一句，说，‘奶茶往天上走是迟早的事，只是没等到合适的飞马’。”
谷穗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我猜她大概等到你了。”
云迹低头看了看那几只蜡封罐，罐口封得严实，密不透风。
她后来去了一趟总部的茶园和牧场，田垄是新翻的土，行列已经分得整齐。
牧场围栏边码着几排新制的包装架，上面的杯子印着鸢尾花。
仓库一角摆着一台她从未见过的机器，谷穗低声说：“是做星沫用的，还没正式铺开，先放在这边调试。”
测试进入中期，云迹会时常去仓库找霜毫核对数据，有一次她问他：“你在这边都做些什么？”
霜毫说：“大部分时间是做记录和整理，偶尔老板给一些新东西让我测，像之前星沫的稳定性就是我测的。”
云迹指着转运方案草稿上的限量问：“你怎么想到这个频率的？”
霜毫低头翻了一下自己的旧笔记：“因为蜡封超过三天就开始软化了，试过四天、五天都不行，三天刚好。”
然后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飞得快的话，两天也行。”
云迹看着那行字一小排时间轴标记和对应的密封状态记录，想这匹独角兽大概也像仓库整齐的货架一样，安静地占据着一个角落。
云迹最后一次去仓库还那批测试罐时，霜毫正在往新到的货架上贴标签，上面写着“云中城专供——第一批”。
贴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云迹问：“这批罐子给谁的？”
霜毫说：“不知道，老板只让我先备着，说以后会有用的。”
云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仓库，身后的霜毫还在贴着下一张标签，浅金色光芒稳定地亮着。
签约那天是普通的一天。
那本地面加盟商合同手册正中长了一朵极浅的鸢尾花纹路。
云迹接过来翻开，纸张还带着新印的微微潮意。
第一页是目录，密密麻麻的条目从“加盟条件”列到“培训流程”再列到“供应商管理”和“风险应对”，排了整整一页。
云迹愣了一瞬，因为这和她记忆里任何一家店老板的合同完全不同：后者只是一张或几张薄薄的羊皮纸，上面横着几行她读不懂意思的字，老板说签就行。
如今她手里这本东西却在告诉她，原来开店之前可以有这么多页纸来告诉你该怎么开。
云迹又往下翻了一页，供应商分级名单便铺在了眼前，核心一栏列着苹果鲁萨果园、暖辉茶园、西部牧场联盟和宝石贸易行，每一条下面都跟着一行小字“签约、锁价、优先供货。紧急情况启用备用名单”。
而备用那一栏也列得齐齐整整，林荫镇的燕麦、圣帕洛米诺沙漠的蜂蜜、奔马峡谷的薄荷和甘菊、坎特洛特本地三家贸易行的糖与包装材料。
最末附着一句：“以上为备用供应商常规合作，季度考核，核心供应商断供时，自动升为主供”。
云迹的目光停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了一眼谷穗：“这么多。”
谷穗点点头：“一百多家店要吃饭，不能只靠几家，万一哪家出事，别的顶上。”
云迹继续翻过去，后面是培训流程表，从第一周洗杯子认原料开始到第十二周结业考试独立开店模拟结束，每周的考核标准和通过条件都写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的风险应对指南列出了三类情况——供应商断供怎么办、安全事故怎么办、恶意竞争怎么办、经营不善怎么办——每一种都附了具体的步骤和总部的联系电话。
而让她意外的是最后那条用细一号的字写着：“加盟第一年有保底收购机制。连续三个月亏损，总部会派人免费诊断；调整后仍不行，可解除合同并退还一半押金。”
暖辉彻彻就在这时走了进来，坐在云迹旁边。
云迹把一叠写满了测试数据的纸递过去说：“这是我在云中城试出来的配方。”
暖辉接过去没有马上翻看，把文件搁在了桌角说：“你先说说你的结论。”
“运输可以用蜡封罐，三天一个批次，密封没问题但温度要控制在偏低的水平，否则封蜡会软化；
水质我试了三种过滤方式，最后定的是双层纱布加静置沉淀，可以去掉云层里带过来的那些细碎颗粒；
气压的影响比我预想的小，因为熬煮温度虽然低了但时间拉长之后味道并没有明显偏差，只是薄荷的香气会散得快些，解决方案是改成包装时另附一小包干薄荷末，等喝的时候自己撒进去。”
云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自己也读不懂的紧张。
暖辉听完点了点头，将那份测试报告接过来收进了公文包，然后取出三份合同放在桌上。
那三份合同，和地面加盟商的版本差不多，只是在物流配送那一栏多了一行补充条款：“飞马加盟商可自行承担运输，总部按里程补贴。”
暖辉说：“这是给天上留的，你以后飞熟了，说不定能省下驿车钱。”
云迹没有再多问什么，在合同的末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羊皮纸时她忽然停下来问：“还有什么条件？”
暖辉说：“你回云中城之后，把这一个月试出来的结果好好整理一份。以后再有飞马来开店，就照着你这套来。”
云迹问：“老板，你怎么知道以后还会有飞马来？”
暖辉端起手边那碗茶喝了一口搁下来，说：“我等着呢，地面上的店差不多两年才铺到天上这么远。后面的就不急了。”
那天傍晚，云迹收拾行李准备回云中城。路过总部的资料室时她推门进去，把那本旧手册抽出来翻了翻，上面有几页被人写了批注，写着“水滚后须再煮至刻度线，三指厚处起沫”、“薄荷碎末不可久存，密封避光七日为限”。
云迹合上那本手册放回原处，云层已经压得很低了，缝隙间透出几缕暗金色的余晖。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翅膀尖，那里还带着一天奔波之后微微的余温。
云迹走过柜台时，听见糖霜正跟谷穗说：“去洛马基别舍不得花钱吃饭。”
云迹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灰蓝色，和她第一次喝到奶茶时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风与茶（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