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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风与茶(一) 我叫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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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云迹,是一匹飞马。
是“云中城”的云:我们家世代都住在云中城,祖辈是建城时的第一批居民,父辈在气象局干了四十年,我从小就在云朵上打滚,闭着眼睛都能从城东飞到城西。
按理说,我应该像家里其他飞马一样,去气象局,或者去送货,或者去干点什么和飞行有关的事。但我偏偏迷上了另一种东西——
奶茶。
第一次喝到“暖辉彻彻”,是两年前。
那时候我刚从飞行学校毕业,不想去气象局,被家里骂了三个月,一气之下飞到地面散心。也不知道自己落到了哪儿,只是随便走走,走到一条叫皮匠街的巷子,看到一家店门口排着长队。
排队的有陆马和独角兽,也有飞马收敛翅膀。
我好奇地落下来,排在队尾。
排在我前面的那匹陆马一直探头往前看,急得直跺蹄子。
等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了。六个柜台排开,我面对的柜台后面站着一匹灰蓝色的小马——后来我知道那就是老板,暖辉彻彻本马——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我的翅膀尖上停了半秒,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用角点了点菜单。
我看了看菜单:“都来一碗。”
她点点头,转身去做。
那时候我还没注意到她的魔法有多厉害:三四个碗同时飞舞,收钱的蹄子不停,找零的魔法不歇,她却像没事一样。
燕麦浆的醇托着薄荷的凉,蜂蜜兜住所有散开的棱角,干桂花在顶上调出一种新的香味。
舌尖淌进喉咙的时候,我胸口里那团闷气像云一样化开。
我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回柜台上:“再来一碗。”
那匹灰蓝色的小马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笑了:“从云中城来的?”
“你怎么知道?”
“云中城的飞马,翅膀尖会有一点发白。云层里的水汽常年浸着。”
我低头看自己的翅膀,还真是。
她把第二碗奶茶推过来。
我喝完,付了钱:“老板,你这店,开多久了?”
“一年半多。”
“一直这么排队?”
她看了一眼门外的长队:“最近才开始。”
我不知道她说的“最近”是什么意思。但这碗奶茶,比我在云中城喝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喝。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
每次去,队都排得很长。有时候我要等两个小时才能喝上。但我不在乎。反正我会飞,飞着等也不累。
去的次数多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第一次,菜单上还只有十种奶茶。
第二次,菜单已经挂满了两个柜台。
第三次,柜台成了八个。那匹灰蓝色小马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第四次,一些杯子上印着彩音天籁和其他几匹歌唱界的新星,甚至还有一款最新的吸引小马的零食。
“你们在哪儿都能开?”
“在哪儿都能开。”
“云中城也行?”
负责咨询服务的小马愣了一下:“云中城?可以是可以,但我们还没在那儿开过。你确定?”
“我确定。”
云中城什么都没有。只有云,风,和住了几百年的飞马。我们喝雨水,喝露水,喝云朵里渗出来的水,偶尔有商马从地面运东西上来卖,贵得离谱。
如果我能把奶茶带到云中城——
半个月后,云迹第五次推开了皮匠街那扇门,直接走到柜台旁边找了谷穗。
谷穗领着她穿过连通的铺面走到后面,培训室墙上贴着一排用图画和文字并排写成的标准操作流程,从原料配比到火候掌控到清洗归位,每一项旁边都画着一匹小马示范的简笔画。
云迹看了那面墙很久,谷穗说:“这些都是从最早一批学徒的笔记里整理出来的,每个人踩过的坑都记了下来,攒了一年多才攒成现在这个样子。”
云迹说:“我听说你们培训是从洗杯子开始的。”
谷穗说:“对。”
云迹说:“那我也从洗杯子开始。”
谷穗说:“稍等,我联系老板。”
云迹被带到一间采光良好的屋子里,深色桌子上放着一本产品介绍和一本培训手册,除此之外便是一面刻着魔法阵的镜子。
大约五分钟后,暖辉彻彻——那灰蓝色小马——出现在影像中,身后是不断移动的田野。
“抱歉,刚刚有事处理。我听谷穗说了,你计划在云中城开店?”
云迹咽了咽口水:“是的。”
几秒后,暖辉彻彻说:“你知道在云中城开店,和地面不同吗?”
云迹不知道。
“原料怎么运上去?每天要用的燕麦、蜂蜜、薄荷,怎么保证新鲜?你的店开在云上,炉子能用吗?水从哪儿来?味道和地面一样吗?”
云迹答不上来。
暖辉彻彻又停顿了片刻,说:“你先去培训。三个月。学完了,如果还想开,我们再谈。”
云迹同意了。
暖辉彻彻点了点头作为道别。
云迹看着暗下去的法阵,似乎有什么也像云层一样生长。
她推开门,谷穗站在走廊上,露出一个笑容:“跟我来。”
后来云迹才知道谷穗的故事。东部小村子来的,不识字,在马哈顿被好几家店骗过赶过,最后走进这家店,被留下了,从洗杯子开始,一边干活一边学认字。学了几个月,被选上奖学金,去首都读了两年书,现在回来在总店当培训师,但马上要去洛马基当店长了,云迹是他带的最后一批学员。
接下来几天,云迹发现自己面对的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她本以为奶茶只是把几样东西兑在一起加热便好了,可等到站在水池边上把第三十只杯子擦干摆上架子的时候,她才知道这间店里没有一样东西是随便放的。
杯子的尺寸分三种,每种对应不同的饮品,薄荷干叶要按叶片完整度分级,燕麦浆的浓稠度用一支简易的浮标来量,浮标的刻度她后来才知道是老板刻的。
中午歇息时谷穗带云迹去仓库转了一圈。
入口处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验货标准”,下面分了好几个栏位,列着不同原料的验收要求,旁边堆着几摞刚卸下来的包装纸箱,印着“鸢尾花”的徽标和一行小字。
云迹凑过去看那行小字,谷穗说:“这是包装车间自己的库房,以前杯子从外面买又贵又容易断货,老板自己拉了条生产线就什么都定了。”
他指了指一张照片,草原远处的坡地上,几排新翻的土垄说:“那是下一季要试种的甘菊,从种子到土壤都是精心选的。”
第三天下午,云迹在楼上资料室翻一本旧手册。
而隔壁,糖霜的声音回荡在木板墙间,她的角尖亮着光芒,嘴里念着:“温蹄华那批结余七箱半,洛马基那边退了四箱薄荷,补给从马哈顿仓库调过去。”
在云迹从资料室离开时,正巧碰到糖霜来换书。
云迹后来问谷穗:“糖霜姐怎么还念书?”
谷穗说,“老板让糖霜姐学的,两个马约好了谁也不能落下。”
“糖霜姐现在是二把手了,可管账光会数数不够,还得会看报表会算税金。”
“老板她自己也在练魔法,说是糖霜跟她说‘你一个人管不动所有店’,两个人就这么互相赶着走。”
云迹将手册翻到目录页,上面用墨水标着“运输”“水质”“气压”几个词,字体和墙上的流程图显然是同一个蹄子的笔迹。
云迹合在“气压”那一栏上停了一瞬:云中城的飞马都知道一个常识,地面的配方带到天上,味道会变,因为气压不同,东西沸腾的温度也不同。
那天晚上,云迹在宿舍里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她的测试计划。写写擦擦,到灯油快见底,云迹终于列出三条最需要解决的问题:运输过程中液体的密封性、云层水质与地面水质的差异、不同高度气压对熬煮时间的影响。
云迹以为这些得靠自己一趟一趟地试,一趟一趟地跑。
可第二天她去仓库要一批试验用的原料时,负责调配的老马翻了一会儿货架回来,蹄子里抱着三样东西:一份写着“云中城特供”字样的原料规格说明、一套用蜡封口的防水运输罐、一张写着“建议频次:三日一次;限量;每次用蜡封罐”的转运方案草稿。
还有一匹穿着“研究”的橙色夹克的独角兽。
“你好,我是毫霜,负责整理云中城相关数据。”
“这是之前备下的,你拿去看看能不能用上。”
云迹抱着那三样东西愣了好一会儿,蜡封罐口严丝合缝,边缘处还贴着一张极小的签条,标着罐内压力的适应范围。
云迹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天来时,那匹灰蓝色的小马在递给她鸢尾花茶时,洒的那一小撮干桂花。
那时候云迹以为只是随手的添头,现在她不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