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巴伦的半年(三) 那场商 ...
-
那场商会会议之后,巴伦收敛了很多。
不是不想,是试了几次都碰了壁。
巴伦先是让人去挖糖霜,开了三倍于现在的薪水,那匹年轻的小马连考虑都没考虑便回了话说自己在这儿待得挺好的。
他又试着接触那几个新签的供应商,可那些小商贩的合同里都钉着一道"若因第三方干预导致断供则违约方需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条款,违约成本高到连他都得掂量三分。
他甚至还让一匹生面孔去店里买了三杯成品回来打算送检,可那匹马捧着三只杯子刚走出店门便被几个排队的老客马围住了问“买这么多做什么”“是不是对面派来偷配方的”,吓得差点把杯子摔在地上,出了好一通洋相才脱身。
赛勒斯把这段汇报完的时候巴伦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只将手里那支笔反复拿起,他做了几十年生意,头一回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得见摸得着,可每到快要触到的时候就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了回来。
那之后他渐渐收了心思,可赛勒斯每月送来的简报上“暖辉彻彻”四个字出现的频率却越来越高。
先是她开了第二批学徒班,这次来了十二匹小马,比头一批翻了一倍有余,其中有三匹是隔壁镇子专程赶来的。
然后她的第四家加盟店在城西开张,第四家在城南,第五家则跳出了马哈顿的边界落到了邻市的小马达菲亚,那家店的店主正是第二批学徒里那匹学得最勤的陆马。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简报上的地名越来越多,南边的道奇城、西北的马哥华、西边的洛马基:每一处都冒出一家挂着“暖辉彻彻”招牌的小铺面。
每家的店主都是那些曾经连一枚金币都掏不出的穷苦小马,如今站在柜台后面,手脚利落地做着同一锅燕麦浆、同一碗薄荷蜜。
赛勒斯在某一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说她开始收编那些被其他大商家排挤的小商贩了,先是马哈顿西区那两家被卷筒压价压得快关门的小印刷作坊,后来是城北五个被蜜糖老爹卡了原料渠道的糖果手艺人,还有一批原先各自为战、谁也不服谁的草药采摘户。
她一家一家地找过去一家一家地签,签的是一份叫作“互助协议”的东西,内容无非是“你帮我供货、我帮你销货、共同议价、互不压价”。
赛勒斯念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抬起眼来说:“她现在手里的供应商已经不是三十七家了,是五十多家。”
巴伦将那份简报翻到下一页,在某一行上停了一瞬,那上面写着她还办了一份小报,叫《鸢尾花报》,每周一期,登食谱、登每日市价、登一些客马投来的字谜和连载小说,免费放在各家加盟店里任客马取阅。
这几个月《马哈顿每日快讯》的发行量跌了一成,那匹老主编私下打听了一圈才发现那些去店里喝奶茶的小马顺手便捎一份小报走,连带着快讯的广告版面也空出了几块。
巴伦将那页简报读完,午后最亮的天光正透过窗户,映出已经放凉的咖啡。
巴伦忽然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见到那匹小马时自己心里打的算盘:一个新鲜玩意儿,若是收过来放到他自己的铺面里走量,说不定能给那些老掉牙的货品添一笔新流水。
可那时候他选了另一条路,选了涨价、断供、传谣、山寨店那一套他用了几十年的老法子。
当时觉得那是最省力的途径,如今回头看去,那些被他随手碾过的可能性正一株一株地冒出来,长成他够不着的样子。
其中有一株甚至已经长到了巴伦眼皮底下:前几天老主编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话里话外都在探他的口风,问他有没有兴趣入股《鸢尾花报》的印刷发行,说那报虽然粗糙可受众稳得很,每一期的印数都在涨,食谱和市价那两栏翻得最快,寻建议栏里每天能收几十封信。
巴伦当时没有接话,可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椅子里想了很久,如果当初他递出去的不是名片而是橄榄枝,如果当初他走进那家店时问的不是“开个价”而是“我能帮什么忙”——那她现在用的宣传渠道会不会是《马哈顿每日快讯》,而她那份小报的印刷业务会不会也早就放进了他的手里。
生意这种事从来都是此消彼长,一方多了另一方就少了,现在,巴伦少掉的那一部分正在暖辉彻彻那边,以他追不上的速度膨胀着。
秋天万马奔腾庆典的邀请函送到巴伦桌上时他本来不想去的。
这种场合每年都是一样的流程:水晶吊灯照着长条餐桌上的银器,侍者端着酒杯在各色商马之间穿梭,公主循例出席说几句场面话便离开,与会者们交换名片谈论行情而后各自散去,热闹又空洞得很。
但商会那边今年分到的名额多了一个,点名让他去"代表食品行业",推不掉。
巴伦到了会场之后,照例端了一杯酒,站在靠窗的角落里,和几个相熟的商马寒暄了几句,然后便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了下来。
庆典开始之后不久,门口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宇宙公主走了进来,那身流动着极光色泽的鬃毛在吊灯的光线下将满室的光都拢了过去。
宇宙公主沿着铺了红毯的通道慢慢走着,一路和两边的小马们点头致意。她走几步,停下来和某匹小马说两句话又继续往前,目光像是在会场里寻找什么。
巴伦便顺着公主目光的方向望了过去,然后看见了一匹灰蓝色皮毛的小马:那四缕挑染在人群里实在太显眼了,哪怕她站的不是前排也很难让人忽略。
暖辉彻彻站在那里,身形没有太大变化可整匹马的气息已经从紧绷转向了沉静。
公主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同她说了几句话,那匹灰蓝色的小马抬头答着,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然后暖辉转身从身后的案台上取过一只杯子递了过去——那只杯子的造型巴伦认得,和她店里用的那一款几乎一样,只是杯壁上多了一道淡紫色的花纹——公主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那一口之后宇宙公主握着杯子的姿势微微变了一下,原本只是礼节性地抿一抿,却变成了真正品。宇宙公主又喝了第二口,然后她说了些什么那匹灰蓝色的小马答了些什么,公主便笑了,真切笑意,周围几匹距离近的小马看得清楚。
旁边几匹商马的交头接耳。
“那是暖辉彻彻自己做的鸢尾花茶。公主竟然喝了,还说不错。”
“你没听说吗?她那个茶现在坎特洛特也有几家店在卖,只是挂的不是她的牌子而已。”
“那不叫挂她的牌子。那叫她的授权店,上个月刚开了两家在中心城。”
话语从巴伦耳畔淌过去,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匹灰蓝色的小马。
她在公主走开之后被几匹凑过来的商马围住了,有的递名片有的约时间有的当场就说了合作意向。
她一一接过来一一应对着,脸上没有慌乱也没有得意,只是一片淡淡的平静。
那种平静巴伦见过很多次,可从前他见到的是老手们掌控局面之后的从容,如今他看见的却是一匹用了不到一年便走完了别人十几年才走完的路的年轻小马,站在她该站的位置上,没有丝毫怯场。
庆典结束时巴伦从侧门走了出去,在秋夜的凉风中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往下走,余光瞥见那匹灰蓝色的小马也从正门出来了,身边还簇着两三个还在说话的商马。
她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抬起眼来朝他的方向扫了一下,目光相遇的时间极短极轻,甚至称不上对视。
然后她便移开了视线继续和旁边的小马说着话,穿过人群。
巴伦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她在那些被他视为“随手为之”的间隙里把自己长成了一堵墙,而他如今站在墙的这一侧,只能看见墙那头升起来的炊烟和灯火。
那里面有一份他原本可以分到的暖意和一扇他本来可以推开的门。
只不过推开门的时机过了,门已经关了。
巴伦转身走下台阶走进夜色里,秋风从身后追过来,把他的鬃毛吹得猎猎作响,他走了一段路才发觉自己蹄子还攥着宴会上的空酒杯,便随手搁在了路边的矮墙上,然后继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