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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巴伦的半年(二) 商会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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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会会议在第二天下午举行。
巴伦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半城的熟马。食品行业的、零售行业的、批发生意的——全是老面孔。他冲几个合作马点点头,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主席台上坐着商会会长,一匹上了年纪的青色陆马,叫格里夫。他在马哈顿的商场上站了四十年,见过太多品牌的起落和商号的兴废。此刻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表情看不分明。
会议开始。
格里夫抬起头,环顾四周:“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讨论一件事。关于那个叫‘暖辉彻彻’的新品牌。”
底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格里夫等那阵浪过去了才继续说:“这个品牌,半年前还只是皮匠街一间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铺面,可如今她的名下已经挂着了一百四十七个商标和二十三份核心专利,供应商铺出去三十七家,加盟店开到了第五家,新品还在不断推出。”
他顿了顿:“这些都还不算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她的专利授权模式。”
格里夫示意助手把文件发下去。
巴伦其实昨日已在赛勒斯带来的摘要里读过它的全部,可此刻重新逐行看过去时,那些条款的纹路似乎比记忆里更深了些。
周围的小马也在看。有的皱眉,有的摇头,有的交头接耳。
格里夫等翻阅的动静彻底沉了下去,才问:“有什么看法?”
会议室里落满沉默,没有马急着开口——在座的都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手,都知道一个问题抛出来之后,第一个接话的人往往会把立场露得太早。
格里夫的目光扫过一匹匹马,最后落在巴伦身上:“巴伦,你和她打过交道。你先说。”
巴伦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模式很毒——她把门槛分成了两层,一层给穷苦小马一层给我们,穷苦小马一枚银币便能拿到授权;而我们却要过那套委员会评估,评估的是恶意竞争史、不正当竞争记录、侵权起诉史,全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手里多多少少沾过的东西。”
他说完便将两蹄收回了桌沿底下。
格里夫点了点头,看向其他马:“还有谁要说的?”
一匹胖胖的棕色陆马挤了挤他那张圆润的脸,他是做糖果生意的,叫蜜糖老爹:“这个评估委员会,谁定的?”
格里夫说:“她自己定的。”
“她能定这个吗?”
“专利是她的。她想怎么授权,就怎么授权。”
蜜糖老爹沉默了。
做茶叶进口的青峰开口:“那枚银币的条款,有没有附加条件?”
格里夫看了看文件:“有。只限小商贩。定义是:年营业额低于一百金币、雇员不超过三匹、非连锁经营。而且只能用于自己开店,不能转授权。”
青峰垂下眼:“年营业额一百金币以下……那是最底层的小商贩。连养家糊口都勉强。”
格里夫点头:“对。”
青峰也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提问一浪叠着一浪地涌上来:做包装的卷筒问外观专利保护的范围有多大,做糖果的蜜糖老爹问原料配比卡到了哪一步,做乳制品的一匹灰白色老马问如果自己研发了类似的饮品算不算侵权。
格里夫翻着文件一一答了:保护的是杯盏造型和图案设计不卡普通容器;保护的是核心配比但不涉及完全不同原料制成的不同饮品;只要不碰那几项核心配方便不算越界。
可那些回答每落下一声便让在座的小马们脸色更沉了一分,因为每一个“不保护”的说明背后都跟着一个“可是”:
可她的商标覆盖了所有可能的谐音,
可她的专利条款将商业主体的准入标准卡得死死的,
可她那三十七家供应商被锁在了价格与数量的双重协议里,
可她那五家加盟店已经形成了互相担保的合同网络,动了其中任何一家的利益,其他四家便会根据互保条款对冒犯者发起联合诉讼。
巴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那些问答蛛网一般,从格里夫的桌前向四周蔓延开去,一层极薄的焦虑慢慢地落在每一张脸上。
这些马都是马哈顿的老商马,做了几十年生意,什么手段没见过?涨价、断供、合同陷阱、恶意竞争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但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对手。
她不和你打价格战。她不和你抢供应商。她不和你搞恶意竞争。
她注册商标,申请专利,签合同,铺渠道,培训加盟商,给穷苦小马留门。
她做的一切,都合法。都合理。都让你挑不出毛病。
而那些你想用的手段——涨价?她有锁价合同。断供?她有三十七家供应商,缺一家还有三十六家。恶意竞争?她的专利授权条款,直接把你挡在门外。
格里夫敲了敲桌子:“还有问题吗?”
满室沉静。
格里夫环顾四周:“那好。我说几句。”
他站起来,走到台前:“各位在马哈顿做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应该都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对手,可以打。有些对手,不能打。”
“这个暖辉彻彻,是哪一种?”
没马回答,格里夫自己继续说下去:“我让马查过她的底。半年前来马哈顿,一无所有。摆摊,开店,被算计,差点关门。但她撑下来了。半年时间,她现在有商标,有专利,有合同,有供应商,有加盟店,有新品,还有一群愿意帮她的穷苦小马。”
他指了指窗外:“你们知道那个那枚银币的条款,意味着什么吗?”
还是没马回答。
格里夫说:“意味着,以后那些穷苦小马想开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意味着,她在底层有无数张嘴替她说话。意味着,如果有马想动她,那些受过她恩惠的小马,会先站出来。”
他停了一下:“我活了几十年,见过很多商马。有的靠钱,有的靠权,有的靠手段。但我很少见到一个,靠的是这里。”
他抬蹄敲了敲自己的心口。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格里夫说出来的那些东西是对的,她用的不是他们那些手段,她用的是一个他们从未认真想过的东西。
——而那种东西他们打不过,不是打不过她的钱权手段,是打不过她本身以及她身后那无数枚银币垒起来的墙。
格里夫在收尾时提了两条路。
一条是将暖辉彻彻吸纳入商会,用商会的规则约束她,但这件事要过半与会者同意方可推进。
另一条是商会出面以高于市价的价格收购她的专利授权再统一分发给会员,这对那些缺乏技术能力的会员来说或许是条出路。
可这两条路在接下来的讨论中各自暴露出它们走不通的关节:吸纳新人需要老会员们的首肯,而那些做了几十年生意的守旧派们大半辈子都在排挤新人,让他们低头接纳一个南部来的陌生面孔比让他们亏钱还难。
更何况在座的不止守旧派,还有几匹向来与巴伦这边不对付的老对手,他们也许愿意看到新人进来,不过是存了利用暖辉来打压巴伦的打算。
一旦牵扯到正正经经的投票,那些藏在桌下的利益纠葛便会让整个提案在半途中就面目全非。
至于收购专利的提议反对声更是整齐——价格怎么定、评估谁来做、授权给谁不给谁、将来出了纠纷算谁的、暖辉彻彻本人愿不愿意卖——每一个环节都是一道张着嘴的深渊,谁也不敢率先踏进去。
讨论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格里夫终于将那份文件合拢搁在了桌面上,说“:既然两条路都走不通,那便先放着罢。”
与会的小马们陆续站起来朝门口涌去,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低头沉思,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汇成一片杂沓的回响,渐渐散入夜色。
巴伦慢慢走着,他的蹄子比平时似乎更沉一些。
巴伦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推门进去,黑暗里,赛勒斯的声音响起来:“老板,您回来了。”
巴伦摆了摆蹄子说:“没事,你回吧。”
赛勒斯便退了出去。
巴伦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街灯映出几道模糊光影,他沉默了很久,面前摊着下午那份文件,目光落在远处某盏比别的灯都亮一些的窗口上。
他想起格里夫那句话——“我很少见到一个靠的是这里”,然后他垂下眼,将那份文件慢慢地收进了抽屉里,把那些他还来不及细想的东西都关在了里头。
窗外,星星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