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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巴伦的半年   雨丝将 ...

  •   雨丝将整座城市笼进一层灰蒙蒙的罩子里,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两侧店铺橱窗里透出来的暖光,被偶过的马蹄踩碎又聚拢。
      巴伦坐在四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册翻到一半的账本,手边搁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真正的咖啡,从遥远的锡安进口,一粒能换十杯那种劣质奶茶。深褐色的液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带着一点辛辣的后味,不是所有马都喝得惯。
      巴伦却并不怎么在喝,他的注意力正落在窗外那片雨幕里,想着昨夜赛勒斯送来的一份报告,西区那家仓储商最近被对家撬走了三条供货线。
      “老板。”
      门被推开,他的助手赛勒斯照例无声地走进来,一丝不苟的黑色马甲上沾了几粒雨珠,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封皮磨得发亮的笔记本,翻到标记的那页,说:“皮匠街那家奶茶店的老板走了,三天前背了包袱往西去了,但店还开着。”
      巴伦端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问:“哪个老板?”
      赛勒斯说:“暖辉彻彻,那匹灰蓝色的独角兽。店交给那个叫糖霜的合伙马在管,生意照旧队照排,没什么异样。”
      巴伦点了点头将咖啡送到嘴边抿了一口,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适应的辛辣从舌根缓缓泛开,他想起三个月前在中心城的街角遇到那匹小马。
      那天他去中心城是为了见一匹从坎特洛特来的供货商,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他提前到了半个钟头,便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那匹灰蓝色的小马就是从街对面走过来的,步子不大但走得很快。
      巴伦认出她是因为赛勒斯之前提过一“嘴皮匠街有家新开的店卖一种叫奶茶的东西”,说那东西最近在马哈顿传得挺快。
      巴伦当时心里一动:能传得快的货,要么是真好,要么是真便宜。
      如果值得收进来,放到他现有的铺面里走量,说不定能多添一条细水。
      巴伦便走过去打了个招呼,递了名片,说了几句场面话,想着若她来便谈,不来也无妨,左右不过是往池塘里随手撒了一把饵罢了。
      后来皮匠街隔壁那条巷子里有几间连着的铺面是他的产业,租约到期了,承租人想续但报了一个比市价低了两成的价,巴伦亲自过去看了一趟,打算掂量掂量那铺面值不值得涨租。
      谈完出来天色还早,他的马车停在皮匠街那头,便沿着街面慢慢地走过去。路过那家奶茶店的时候巴伦站住了,因为那条队伍从门口排出去,拐了个弯,一直排到巷口的梧桐树底下,比他上次听说的时候又长了一截。
      巴伦心里起了点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这些马排成这样?便抬蹄子走了进去。
      进去之后巴伦看了柜台、看了客马、看了那匹正在忙碌的灰蓝色小马。他开口说“开个价”的时候,语气和之前路过某家铺面时问“这店卖不卖”没什么两样。
      对他来说,这就是又一家冒出来的小生意,新鲜,有点意思,如果能收进来就收进来,收不进来也不值得多费口舌。
      她说不卖的时候他便走了,因为那天下午他还约了西区的一个仓储商谈续约的事,那才是真正值得他花心思去推敲的谈判。
      那样的马走了也就走了,把店留了也好卖了也好关了也好,不过是马哈顿每天都会发生几百次的事情罢了,不值得为它分出更多的念头去揣摩。
      他手头的事情比一匹乡下小马的去向要紧得多:西区那三条供货线被撬的善后要谈,商会那边下季度的配额分配要争,还有北部新冒出来的三家连锁食品铺子正在以比市价低两成的价格抢地盘,每一件都压着比他那杯咖啡更烫手的底线。
      所以赛勒斯说要不要盯一下那家店的时候,巴伦只挥了挥蹄子说:“随便看看就行,别费什么力气。”
      巴伦确实没有费什么力气,只是让赛勒斯每隔一阵子顺手带回几句反馈,就像他同时会留意北边那三家铺子的促销策略和西区那个仓储商有没有偷偷跟对家签了补充协议一样,统统挤在同一份备忘录的末页,字挤着字地挨在一起,不值得另起一行。
      可那家店偏偏没有像巴伦预期的那样偃旗息鼓。
      第一个月赛勒斯说糖霜在培训新员工,巴伦正对着北方那三家连锁铺子的季度报表皱眉,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第二个月赛勒斯说推出了新品种其实就是换了名字的老配方,巴伦正在写一封措辞强硬的函件给西区的仓储商,头也没抬。
      第三个月说糖霜把整家店的账目理了一遍,巴伦翻着那份随信附上的简要摘要,蹄子在"复购率"和"客单价"两个词上停了一瞬:一个乡下小姑娘能有这个意识倒是少见,可也仅此而已。
      马哈顿每天都有聪明马冒出来,十个里有八个半年后便找不见了。
      第四个月报纸的商版角落里登了一条不足巴掌大的消息说那家店推出了会员制,巴伦扫了一眼便翻了过去,北边那三家铺子的促销战已经打到第三回合,这才是值得记上本子的事。
      第五个月赛勒斯送来一份略长些的汇总,说糖霜稳定了供应商、培训了轮班员工、会员制的复购率涨了两成、还开始记客马的喜好。
      巴伦靠在椅背上看完那些条目,窗外街角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风将几片卷进窗台缝隙里沙沙作响,他心里浮起的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一缕极淡的困惑:一个雇工,没人教没人催,独自撑了五个月,不但没倒还把那些细枝末节的功夫都做到了,这不太像巧合。
      但巴伦很快便将这份困惑搁到了一旁,因为商会那边打来电话说下季度的配额分配方案有变,他挂了电话之后便将赛勒斯那份汇总连同一叠旧账本一起塞进了抽屉,想等得空再看不迟。
      那个“得空”一直没来,北方那三家铺子又降了一次价,西区的仓储商终于松了口答应续约但压了他三个点的利润,等他把这两摊子事料理清楚,已经入冬了。
      入冬后的第七天清晨,赛勒斯推门进来时,脸色比往日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巴伦抬头看了他一眼,赛勒斯翻开笔记本说:“暖辉彻彻今天早上回来了,不是一个马,带回来很多东西——
      苹果鲁萨的独家供货合同,锁死价格优先供应,还加了不可抗力条款;西部二十三家小农户的长期采购协议,三年起签,价格压到了市价以下;中部牧场入股换回来的优先供应权。
      还有商标注册证书一百四十七份和二十三份核心专利证书,其中有一项专利的授权条款专门留了一道门:小商贩申请使用只需一枚银币无需审批无需评估,其他商业主体则要经过委员会评估,评估标准里写着有无恶意竞争史、有无不正当竞争记录、有无被起诉侵权史。”
      赛勒斯念这些的时候比平时略快了几分,可他合上本子之后,又恢复了往常那种不动声色的模样,安静地立在桌前等着巴伦开口。
      巴伦没有马上说话,窗外的天光照进来将他手边那只早已凉透的咖啡杯镀上一层寡淡的白,他低头看着赛勒斯摊在桌面上的那份汇总,目光从一行字移到另一行字又从另一行字移到下一行,速度不快却也没有在任何一处多作停留。
      巴伦将那些条目看完之后将几页纸叠整齐还给赛勒斯,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皮匠街的方向在这间办公室的视野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大概能想见那家店门口现在是什么光景。
      门板应该已经卸下来了,那匹灰蓝色的小马站在柜台后面跟糖霜并肩而立,两只独角上的光芒交替亮着,客马的队伍大约已经从门槛排到了街对面那棵梧桐树下。
      他收回目光,伸出蹄子在窗台那层灰上划了一道细长的痕,然后转身坐回桌前拿起了搁置已久的账本。
      接下来的几天赛勒斯依然每天带回来消息。
      第一天暖辉彻彻整理供应商名单。
      第二天她去注册局备案专利授权条款。
      第三天她开始接待那些闻讯而来的小商贩——据说有当场办了一枚银币的授权当场就哭了。
      第四天她去了一趟商会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之后有几个之前观望的商家开始主动联系她。
      第五天报纸上登了一篇报道将暖辉彻彻的经历从摆摊写到开店,写到被算计,写到回西部签合同、铺渠道、注册商标、申请专利,写到最后那句“我来马哈顿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是小马们一杯一杯把我撑起来的,现在我有能力了该我还回去”。
      巴伦将那份报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也没有说什么,只将报纸折好搁在了桌上那叠尚未处理完的文件最上面。
      半月之后商会的邀请函送到了他的办公室,小范围闭门讨论,议题一行字:关于“暖辉彻彻”相关事宜的沟通。
      赛勒斯站在桌旁问:“老板,去不去?”
      巴伦没有马上回答。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望着雨水里隐约跳动的一片碎金,心里清楚商会那边对这件事的态度大概已经分成了两拨:做正经生意的觉得她这事办得漂亮,想合作;另一拨和他差不多的则还在观望。
      可巴伦同时也清楚另一件事——那些观望的马观的不只是她下一步怎么走,也观的是他下一步怎么动,他的态度本身便是风向的一部分。
      巴伦沉默了很久,久到赛勒斯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才说了一句:“我会去。”
      赛勒斯便点了点头退了出去。巴伦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报纸最后一段引文上,那行铅字在渐沉的光线里慢慢模糊却依然清晰,他看了一会儿便将视线移开了,低头重新翻起了手边的账本。
      窗外那家奶茶店招牌上的灯应该还亮着,他没有抬头去看,但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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