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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征名,注册   回马哈 ...

  •   回马哈顿之后,暖辉铺开一张极细密的网,那些供应商的名字被她从记忆里翻出来。
      牧场、农场、种植园、小作坊、大商行,只要能够稳定出货且价钱不至于离谱的,她都亲自登门去谈,蹄子里攥着一沓厚厚的空白合同。
      有的谈成了,墨迹干透便各自留底,她不求锁死对方,只在纸上约定一个公允的价格与大致数量,并不禁止那些商家再供货给别处——她所求的只是当最坏的情形降临之时,她手里能握着足够多的救命绳索。万一哪一根被巴伦那样的手从中剪断了,其余的还可以把她从水里捞上来。
      那些没谈成的暖辉也不沮丧,将商号与主马的名字端端正正地记在本子上,往后时机合适了再说。
      最令她心头一暖的是蜂蜜老伯,当初在批发市场的暮色里同她讲起自己年轻时如何被欺负又如何熬过来的那匹老陆马。
      暖辉专程绕了半个城去他的铺面里找他,将一份价格比市价高出一成的长期合同轻轻搁在那被蜜渍染得发亮的柜台上。
      老伯低头看了半晌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有些意外的光:“你这价钱比市场价还高。”
      暖辉点头:“您当初帮了我,如今我起来了总该回头看看您。”
      老人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将那份合同推了回来说,“小姑娘我那天说过了,因为我年轻时候也被一匹马帮过,那匹小马临走时没要任何回报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以后你遇到需要帮忙的帮回去就行,所以这份合同我不签,但往后你的蜂蜜我还供着,价钱只按市价来,不是因为你欠了我什么,而是我乐意看你走下去。”
      然后老伯抬眼看暖辉,问了一句:“你会也帮别的小马的罢。”
      暖辉迎点了点头:“会的。”
      老人便笑了,像风吹过水面的一道细纹,也像额上的细纹:“那就行。”
      接下来是商标。
      商标的事比暖辉预想的棘手得多。
      暖辉头一回走进商业注册局时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挪到窗口前面。
      里面的灰色独角兽照例头也不抬地甩出表格来让她填,暖辉接过去看了半晌却连名字那一栏都落不下笔。
      办事员等得不耐烦了抬起眼来问:“叫什么?”
      “……暖辉彻彻?”她试探着说。
      灰色独角兽看了她一眼:“那是你的名字。”
      “对。”
      “商标不是名字,是牌子。别马一看就知道是你的那种标识。”
      暖辉想了想。
      “那……暖辉彻彻的奶茶?”
      灰色独角兽翻了个白眼。
      暖辉站在窄窗前,脑子里闪过一堆字眼,什么暖什么甜什么冰什么香什么饮什么乐什么园,可凑在一起总觉得怎么都不对劲。
      她又从记忆深处使劲捞那些地球上的奶茶店名,可那些名字到了小马国的语境里便像鱼上了岸一样扑腾着失了声息,更何况这里的马根本不知茶为何物,她用的底料全是薄荷和野花。
      那种感觉难受极了,像有什么东西就在脑子边上,一伸手就能碰到,但每次伸手,它就飘远了。
      暖辉闷闷地回到店里,坐在柜台后面,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
      糖霜凑过来问:“怎么了?”
      暖辉:“在想名字。”
      糖霜也学着暖辉的模样,在旁边坐下来一块儿仰着脑袋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忽然说:“老板,你知道吗,那些客马整天瞎起名儿。”
      暖辉的耳朵动了动,转过头来看糖霜,糖霜掰着蹄子数起来:“什么‘那个蓝马家的’、‘冰冰的’、‘喝了还想喝的’、‘天上掉下来的好喝’——乱七八糟的,我都记不住。
      有个客马说,如果让他起名字,他就起‘再来一碗’。还有个客马说,应该叫‘喝过都说好’。还有个客马,特别逗,他说应该叫‘暖辉查查’——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起这个,可能是觉得老板你的名字绕口?”
      暖辉的耳朵竖起来:“暖辉查查?”
      “对,就那个。他还说,要是叫这个,以后别马一问‘去哪儿喝’,就说‘去查查’,多顺口。”
      那些名字落在空气里,暖辉脑子里那团浊雾像被风吹开了一道口子,一道细细的光从外面漏了进来。
      “老板,那些客马整天瞎起名字,要不咱们让他们正经起?起中了奖励奶茶,肯定很多马来投稿!”
      暖辉看着她。
      糖霜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就是瞎说的……”
      暖辉站起来,在柜台后面来回踱了几圈,糖霜在旁边看得不敢出声。
      等停下来的时候,暖辉说:“糖霜你去写个告示,本店征名,谁想出来的名字被采用了,就奖励一百杯奶茶。”
      糖霜的眼睛猛地瞪圆了:“一百杯会不会太多了?!”
      暖辉说:“不算多,一个好的名字能值一千杯一万杯,若起得不好,将来要用几万杯的代价去改。”
      糖霜便不吭声了,接过纸笔伏在桌上写了起来。那一百杯的价码从她蹄尖流下去时,她还不自觉地咂了一下舌,可笔下到底没有偷工减料。
      “本店征名!谁想出来的名字被采用,奖励一百杯奶茶!”
      下面画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杯子,和一个大大的问号。
      告示贴出去的头两天,门前冷冷清清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匹过路马,停下来看一眼便走了。
      第三天起开始有小马驻足端详,到第四天便像捅了蜂窝一般投稿雪片似的涌进来,有写名字的,有画图案的,有编顺口溜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暖冰乐、冰果茶、再来一碗、喝过都说好、彻彻的店、暖辉同款,甚至还有一匹小马不知怎么想的,写了满满一张纸的小诗附在后面,打算一并参评。
      糖霜找了个空木箱,将所有的纸条都收了进去,每天晚上关了店门之后两个人便面对面坐在灯下把那一大箱子倒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看,暖冰乐太像冰了不行,冰果茶太普通了谁都能用,再来一碗像随便糊弄的别当回事,彻彻的店勉强能备着但不够响亮。
      翻到一半时糖霜忽然抽出一张念道:“暖辉查查。”
      她表情有些古怪,将纸条递了过来,暖辉低头看去那四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纸面上,她脑子里忽然警铃大作:这名字和她的本名只差了一个字,读起来几乎一模一样,若有不怀好意的小马拿这个名字去另开一家店卖一模一样的东西,客马们辨认不清便会被分流过去,更甚者若那家店做的东西难吃或害马出事,脏水到头来还是要泼回她的身上。
      她将那纸条放进了"必须注册"的那一堆。
      糖霜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名字好难听,干嘛要留着?”
      暖辉说:“难听也得留着,不然日后有马拿它来恶心我们的时候,便晚了。”
      糖霜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翻了下去。又翻了大约几十张,暖辉的蹄尖忽然在一张纸条上停住了——那上面的字迹清秀得与旁马不同,写的也不是小马国通用文字,而是一种她认识却很久不曾见过、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字形,歪歪扭扭的像是临摹着写出来的,可那三个字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是什么。
      鸢尾花。
      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那三个字带着一股极淡的、来自很远很远地方的香气从纸面上浮起来,让她想起校园花坛里暮春时节那些紫色花瓣的形状,它们舒展开来像鸟儿尾巴的样子,她名字里那个"鸢"字和这些花的渊源。
      ——可暖辉彻彻与鸢字再无关联了,这匹马的名字里没有鸢也没有尾也没有花,那写下这三个字的到底是谁。
      暖辉翻过纸条,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署名,又看了看纸的材质,寻常得很和别的投稿没什么两样。
      糖霜见她愣住了便凑过来看那三个字,用生硬的发音念了一遍鸢尾花,顿了顿:“说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暖辉将那张纸条小心地抽出来放在一边说:“是的,留着吧。”
      她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底却有一道极细的波澜。
      接下来的几天,暖辉从成堆的投稿里筛出了几批必须要守住的名字——鸢尾花作为优先备选她暂且按着尚未决定要不要用。
      暖辉查查以及它的各种变体,诸如暖辉察察、暖辉茶茶、暖辉叉叉、暖辉插插、暖辉切切之类全部归入了紧急注册的一栏。
      直接拿她本名做文章的,如暖辉彻彻的店、暖辉彻彻奶茶、暖辉彻彻特饮也一并列了进去,此外还有彻彻喝过都说好、彻彻同款、彻彻最爱这类,听着像个玩笑,但万一被有心马拿去用了同样麻烦的也应一并圈住。
      暖辉抱着那一大沓整理后的纸张再次跨进商业注册局的大门时,窗口后面那匹灰色独角兽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怎么又是你?”
      暖辉说:“这次多注册几个名字。”
      然后哗啦一声,将厚厚一摞纸在窗口台面上摊了开来。灰色独角兽低头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了半程实在忍不住抬起眼来看暖辉:“你知不知道注册一个商标要多少银币?”
      “知道。”
      “这么多你全要注册?”
      暖辉说:“全注册。”
      办事员盯着她望了好一会儿,目光介于敬佩与匪夷所思之间,然后她将眼镜往上推了推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病的小马。”
      暖辉没有反驳,她站在窄窗前安安静静地等着对方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字一一录入卷宗,心里很平静。
      在那些深棕色西装和眯缝眼睛的阴影下,这座城市里永远有数不清的目光正在暗处游弋,寻找缝隙。
      而暖辉要做的,是先把那些最显眼的缝隙一一条条地堵上,哪怕看上去像有病,也好过日后被人从那些缝隙里伸进蹄来,狠狠地拧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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