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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变装检查 一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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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商标注册寄到的那天是个普通的阴天。
暖辉坐在柜台后面拆信封,一本厚厚的羊皮纸滑出来。暖辉彻彻,暖辉查查,暖辉察察,暖辉茶茶,这些名字一排排印得整整齐齐。最后一页上孤零零印着鸢尾花。
这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墨色均匀,不偏不倚。
谁写的呢?为什么那种文字写的?为什么要写这三个字?
疑惑堆积,但又在阳光下慢慢消融。这个名字现在归她了。
那天晚上,暖辉站在镜子前面,倒影中的自己,一眨不眨,冰灰蓝的皮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起柔光,那四缕挑染垂落在颈侧,眼睛下的青黑已经变淡,她的目光落在后腿外侧那枚可爱标志上:半开的雕花石门,门扉之间飘着细碎的雪花,门楣上有一道淡淡浅浅的鸟儿轮廓。
鸢,她上辈子名字里的那个字,以另一种形态纹在了这具小马的身体上,像一道来自遥远方向的回音。
暖辉盯着影子,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的疏离与陌生正在被慢慢填充。
暖辉转身下楼,糖霜还在收拾那些陶碗。
“糖霜,”暖辉说,“明天开始,上新品。”
糖霜抬起头:“新品?”
暖辉点头:“名字就叫‘鸢尾花茶’。”
糖霜的眼睛亮起来:“老板,你决定用那个名字了?我早就觉得那个名字好听!”
暖辉看着她:“你觉得好听?”
“对啊。”糖霜说,“听起来就很香,很温柔,像花一样。”
暖辉笑了笑:“那就叫这个吧。”
专利也在前后脚陆续批了下来,配方、工艺、外包装的式样,能注册的都落成了铅印盖了鲜红的章。
那一沓厚厚的文件叠起来足有一个蹄子那么厚,暖辉将它们收进一只小铁匣子里,用魔法一层层包裹加固,小心放置在床底最深处,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开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些东西在真正的风浪面前顶多算一层薄薄的栅栏,拦不住那些有本事绕过规矩的有心马,可至少有了一面可以举起来的盾牌,哪怕那盾牌的质地还薄得透光,握在蹄子里到底比两蹄空空强出了许多。
与此同时,暖辉贴出了招加盟商的告示。
条件写得清楚明白:必须在马哈顿总部,也就是这座小店里,接受三个月的系统培训,从洗杯碗开始逐项上手,期满考核合格方可回去开店。
告示贴出去,来问的小马不少,但一听要培训三个月,大部分都退缩了。
三个月太久了。
三个月能干多少事?
三个月可以开三家快店回三波本钱,谁愿意花在洗杯子这等琐碎功夫上。但暖辉不松口,她就是要要久。她要的不是贪快钱的投机者,是真正愿意把这门生意当回事的小马。
最后,有五匹小马留下了。
两匹陆马,两匹独角兽,一匹天马。都是从外地来的,有的是刚毕业,有的是想转行,有的是单纯喜欢喝奶茶。
暖辉彻彻将他们领到糖霜面前,说了句从洗杯子开始。五匹年轻的小马面面相觑,蹄子攥着围裙边角有些不知所措。
暖辉看着他们那副困惑又不敢问的模样,想起自己刚做奶茶那会儿,便又补了一句:“想学怎么做之前先把杯碗洗干净,连一只碗都擦不净的蹄做不出让人放心的东西。”
三个月后,那五匹小马中有三匹通过了考核,领了证书和第一批原料各自回了家乡开店。
暖辉不放心,决定亲自去看看。
为了不让那家店主认出,暖辉把自己打扮成一匹普通的老马,戴着破帽子,拄着拐杖,走路颤颤巍巍,故意拖着后蹄一下一下地擦着地面,让马一看就觉得“这马好老好弱好骗”。暖辉在镜子前面练了半个下午才觉得勉强过关了。
出门之前糖霜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欲言又止:“老板,你的角。”
暖辉凑到镜前看了看,那只灰蓝色螺旋状的角倒也寻常,算不上什么显著的标志;糖霜又指了指她的鬃毛,暖辉才恍然。
那四缕从额角垂下来的挑染实在太扎眼了,银白、淡紫、银灰、灰,哪怕她将鬃毛整体的颜色用魔法压暗成了一团灰扑扑的雾,那四缕亮色却仍像渗出来的光痕一般隐约可辨,怎么压都压不尽。
暖辉只好把帽檐往下拉了又拉,将半边脸都遮进了阴影里。
糖霜站在一旁,表情分明是说“这样根本不够”,但暖辉自己知道她拿这四缕天生的挑染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出了门。
第一家店在城东,开了快一个月了。
暖辉走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城东,崭新的招牌上,工工整整地漆着“暖辉彻彻奶茶”六个字和那只冒热气的杯子图案,门前排着七八匹小马。她悄无声息地挪到队尾站定,帽檐压得很低。
排在她前面的是一匹年轻的天马,正在和朋友聊天。
“你喝过这家吗?”
“没有,第一次来。”
“听说特别火。”
“是吗?那我得尝尝。”
暖辉在后面听着,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轮到暖辉的时候,她挪到柜台前面,压低嗓子,用一副沙哑老迈的声调说:“要一碗原味小碗。”
柜台后面那匹年轻的橙色陆马笑容标准,动作利落地取浆加水搅蜜,步骤全对,只可惜暖辉低头一尝便暗暗记下了一笔:薄荷稍重了些,蜂蜜略欠了点火候,和原版差了大约五分的意思。
于外行来说喝不出什么区别,于她而言那差距却清晰可辨。
暖辉放下碗。
“小伙子,”她用沙哑的声音问,“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年轻的陆马挺起胸膛:“在马哈顿总部学的。培训了三个月呢。”
暖辉点点头:“三个月,挺久的。”
“是啊,”年轻的陆马说,“但值得。学完之后什么都懂了,开店心里有底。”
暖辉又追问了几个关于库存和客流量的问题,麦片一一答了,条理清晰言之有物,她的心便放下了一半。
笑容真诚,眼神清澈。是个好孩子。
她正准备再多问几句,角尖忽然亮了一下。
那是她难以自控的习惯,每逢集中精神思考的时候,魔力便会自发聚拢,绽出一点淡光,打开她用魔法记下的各种笔记,她自己从不留意,可在有心人的眼里却无从遮掩。
麦片的视线正好落在那一点微光上,他的眼睛先是困惑地眯了眯,又顺着那光往上移到她的鬃毛处,那四缕挑染在帽子底下若隐若现。
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老……”
暖辉用蹄子按住自己的角,但已经晚了。
年轻的陆马的表情从“礼貌”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狂喜”。
“老板!”
他喊出来了,声音穿过了整条街面,排队的客马们齐刷刷地盯着这匹缩着背拄着破拐杖的老马。
麦片已经从柜台后面冲出来,围着她颠颠地转了好几圈,尾巴翘得老高:“老板!真的是你!我就说那个角光和鬃毛这么眼熟!我认出来了!我在马哈顿培训的时候见过你!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暖辉:“……”
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年轻的陆马已经跑回店里,对着里面喊:“都出来!老板来了!”
里面又冲出两匹小马,一匹独角兽一匹天马,围着她兴奋地又叫又跳。
暖辉站在原地被三匹年轻小马团团围住,她只觉得自己上辈子加这辈子从没这般丢人过。
“老板,你尝尝我这个月卖的怎么样!”
“老板,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老板,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吃饭!”
暖辉叹了口气。
变装检查,失败。
失败归失败,来都来了,暖辉索性把破草帽一摘,在店里坐了整整一下午。
翻账本,看库存,查流程一件一件地捋过去,把绷了大半个月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又指了几个她在配方细节上察觉的小偏差,回答了麦片攒下来的一串疑问,末了挽起袖子进后厨亲手做了几杯示范给他们看。
走的时候,麦片送她到门口,暮光将小马们的皮毛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站在门框里:“老板,你下次还来吗?”
暖辉回头:“下次换个打扮来。”
麦片笑了:“不管您怎么打扮我都认得出来的——您的角光和别的独角兽不一样,别人的光有点浑;您的光特别干净,像冬天的雪。”
暖辉摆了摆蹄子,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那条被暮色浸透的巷子里去,走出去大约二三十步,她忍不住回了下头。
那间小店亮着暖黄的灯,门口排着稀稀拉拉的几匹晚来的客马,麦片正站在柜台后面忙忙碌碌地接单出餐,笑容还是那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