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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泥潭·抽芽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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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暖辉便起身,将店里的事一桩一件地交代给糖霜。
炉火什么时候添柴、燕麦浆要熬到什么稠度、粉圆泡发多久最弹牙、那几个总爱挑刺的老客马该怎么应付。
糖霜站在一旁竖着耳朵听得极认真。暖辉说完最后一句便背起包袱出了城门,沿着来时的路向南折返,这一次她没有像前回那样一步一步地丈量土地,而是运起魔法赶路。
这是她最近才彻底掌握的本事。不是瞬移,那种级别的魔法她差得远,但可以把速度提到正常行走的五倍,同时减轻疲劳。用魔力包裹四肢,让每一步都变得更轻、更远、更省力。
用这个速度,从马哈顿到苹果鲁萨,正常走要二十天,她三天就能到。
代价是累。
非常累。
每次用完,脑袋嗡嗡响,眼睛发花,四肢像灌了铅。但她到底能扛下来。
到第三天暮色将合未合的时候,苹果鲁萨那片熟悉的果园轮廓已在天际线的暗影里浮动,那些低矮的木屋、歪斜的篱笆、晚风中沙沙作响的苹果树,一切都没变。
清甜的果香和炊烟混在一起,可暖辉站在镇子入口望着它们时心里涌上来的感觉却截然不同了——才离开三个月而已,那些屋檐下的灯火在她的眼里变得比从前更小也更远了。
布雷本是第一个发现她的。
那匹橙黄色的小马正在果园里干活,抬头看见她,愣了一秒,然后扔下手里的筐子就冲过来:“暖辉彻彻!”
他跑得太快,差点刹不住,撞到暖辉身上才停。
“你回来了!”他的眼睛亮得惊马,“你怎么回来了?马哈顿怎么样?生意好吗?你怎么瘦了?”
暖辉被他那副又惊又喜的架势冲得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慢点慢点,我一个一个答。”
布雷本嘿嘿笑了一声,挠了挠头。
“走走走,先回家。”他说,“我舅舅肯定也想见你。”
老麦在后院的棚子底下坐着,面前摆着一盘苹果干,手里端着杯水。看到暖辉,他的眼睛动了动:“回来了?”
语气平淡,但耳朵往前竖了竖。
“回来了。”暖辉在他对面坐下。
布雷本在旁边坐下,看看暖辉,又看看老麦,等着他们说话。
老麦沉默了一会儿。
“马哈顿怎么样?”老麦问。
暖辉想了想:“还行。”
老麦看了她一眼。“还行?”他重复,“那就是不太行。”
暖辉没有否认
于是那匹棕红色的老马将水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暖辉便从摆摊说起,说跳蚤市场上第一个买奶茶的客马如何喝光了碗底还要舔两遍,说皮匠街上那间逼仄的小店面如何开张,说巴伦如何在中心城的街角截住她递名片笑得恰到好处,说那些杂货铺如何在同一个早晨不约而同地关张涨价,说蜂蜜老伯如何站在门廊里望着她讲起自己年轻时的遭遇,说专利如何办了下来,说新供应商一家一家地拼凑着凑齐,说糖霜如何每日六点五十八分到店如何被那份股份合同惹哭了眼睛。
她说了很久。
老麦一直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但没打断。等她说完了,老麦说:“那个巴伦,还会出手的。”
暖辉点头:“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暖辉看着他暮色中沉静的脸:“所以我来找您。”
老麦挑了挑眉:“找我?”
暖辉从包袱里拿出几张新拟好的羊皮纸合同:“我想重签合同。”
老麦接过去低头看,布雷本也凑过脑袋来跟着看,才看了几行那匹橙黄色小马的眉头就蹙了起来,抬起头时声音里有了些说不清的顿挫:“暖辉彻彻,这个合同……和之前不一样。”
暖辉点头:“之前的合同是普通的供货合同。这是独家、保价、优先供货。”
布雷本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以后那家店只用苹果鲁萨的苹果、蜂蜜、燕麦,不能从别的地方买。价格不管市场怎么涨,按合同价走。如果别的地方断货了,必须优先供给我。”
布雷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有细细的震颤:“暖辉彻彻,你是不是不信任我们了?”
“不信任”三个字落下来时暖辉看见他耳朵往后压了压,更接近委屈,原本以为彼此心有灵犀的小马忽然被递了一张写满规矩的纸,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在他眼里变成了横亘出来的篱笆。
暖辉说:“不是的——”
布雷本却没让她说完,声音里那股受伤的劲儿越来越明显了:“这个合同把所有的东西都定死了。我们不能卖给别马,价格不能涨,不管出什么事都要先供给你,你怕什么?怕我们也像马哈顿那些商马一样转头把你卖了?我们不是那种小马啊。”
他的话说到末尾时低了下去,暖辉看着他那双被染成暖橙色的眼睛心里忽然一酸——他不是在责备她,他是在替自己辩护,也是在替苹果鲁萨所有的诚意辩护。
“暖辉彻彻,”他说,“我们不是那种小马。”
“我知道你们不是。”暖辉终于开口。
“那为什么要签这种合同?”布雷本问,“像之前那样不好吗?你说要什么,我们就给你什么。你说要签合同,我们就签。现在为什么要改成这样?”
“布雷本,”暖辉说,“如果有一天,有马逼你们呢?”
“逼我们?”
“对。”暖辉说,“像巴伦那种小马。有钱,有势,有手段。他找到你们,说‘不要给暖辉彻彻供货’。或者‘涨价,涨三倍’。或者‘签个合同,以后不许卖给她’。”
“你们怎么办?”
“你们会拒绝。”暖辉替他回答,“我知道你们会。但然后呢?他会用别的办法。他会找你们的其他客户,逼他们不要买你们的货。他会找你们的供应商,让他们不卖你们的原料。他会用魔法合同锁住你们的客户、你们的供应商,违约就惩罚。”
布雷本不说话了,耳朵贴得低低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蹄尖上,仿佛那里忽然生出了一朵不该开的花。
暖辉从他蹄子里轻轻抽过那份合同纸,指着其中一行说:“看这里。独家供货。已经签了合同,就不能再签别的。如果有马来找你们,逼你们断我的货,你们可以拿出这个合同说:‘不行,合同签了,违约会受惩罚。’”
暖辉又指着另一行。
“保价。不管市场怎么涨,价格固定。如果有马想用高价诱惑你们违约,你们可以说:‘不行,合同价锁死了,改不了。’”
“优先供货。如果所有供应商都被逼着断我的货,只有你们必须供。但条款里也写了,如果因为不可抗力供不上,免责。所以如果有马想对你们的农场下手,你们可以提前把货给我,然后说:‘已经给了,没办法。’”
暖辉说完,看着布雷本。
“这不是把你们锁住。”她说,“是给你们一个理由。”
布雷本盯着那份合同,耳朵慢慢竖起来。
老麦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小子,听懂了吗?”
布雷本抬起头,看了一眼舅舅,又看了一眼暖辉,眼睛换成了一种更接近于恍然的神色,他闷闷地说:“……懂了。”
老麦把合同拿过去,自己看了一遍。看完,他抬头看暖辉:“你想得很全,但有一条漏了。”
“哪条?”
老麦指着其中一行。
“不可抗力。”他说,“你写了天灾、战争、瘟疫。但没写马为。”
“如果巴伦那种小马,不是逼我们,是直接来烧我们的果园呢?”
暖辉的脸色变了变:“那……”
“加一条。”老麦说,“如果因为第三方恶意破坏导致无法供货,免责。但前提是,我们得证明确实发生了恶意破坏。”
暖辉点头:“加。”
老麦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添了几笔。
“还有,你这个保价,只保了你这边,万一市场价跌了,我们还是按合同价供你,岂不是亏了?”
暖辉摇头。:“不会亏。我算过。就算市场价跌一半,按合同价我还是赚。而且——市场价不会跌一半。”
“这么肯定?”
“嗯。”暖辉说,“因为以后全小马国的奶茶,可能都要从苹果鲁萨进原料。”
老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粗粝沙哑:“你这小马,胆子真大。”
老麦把合同放回桌上:“行,签。”
暗金色与冰蓝色光芒同时落在在羊皮纸上,三张纸卷起来分别收好,暖辉将其中一份小心地折起来塞进包袱内层。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比来时沉了许多也稳了许多。
签完合同暖辉在苹果鲁萨多留了两天。
第一天,她穿了大半个镇子寻到了那匹老陆马的蜂箱,那些木箱子歪歪斜斜地列在后院的树荫底下,老马正弯着腰替一只箱顶补漏。
看到暖辉时先是愣了愣,随即那张皱巴巴的脸上便绽开了笑,说:“小姑娘回来了啊。”
暖辉说:“回来看看您。”
老马招呼暖辉进屋坐,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暖辉捧着喝了两口便从包袱里抽出了一张羊皮纸搁在桌上。老马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她:“这是什么?”
暖辉说:“以后您的蜂蜜我全包了”
老马的嘴张了张:“我这小作坊一年也出不了多少货,怕不够你用的。”
“够用,而且您的蜂蜜好,我就要最好的。”
老马低头重新看着那份合同沉默了好一阵:“那价钱呢?”
暖辉说:“比市价高一成,签三年。”
老马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猝不及防地点亮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说:“小姑娘你这是……”
暖辉笑了笑说:“之前帮您修蜂箱,您还送了我一罐蜂蜜,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您也没嫌弃我,现在我总该回头看看的。”
老马低头望着那份合同,望了很久,等他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泛红,他什么也没多说,只留下了一道黯黯的光,然后他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蜂蜜水,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什么滚烫的东西也一并咽下去。
第二天暖辉又去了卖燕麦的大婶家、卖干果的大叔铺子和镇子南边那间卖草药的小摊子,那些面孔都是她初到苹果鲁萨时,给过她一口水喝、替她指过一条路的小马们。
暖辉带着一份又一份简单干净的长期供货合同走过去,价格定得公道,条款清清楚楚,没有一处在纸面底下藏着钩子。
大婶愣了半天回不过神来;大叔搓着蹄子说,我卖了几十年的燕麦,头一回有马跟我说全包了;年轻姑娘则望着那份写着她名字的羊皮纸当场就掉了眼泪。
暖辉走到她面前时,她正蹲在自己的摊子后面,整理那些晒干的野薄荷,一看到暖辉便呆住了,那双大眼睛里便慢慢蓄满了水光,她开口时声音带着哽咽:“我以为你不会记得的。”
暖辉那份合同轻轻地放在两马之间的地上:“我记得。”
年轻姑娘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干薄荷叶子上,她抬起蹄子使劲蹭着鼻子:“那我往后还能给你晒更多的叶子,晾得更干更干净、装得更齐整。”
暖辉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也有些潮了,便赶紧站起来说:“好,过阵子我让马来取货你把价目理一理,到时候一起结。”
她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身后姑娘细细的、带着鼻音的喊声传过来:“暖辉彻彻,你路上小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