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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泥潭·固本 暖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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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辉在小隔间里坐了三个晚上。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白天要开店,要应付客马,要应付糖霜时不时投来的担忧眼神。只有晚上,等最后几匹夜行马的蹄声渐渐远去,等整条皮匠街都安静下来,等楼上那只总爱半夜磨牙的老鼠都睡了,她才能静下来想一件事——
怎么留住糖霜。
这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巴伦来店里那天,糖霜躲在后面,没吭声,没露头。但暖辉注意到一件事:巴伦走的时候,糖霜的眼神变了变。
那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什么旧事被忽然唤醒。
暖辉当时没有工夫去细究,等晚上躺下来,那眼神就浮上来,越看越分明。
糖霜是从乡下独自进城的年轻小马,什么都缺:缺经验、缺人脉、缺在这个庞大而冷漠的城市里站稳脚跟的本钱。
可她有一样东西是许多马没有的:她每天六点五十八分踏进店门,炉子已经生好了,水已经烧上了,那些需要提前泡发的淀粉圆已经浸在清水里了;她每天收摊后总要拖到暖辉上楼才肯走,走之前还要把所有的杯碗再擦一遍,把案板上哪怕一粒细渣都扫干净。
这样的员工值多少钱?
暖辉不知道,但她清楚地知道巴伦知道。
那匹深棕色的小马那天踏进店里来与其说是放狠话倒不如说是来摸底——看她的生意规模、看她的客流状况、看她的员工是否值得被撬走。
他那双眯成缝的眼睛把一切都收进去了。
糖霜年轻能干,忠诚,且在这座城市里无亲无故,对巴伦来说,这样的员工就是最好的猎物。
暖辉躺在草垫上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如果巴伦开出更高的工资,糖霜会走吗?
也许会。
也许不会。
但“也许”不够。她不能赌。
她必须让糖霜走不了。
不是用合同锁住,是用别的东西,更牢固的东西。
暖辉坐起来,点起灯,从床底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纸,炭笔短得快要捏不住了,她把纸铺平,开始算。
如果维持现状:她一个马干,糖霜当员工,一个月净赚八十金币左右。给糖霜五个金币底薪加提成,大概十到十二个金币。她自己拿六十八。
如果给糖霜股份:不是员工,是合伙马。给多少?百分之三十?四十?五十?
给百分之三十:糖霜分二十四,她自己拿五十六。少了十二个金币。
给百分之四十:糖霜分三十二,她自己拿四十八。少了二十个金币。
给百分之五十:糖霜分四十,她自己拿四十。少了二十八个金币。
暖辉看着那些数字,心疼。
不是装的心疼,心疼的牙根发酸。她这辈子——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在荒漠里舔石头的时候,她想过有一天能赚这么多吗?
但现在她赚到了。
要把其中将近一半分出去?
她咬着炭笔,继续往下写,将另一种可能摆在那些数字旁边:倘若糖霜变成了合伙马,她就不再只是一个按点上班到点下班的雇工了,她会觉得这间店是她的,她会比现在更拼命,她会自己想主意去揽客,去优化流程,去把那些边边角角的损耗都抠出来,她会——
暖辉在纸上写下另一行字:
暖辉能腾出时间。
她不必再被钉死在柜台后面,可以有时间去寻更便宜的货源、去探更远的市场、去琢磨巴伦下一次出蹄的方向。
如果腾出时间,找到更便宜的原料,每个月能省多少?
如果腾出时间,开发新产品,能多赚多少?
如果腾出时间,把店开大,能赚多少?
如果——如果糖霜被挖走了,她从头开始招马培训,要损失多少?
暖辉算了很久,油灯的芯都烧短了一截,最后,她在纸上写下数字:
百分之四十。
这是她能承受的上限,也是能让糖霜真正动心的下限。
她放下炭笔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与数字混在一处,心口还隐隐地抽痛,可疼归疼,分出去四十,她拿四十八。糖霜走马,她拿六十八但累死累活。糖霜不走但只是员工,她还是被绑在店里,没有未来。
四十,换未来。
值。
暖辉吹灭灯,躺下。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照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
明天,找糖霜谈。
——
第二天收摊之后,暖辉让糖霜留下。
糖霜愣了一下,问:“老板,有什么事?”
暖辉指了指凳子:“坐。”
糖霜愣了一瞬才缓缓坐下来,两只前蹄规规矩矩地并拢坐下,眼神有点不安。
暖辉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五秒钟:“糖霜,你觉得这店怎么样?”
糖霜又愣了一下。“挺好的呀。”她说,“生意好,客马多,老板你对我也好。比我刚进城的时候想的强多了。”
暖辉点点头。
“那如果,”她说,“这店有一部分是你的呢?”
糖霜没听懂:“什么?”
暖辉深吸一口气:“我给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不是员工,是合伙马。店是我们俩的,赚的钱按比例分。你说了算的事,和我一样多。”
糖霜整个马像被按了暂停的齿轮一样顿住了,眼睛睁大,嘴微微张开,尾巴僵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落下。两只前蹄从膝盖上滑下来,也没察觉。
暖辉等她消化,等她眼中那层茫然慢慢淡下去才又说了一遍:“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从下个月开始。”
糖霜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然后她站起来,尾巴开始急促地左右摆动:“不行。”
这回轮到暖辉。
“不行?”暖辉重复。
“不行。老板,这太多了。我才干了三个月,什么都不懂。你把这店从摆摊做到现在,全是你的功劳。我就是一个帮忙的,怎么能拿股份?不行不行。”
糖霜是真急了。耳朵往后贴,蹄子在地上轻刨,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糖霜,”暖辉说,“你坐下。”
糖霜不动。
“坐下。”
糖霜慢慢坐回去,但还是不敢看她。
暖辉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这三个月里她每日所见一桩一桩地列出来:
“这三个月,你干得比我多。”
“你每天六点五十八分到店。我七点下楼,你已经把炉子生好了。晚上我让你先走,你每次都拖到快关门才走。收摊之后打扫卫生,擦桌子洗碗,从来不用我催。”
“我算过。”
“每天你比我多干至少一个半小时。一个月就是四十五个小时。三个月就是一百三十五个小时。我付你的工资,每小时不到一个铜币。”
暖辉没给糖霜说话的机会。
“所以,不是我对你好。是你应得的。”
“糖霜,”暖辉说,“这三个月,你拿得比我少,干得比我多。我要是还把你当员工,那就是我瞎。”
糖霜的眼眶红了,憋着不肯让眼泪漫出来,她的耳朵抖了抖,尾巴夹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暖辉只是从柜台里抽出昨晚那张写满了账目的纸递过去,说:“你自己看看。”
糖霜低头看着那些数字与算式,看了许久,久到睫毛上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坠了一滴下来,她飞快地抬起蹄子抹了一把,可新的又下来了,她只好低着头任凭那些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张纸上,最后哑哑地挤出一句:“老板……”
“我不是你老板了。”暖辉说,“是合伙马。”
“我……”糖霜说,“我没想过……我只是……我只是想找个活干……”
暖辉站起来走到糖霜身边坐下:“不是我对你好,是对我自己好——给你四十,我少拿二十但能腾出时间去办别的事,不给你,我拿八十可一辈子就被拴在这间小店里了。”
糖霜吸了吸鼻子,弯了一下嘴角:“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暖辉也笑了:“不响不行,这城里到处都是会算账的马。”
糖霜也笑了。笑完,她看着暖辉。
“那我……”她说,“那我该干什么?”
暖辉走回柜台,又拿出两份文件。
羊皮纸,上面写满了字。
“合同。”暖辉说,“签了,你就是合伙马。我念给你听。”
暖辉一条一条念,让糖霜听懂每一句。股份比例,分红方式,决策权,退出机制,竞业限制——
念到“竞业限制”的时候,糖霜打断她:“这是什么?”
“是你若日后不在这店里了,不能去帮巴伦那样的对手。”
糖霜的表情变了变。
“我不会去的。”她说。
“我知道。”暖辉说,“但合同里要写。”
糖霜便不再说什么了,只听着暖辉把余下的条款逐一念完。
念完,暖辉看着糖霜。“听懂了?”
糖霜点头。
“那签吧。”
糖霜接过笔,在羊皮纸的末尾,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的蹄子有点抖,但写得很慢很郑重,每一划都用了力。
签完了糖霜抬起头来看暖辉,眼眶还红着嘴角却翘了起来,说“老板,那我现在该干什么。”
暖辉将那两份合同收进抽屉里锁好,转过身来:“两件事,第一,往后别叫我老板了,叫名字就行,第二,明天开始你学着管店,我来教你算账盘货和对付那些讨价还价的客马。”
糖霜愣了愣,然后那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了眼底:“你真放心把店交给我啊,老板。”
暖辉站在柜台后面望着她,目光平静:“不放心,但我没别的小马可以信了,而你是我唯一愿意信的那个。”
糖霜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这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灰:“那行,明天我早点来。”
暖辉:“你每天都早来。明天市政厅一开门,我就把合同送去一份备份。”
糖霜便笑了。
那晚暖辉上楼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糖霜正背对着她,蹲在角落里擦拭最后一只陶碗。
暖辉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