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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泥潭·破土(二) 暖辉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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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辉去了马哈顿最大的食品批发市场。
那里什么都有。燕麦、蜂蜜、糖、香料、谷物、干果——成堆成堆地摆着,看得她眼花缭乱。她一家一家地问过去,一家一家地留下自己的需求,有的商家愿意供货不过价格比从前略高,有的推说已与他马签了长约不便改易,有的含含糊糊说考虑考虑。
暖辉没有强求。
她记下那些愿意供货的商家的名字、地址、价格,然后去下一家。
傍晚的时候,她找到了一家。
一家做蜂蜜生意的农场,老板是一匹上了年纪的陆马,说话慢吞吞的。他听完暖辉的需求,沉默了好一阵,手里的茶杯端起来又搁下。
“巴伦那事,我听说了。”
“你那个店,现在马哈顿做食品生意的,谁不知道?一个新来的小马,三个月把生意做得那么火,谁不盯着?”
“巴伦那种做法,”老陆马摇摇头,“我们这些老家伙,看不惯。但他势力大,没办法。你不一样,你是个小辈,我们帮不上大忙,但——”
他顿了顿。
“蜂蜜,我可以供给你。价格比市场价低一成。不用签长期合同,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来。只要我这儿有,就给你留着。”
暖辉愣住了:“您……为什么?”
老陆马看着她,像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在看另一匹小马。
“我年轻的时候,也被马欺负过。”他说,“那时候没小马帮我。后来熬过来了,但那个滋味,一辈子忘不了。现在看到你,就想起那时候的自己。”
暖辉张了张嘴,最后挤出来一句:“……谢谢您。”
老陆马摆了摆蹄子:“去吧。明天就能来拿货。”
暖辉走在暖黄色街灯下,走在一线昏黄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今天一天,遇到了冷漠的窗口办事员,遇到了公事公办的代理,遇到了犹豫不决的商家,也遇到了愿意帮忙的老陆马。
马哈顿不是只有巴伦,马哈顿还有别的小马。好的是真好,坏的是真坏。而好的那一面到底也真的存在。
第二天,暖辉开门了。
糖霜来得比她还早,站在门口等她。
“老板!”她喊,“你没事吧?”
暖辉看着她那张年轻而担忧的脸,忽然弯了弯嘴角:“没事,今天开门。”
糖霜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也笑起来:“好!”
门板卸下来,炉子生上火,原料摆出来,虽然只有蜂蜜是足的,燕麦和薄荷只能撑两天,但至少能开门。
第一批客马很快就来了。
是那些老面孔。灰色皮毛的、深蓝色鬃毛的那匹小马第一个冲进来,隔着柜台看着她:“听说你前两天关门了?怎么回事?”
暖辉笑了笑:“没事。原料临时出了点问题,现在解决了。”
灰色小马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干了呢。来一碗,老样子!”
暖辉做了一碗,递给他。
看着他低头喝的样子,暖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是她的客马。是那些真心喜欢她做的东西的小马。
巴伦?那时她闻所未闻。
为了那些喝到奶茶时眼睛发亮的小马,为了那些排半天队就为了喝一碗的小马,为了那些从跳蚤市场追到皮匠街的小马。
巴伦想让她关门。
但她不能让这些客马失望。
那天,店里的马比平时还多。
暖辉和糖霜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但心里很踏实。
收摊之后,暖辉让糖霜先走。
她自己坐在店里,对着空荡荡的柜台,对着那些被洗刷干净的杯盏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她上楼,睡觉,明天还要继续。
接下来的日子,暖辉一边开店,一边跑原料。
她找到了新的燕麦供应商——一家从中部牧场直接进货的杂货店,老板是个年轻的独角兽,对巴伦那套做法很不屑。她找到了新的薄荷供应商——一个小贩,自己种薄荷,自己卖,不靠任何大商家。她找到了新的糖供应商——一家从北部进货的贸易行,老板是个天马,飞得快,货也新鲜。
一家一家,慢慢凑齐。
虽然每样的进价比从前贵了些许,虽然取货的路途远了一倍不止,但至少她不必再看巴伦的脸色。
一个月后,专利下来了。
暖辉拿到那张薄薄的羊皮纸,看了很久。上面写着她看不懂的字,但底下有她的魔力印记,有商业注册局的印章,有一串编号。
她不知道这东西在法庭上有多大用。但她知道,至少以后有马模仿她的配方,她有个说法。
那天晚上,暖辉彻彻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自己。
还是那匹浅冰灰蓝的小马。还是那四缕挑染。还是那两团没消下去的青黑。
但眼神不太一样了。
刚来马哈顿的时候,她的眼神紧绷。时刻警惕,时刻紧张,时刻准备逃跑。
现在呢?
那份警觉依然在,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一点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沉稳,像一棵被风反复压弯又反复直起来的树,渐渐在土里扎出了更深的东西。
暖辉对着镜子,忽然笑了一下,很浅,但暖了眼底的凉意。
然后她转身,下楼,明天还要继续。
巴伦在某个下午不请自来。
那天下午,暖辉正在店里忙,忽然感觉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她抬头,看见那匹深棕色的小马站在门口。穿着得体的西装,别着精致的徽章,眯着眼睛笑。
“暖辉彻彻老板,”他说,“生意不错啊。”
巴伦四处看了看,点点头:“地方是小了点,但客马多。一天能卖多少杯?两百?三百?”
暖辉没应他。
巴伦径自在她对面坐下。
“那天的事,”他说,“你别往心里去。做生意嘛,难免磕磕碰碰。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暖辉才抬眼看着他:“您是为了大家好,还是为了自己好?”
巴伦的笑容顿了顿,又笑起来。
“年轻马,说话真直接。”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行,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你那配方,我很有兴趣。开个价吧。”
暖辉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既不躲闪也不含怒。
巴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的笑容慢慢收了。
“暖辉彻彻老板,”他说,“马哈顿这地方,水很深。你一个新来的,单打独斗,能撑多久?”
“能撑多久撑多久。”暖辉说。
巴伦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没了之前的圆融和热络,只剩一种“咱们走着瞧”的锋利:“行。那就看看,你能撑多久。”
深棕的背影很快被街上的马流吞没了。
糖霜从后面探出头来,小声问:“老板,那是谁?”
暖辉收回目光。
“不相干的。”她顿了顿,补充,“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暖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巴伦最后那个笑容,她记住了。那只是一个回合的结束,后面还有更长的棋局在等着。
但奇怪的是暖辉心里没有恐惧,那只曾在荒漠里攥紧了一线生机的蹄,在苹果鲁萨接过热汤时微微颤抖的蹄,在马哈顿街头第一次摆出摊位时因紧张而冰凉的四蹄,如今都已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东西,像锚一样坠在胸腔里,让她稳稳地站在这片不属于她的土地上。
小马国不是童话,马哈顿也不是,她早已从那些炫目的彩虹与歌声里醒了过来,但她不打算被这些东西压垮。
她来这个世界不是为了寻找一个无害的梦境,她是来活的——活下来,活下去,活得有棱有角,活得让那些想碾碎她的小马知道,这匹独角兽没那么容易倒下。
窗外,星星们闪了一下。
暖辉没看见。她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