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探班】 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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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的时候，余驿然的余光先捕捉到门口那片阴影的变化，然后才偏过头去看。
先出来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学生，手里抱着书本，低着头往外走，经过余驿然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高上停了一下，又匆匆移开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学生鱼贯而出，教室里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和零零散散的说话声。
余驿然靠在墙边没动，视线越过那些往外走的人头，落在教室深处。
然后他看见了霖森。
霖森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手里拿着一支笔，还在低头写着什么。
周围的学生走得差不多了，他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教室已经空了，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着。
窗外的光线从侧面照进来，把他黑色的发尾和冰蓝色的睫毛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亮色。
余驿然没有出声喊他。
他就靠在门框边的墙上，看着弟弟低着头写东西的侧影。
那姿态跟他小时候写作业时一模一样——整个人陷进椅子里，肩膀微微缩着，嘴唇轻轻抿住，笔尖的移动又快又稳，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直到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霖森才停下手里的笔。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站起身，然后一抬头，就看见了门口那道灰色的修长身影。
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余驿然朝他抬了抬下巴，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下课了？"
霖森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走过来。
脚步比平时快了几步，但走到余驿然面前的时候又慢下来了，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冷淡表情。
“哥。"他仰起脸看着余驿然，"你怎么来了。"
"回学院拿点东西，顺便看看你。"余驿然把夹在臂弯里的笔记簿换了个手，"刚好路过。"
霖森冰蓝色的瞳孔往下移了移，落在那本笔记簿上，又移回余驿然的脸上。
他没说"路过的话那为什么带着旧笔记"，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把教室门带上了。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大片大片地洒进来，在楼梯上切成一块一块明晃晃的光斑，余驿然的影子在那些光斑之间忽长忽短地变化着，霖森走在他半步之后的位置，影子交叠在一起。
"昨晚发的消息，"余驿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说他做了菠萝蛋糕。"
霖森的步伐没有变化，但冰蓝色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嗯。"
"味道怎么样？"
霖森沉默了两秒："……还行。"
余驿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还行。
这个词从他弟嘴里说出来，基本等于"很好"的意思。
霖森评价东西的标准向来极其苛刻，菠萝汁不够冰他能记一周，菠萝包不够酥他能半年不买第二回。
能从这个人嘴里得到一个"还行"，那个红毛做的蛋糕恐怕不是一般的"还行"。
余驿然把目光收回来，没继续追问。
两人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霖森忽然开口："哥，你等下有事吗？"
余驿然停住脚步看他。
"我下午没课。"霖森冰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面不改色，但说话的时候尾音比平时拖长了那么一点点，"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一起吃午饭。"
余驿然低头看着弟弟那副认真邀请但又不想表现得太像在邀请的冷淡表情，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行。吃什么？"
霖森的冰蓝色瞳孔里亮了一瞬，快得像湖面上掠过的一道光："食堂三楼有菠萝炒肉。"
余驿然笑了一声："好，那就食堂三楼。"
两人往食堂方向走的时候，余驿然腕上的通讯器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弹出的是苏诺尼的消息：【队长，我在西门甜品店，这边马卡龙有几款口味我拿不准，你喜欢哪个？】
余驿然回了一条：【你看着买就行，中午我跟霖森吃饭，晚点去找你。】
苏诺尼回得很快：【好啊，那你们慢慢吃。】
余驿然把光屏划掉，霖森在旁边偏头看了一眼，冰蓝色的瞳孔里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妙："……那个金头发的哥哥也来了？"
"苏诺尼，我队友，你上次见过的。"余驿然把通讯器转回手腕内侧，"他去后街买东西，顺路一块来的。"
霖森"嗯"了一声，没再问。
维斯克的食堂是三层建筑，一楼二楼是普通的学生餐区，三楼是单独的小炒窗口和包厢。
余驿然以前在维斯克上学的时候经常来三楼，窗口那排铁锅灶台和油烟的味道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霖森坐在他对面，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桌角。
余驿然定睛一看，是一枚菠萝造型的钥匙扣，塑胶材质的，黄澄澄的菠萝身上还带着两片翠绿的叶子，做工谈不上精致，但憨态可掬。
余驿然："……你什么时候开始挂这种东西了？"
霖森面不改色地把钥匙扣摆正，叶子的尖端冲着窗户的方向："昨天。"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给的。"
余驿然看着桌角那只圆滚滚的菠萝，又看了看霖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那棵白菜旁边长了棵红毛葱的画面又冒出来了。
他把视线移开，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我去点菜。菠萝炒肉，还要什么？"
霖森想了想："玉米排骨汤。"
"行。"
余驿然走向窗口的时候，肩膀的线条绷得比平时紧了一些。
窗口阿姨正在掂勺，铁锅里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油烟和菜的香味混在一起涌过来。
余驿然靠在窗口边等餐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通讯器，想翻一翻那个江砚迟到底长什么样，但通讯器上根本没有对方的联络方式。
他压住心里那股莫名的不爽，端了餐盘回座位。
两人吃饭的时候话不多。
余驿然把排骨汤里的玉米挑出来夹到霖森碗里，霖森把自己碟子里的菠萝炒肉里的菠萝一块一块挑到余驿然碗里。
这个习惯从霖森小时候就开始了，他喜欢菠萝但不喜欢菠萝炒肉里炒过的菠萝，觉得被油和盐腌过的菠萝失去了灵魂，每次吃这道菜都会把菠萝全挑出来给余驿然。
余驿然以前问过他，既然不吃为什么还点。霖森说，因为菠萝炒肉里的肉有菠萝的味道。
余驿然接受了这个逻辑，从那以后每回吃这道菜都默契地帮弟弟处理那些被嫌弃的菠萝块。
窗口的阳光从玻璃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块明亮的暖色。
霖森低头喝汤的时候，冰蓝色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打出一小片阴影，余驿然看着他弟这个安安静静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什么江砚迟，做的菠萝蛋糕，可能真的还可以。
——不然他弟不会拿人家给的钥匙扣，还挂在包上。
余驿然夹了一筷子菜，若无其事地开口："你那个队友，江砚迟，平时训练跟得上你吗？"
霖森喝汤的动作停了一拍："……跟得上。他反应很快。"
"火系异能，控火确实需要反应快。"余驿然嚼着菜，"他有没有训练的时候控制不好火候烧着自己人过？"
霖森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他收得挺准的。"
余驿然又夹了一筷子菜："哦。"
沉默了几秒，霖森放下汤勺，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余驿然："哥，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意见？"
余驿然差点被嘴里的菜呛到。
他咳了一声，把筷子放下："没有。我就是问问你队友的情况，关心你。"
霖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汤："……他上次还问你了。"
"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真的能徒手劈砖。"
余驿然："……他看的是哪年的帖子。"
"不知道。他说是论坛上的陈年精华帖，标题叫'燎原级天枢班那个叫余驿然的到底有多能打'。"
余驿然闭了闭眼："让他少逛论坛。"
霖森"嗯"了一声，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午饭后余驿然送霖森回宿舍楼。
两人走在梧桐树荫下，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霖森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余驿然也放慢了步速配合他。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霖森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余驿然。
冰蓝色的瞳孔在树影的光斑里显得格外清澈，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难得认真的神色。
"哥，"他说，"下个月综合考试，我会考好的。"
余驿然低头看着他，松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弟弟小小的倒影："我知道。"
"考完之后我就去特捕局找你。"
"好。"
霖森看了他几秒，然后把那个黄澄澄的菠萝钥匙扣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递到余驿然面前："……这个给你。"
余驿然愣住了："……你给我干嘛？你不是挺喜欢的吗？"
"给你收着。"霖森面不改色地把钥匙扣塞进余驿然手心里，冰蓝色的瞳孔移开了半寸，"我带着怕弄丢。"
余驿然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圆乎乎的菠萝，塑胶的叶子尖戳在他掌心里微微有些痒。
他攥紧那个钥匙扣，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行，"他说，"我给你收着。考试完了还给你。"
霖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他走了几步，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余驿然一眼，冰蓝色的眼睛在门厅的阴影里亮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了。
余驿然站在梧桐树底下，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只菠萝钥匙扣，尖尖的叶子硌着指腹。
他转身往西门走，去跟苏诺尼汇合。
西门甜品店的门口，苏诺尼正提着两个纸袋等他。
看见余驿然走过来，蓝眼睛弯了弯："队长，你嘴角有东西。"
余驿然抬手擦了一下嘴角，可能是刚才吃饭的时候蹭到的酱汁。
苏诺尼笑着从纸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随口问："看到霖森了？"
"看到了。一起吃了午饭。"
"他怎么样？"
"挺好的。"余驿然擦了擦嘴角，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话比以前多了一点点。"
苏诺尼弯着眼睛笑："那挺好的。"
两人并肩走出西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午后的城市比早晨热闹了许多，街道上人来人往，电车铃铛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余驿然把手插在衣兜里，手指碰着那只菠萝钥匙扣冰凉的塑胶表面，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苏诺尼在旁边走了几步，忽然轻轻"咦"了一声："队长，你什么时候开始挂这种小东西了？"
余驿然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钥匙扣从口袋里露出了一截，黄澄澄的菠萝脑袋正搁在他外套口袋的边缘，在阳光底下泛着塑料制品特有的那种亮光。
他把钥匙扣往口袋里塞了塞："……霖森给的。"
苏诺尼笑着把目光收回来，声音温温和和的："挺可爱的。"
余驿然没接话，只是把口袋里的钥匙扣又往里推了推，指尖从那两片叶子尖上轻轻擦过。
他想起刚才霖森递给他钥匙扣时说的话——"给你收着，我带着怕弄丢。"
他弟这个人，从小到大不会说什么软话，做了什么事也不会主动说。
小时候被那群孩子欺负得满身是伤，他给他擦药的时候，霖森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只有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头在抖。
后来他问，疼不疼？
霖森摇头。
后来他又问，为什么不说？
霖森沉默了很久，才说，说了你也帮不了我。
那时候余驿然才十岁，蹲在巷子里的墙角，伸手把那个瘦小的孩子从地上拉起来，说："我能帮你，你以后都来找我。"
从那以后，霖森就赖上他了。
不是黏人的那种赖，是默默地跟在后面，默默地收着他给的一切，默默地把他给的每一件东西都当成宝贝一样存着。
余驿然给他买的第一个菠萝面包，包装纸被他夹在书页里夹了三年，纸都泛黄了。
余驿然给他的那件穿了洗洗了穿的旧外套，他至今还挂在衣柜里，穿到袖口磨出了毛边也没扔。
他弟这辈子，很难对人打开心扉。一旦打开了，就往里面塞满东西，塞得紧紧的，怎么拽都拽不出来。
余驿然把口袋里的钥匙扣握紧了一些。
那个红毛。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让他弟收下了别人给的东西。
他沿着午后的街道往前走，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缩短了一截，又缓缓拉长。苏诺尼在旁边提着甜品纸袋，金色的头发被风微微吹动，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氛围安静又融洽。
直到腕上的通讯器轻轻震了一下。
余驿然抬手划开光屏，淡蓝色的光芒在午后日光里显得半透明，上面躺着两条消息。第一条来自霖森：【哥，菠萝钥匙扣你要放好。】
余驿然嘴角动了一下，刚想回，又看到了第二条。
第二条来自一个未保存的通讯号，消息内容简短至极：
【江砚迟：学长！你走了吗？我刚下课！还想请你喝东西来着！霍牧说你不一定有空，但我还是问了！万一呢！下周我还——】
消息在这里断了，大概是字数超了通讯器的单次发送限制，又或者那红毛自己打到一半被谁把通讯器抢走了。
余驿然盯着那串未完的消息看了两秒，又把光屏划上去看了一眼霖森那条。
"菠萝钥匙扣你要放好。"
他把光屏划掉了，指尖在表盘边缘顿了一下，然后转了个方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苏诺尼偏头看他："谁发的？"
"……两个小孩。"余驿然把手放下来，插回口袋里，指尖又碰上了那只钥匙扣的叶子尖，"不用管。"
他走快了一些，午后的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
口袋里那只菠萝钥匙扣随着他步伐的起伏轻轻磕在大腿外侧，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余驿然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弯了弯，然后又不自觉地收平了。
下周。
那个人说下周还要——还要什么？请他喝东西？
他看了一眼手腕内侧的通讯器，那个未保存的号码还躺在未读列表里。
他想了想，还是没删。
——留着吧。下次说不定用得上。
他们沿着午后的街道走回特捕局的大门，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
苏诺尼提着的甜品纸袋在风里轻轻晃荡，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马卡龙，隔着纸袋都能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余驿然把口袋里的菠萝钥匙扣又往里推了推，推到底。
他推开特捕局的铁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