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维斯克】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余驿然破天荒地没有去训练场。
他站在宿舍的衣柜前，把里面挂着的几件便服翻了一遍，最后抽出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外套。
特捕局的训练服不能穿出局外，这件是上次休假时买的，袖口处的线头还没来得及剪。
他穿好外套，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又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通讯器。
昨晚那条消息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未读列表里。
他后来没有回，霖森也没有再发过来。
余驿然把通讯器转到手腕内侧，拉下袖口遮住表盘，转身出了门。
走廊尽头，苏诺尼刚好从拐角处转过来，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穿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余驿然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队长？你今天不是有模拟对抗训练吗？"
"改了。"余驿然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我回一趟维斯克，拿点东西。"
苏诺尼眨了眨那双蓝眼睛："拿东西？"
"之前留在学院宿舍的一些个人物品，一直没来得及取。"余驿然脚步没停，"训练那边我跟方驰说了，他带周悍他们练基础科目。"
苏诺尼抱着文件袋跟上来，走了两步忽然偏头看他："队长，我正好也想去维斯克一趟。"
余驿然偏头看他。
"上次在烤肉店不是说好了嘛，等霖森考试完让他来局里住几天。"苏诺尼笑盈盈的，"我想去维斯克那边的甜品店买点糕点备着。听说学院后街有一家店的马卡龙做得特别好，买回来给悍子尝尝。"
余驿然看了他一眼。
苏诺尼的表情坦坦荡荡的，蓝眼睛弯着，嘴角带着一贯温柔的笑，看起来确实只是顺路想去买甜品。
"行。"余驿然点了下头，"那就一起。"
两人走出特捕局大门的时候，早晨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
街边的早餐摊冒出白腾腾的热气，有刚下夜班的巡逻队员裹着外套从他们身边经过，朝余驿然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苏诺尼走在余驿然右手边，步伐不紧不慢的，手里的文件袋被他随意地夹在臂弯里。
走了大约两百米，他忽然开口："队长，你昨天是不是一晚上没睡好？"
余驿然偏头看他："怎么看出来的？"
"你眼下有一点青。"苏诺尼的声音温温和和的，"而且你平时走路步速很均匀，今天比平时快了大概十分之一。"
余驿然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步速放慢了一些："……昨晚想事情。"
"想什么事？"
"也没什么。"余驿然把视线移回前方的路面，"就是觉得……霖森那小子最近变得有点快，我有点跟不上。"
苏诺尼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跟着他并肩走了一段路。
街边的梧桐叶在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有电车的铃铛声叮叮当当地传过来，早高峰的城市正在慢慢苏醒。
"其实我觉得，"苏诺尼轻轻开口，"霖森愿意话变多一点，愿意跟别人组队配合，愿意吃别人做的东西，对他来说是好事。"
余驿然没说话。
"他以前只信你一个人，只吃你给的东西，只跟你说话。"苏诺尼偏过头，蓝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通透，"现在他愿意多信一个人了，说明他比以前更安全了。这不就是你从小想帮他做到的么。"
余驿然的手指在衣兜里轻轻蜷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
"……我知道。"他说，"就是……"
"就是不习惯。"
"对。"余驿然呼出一口气，"就是不习惯。"
苏诺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并肩走过下一个路口，电车从他们面前缓缓驶过，车窗里映出模糊的人影和一闪而过的晨光。
维斯克学院的大门在上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巍峨。
浅灰色的石砌门柱上镌刻着学院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鹰爪中握着一柄剑，剑尖指向天空。门柱两侧的铁栅栏门半开着，有穿着学院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进出，胸前的徽章上标记着各自的年级和班级。
余驿然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枚徽章。
他想起来自己一年多前还是这里的学生。
燎原级天枢班，入学特招破纪录的那一批。
后来特捕局的名额下来，他提前结业离校，这个门他快一年没踏进去过了。
苏诺尼站在他旁边，仰头打量着门柱上的学院徽章："维斯克比我想象的大。"
"里面更大。"余驿然收回视线，迈步往里走，"天枢班在东南角那个楼，破晓级在另外一栋。你要去后街的话从西门出去比较近。"
苏诺尼笑着摇摇头："不急。我先跟你一块儿去燎原那边转转。"
两人穿过学院的主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笔直的银杏，金黄色的叶片在风里沙沙作响。
路过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投来目光——余驿然一米九二的身高在人群里格外扎眼，苏诺尼那一头微长的金发和蓝眼睛在阳光下也格外惹人注意，两个人走在一起，难免被人多看两眼。
余驿然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以前在这里上学的时候就被看习惯了，视线这种东西，只要不挡路，他都当没看见。
苏诺尼就更无所谓了，他本身就是那种走哪儿都温温柔柔笑着的人，被看两眼还会朝人家点个头。
直到他们拐过花坛，迎面遇上三个穿破晓级制服的学生。
那三个人本来在边走边说笑，看见余驿然的时候，其中一个女生忽然愣住了，脚步顿了顿，然后扭头跟旁边的同伴嘀咕了一句。
同伴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余驿然不认识他们，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倒是那个女生在他走过之后小声说了一句："……那是余驿然吧？燎原级天枢班的那个？"
"他回来了？"
"旁边那个金头发的是谁？"
声音不算小，余驿然听见了，但没回头。苏诺尼倒是偏头看了一眼，嘴角挂着笑："队长，你在这里好有名。"
"以前打过几场学院联赛，"余驿然语气平淡，"可能有人还记得。"
“只是'有人还记得'的程度？"苏诺尼笑了一声，"他们看你那眼神可不像光'记得'。"
余驿然没接话。
燎原级的教学楼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窗户宽大明亮，门廊前种着两排紫藤，藤蔓顺着铁架攀爬到二楼的窗沿。
余驿然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靠东那扇窗户——那是他以前的宿舍。
"你先去忙吧，我上去拿东西。"他对苏诺尼说，"拿到之后去西门那边找你。"
苏诺尼点了下头："行，那我先去后街逛逛。"他怀里还夹着那个文件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队长，要是遇到你弟了，记得帮我也问声好。"
余驿然摆了摆手，转身走进教学楼。
楼道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墙壁是浅米色的，两侧挂着各个年级的优秀学员照片和荣誉奖章。
余驿然顺着楼梯往上走，在二楼拐角处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墙上挂的一幅照片上——燎原级上届天枢班集体照，他站在最后一排中间，比旁边的人足足高了半头，松蓝色的眼睛看着镜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意。
他在那张照片前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三楼的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生都在上课或者训练。
余驿然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把旧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嗒"声，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还搁着半盆早就枯死了的多肉。
余驿然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这间宿舍他走的时候基本就没剩什么东西，该带走的都带走了，只剩一些零碎的杂物。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本旧笔记、几支用了一半的笔、一张夹在书页里的课程表。
他把笔记抽出来翻了翻——是他当初记录异能训练心得的本子，字迹工整，旁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不少批注。
他看了几页，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一个小盒子。
棕色的皮质表面，边角已经磨损了，搭扣松松地扣着。
余驿然把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学院的校徽——银质盾形，中央嵌着一颗浅蓝色的晶石，晶石上刻着一柄剑，那是维斯克燎原级天枢班正式学员的标识。
他当初走得急，这枚校徽交上去的手续还没办完就离校了，后来就一直搁在这里。
余驿然把校徽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浅蓝色的晶石在阳光下泛出通透的光泽，里面的剑纹清清楚楚。
他把校徽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维斯克·燎原·天枢·余驿然"。
他把校徽握在手心里，合上盒子，一起夹进笔记里。
东西就这么多。
他最后环顾了一遍这间空荡荡的宿舍，窗台上那盆枯死的多肉被风吹得微微摇了摇，窗外有鸟雀的叫声从紫藤架那边传过来。
他站了两秒，转身出了门，把门锁好。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落回去。
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准备去西门找苏诺尼汇合。
刚走到楼梯拐角，忽然听见下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人声，紧接着一道红色的影子从楼梯拐角处猛地蹿了上来。
"——我跟你说那招绝对能行！你不信我们现在就去训练场试！"
那红发实在是太扎眼了，即便余驿然只见过一次，隔着一条马路看过几眼，也绝不会认错。
红发的主人穿着维斯克的黑色作战服，外套没穿，只披在肩上，左耳的银色耳钉在楼道的光线下闪了一下，正大步流星地往上走，身后还跟着另一个黑头发的男生，深蓝色的瞳孔，脸臭得像刚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
江砚迟。
余驿然站在楼梯拐角的高处，往下看了一眼。
江砚迟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点三楼会有人，正边走边回头跟身后的黑发男生说个不停，一头红发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他走到拐角处刚转过头来，就迎面撞上了余驿然的视线。
一米九二，松蓝色瞳孔，黑发，站在楼梯高处的逆光里，微微垂着眼看他。
江砚迟的嘴巴停住了。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住了脚步，深蓝色的瞳孔往上抬了一下，目光在余驿然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在江砚迟的后脑勺上，表情从"懒得说话"变成了"我大概知道这是谁了"。
楼道里安静了两秒。
江砚迟眨了两下那双红眼睛，然后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在后腰上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摸到，大概是想掏通讯器——然后又把手放下了，仰头看着余驿然，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八度："……余驿然学长？"
余驿然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你认识我？"
“维斯克特招纪录保持者，燎原级天枢班提前结业进特捕局，学院名人墙上挂着你的照片呢！"江砚迟一口气说完，红眼睛里亮晶晶的，什么紧张什么意外全没了，整个人往前凑了半步，"学长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特捕局的人吗？今天休假？还是出任务路过？"
旁边的男孩伸手拽了一下他外套后领，面无表情地低声说："江砚迟。"
"干嘛？"
你挡着人家的路了。"
江砚迟这才发现自己站在楼梯正中间，赶紧往旁边侧了侧身，但嘴上一点没停："学长你是来找人的吗？还是回来办手续的？要不要我带路？我对整个学院熟得很！哪条路近哪条路远全知道！"
余驿然看着面前这个红毛在自己面前蹦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个不停，心里的某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霖森平时跟这人组队，耳根子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他越过江砚迟的肩膀，看了柒景一眼。后者正抱臂靠在墙边，深蓝色的瞳孔里一片"看戏"的冷光，嘴角抿着，一副完全不打算帮忙管管的架势。
余驿然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还在说"学长你是不是要找天枢班的训练场我刚好要去那边"的江砚迟，开口打断了他："霖森在哪儿。"
江砚迟的嘴闭上了。
他眨了一下红眼睛，然后脸上浮起一个特别灿烂的笑容："学长你来找霖森的？！他在破晓级的训练馆！今天上午他们有战术理论课，这会儿应该刚下课！我带你去！"
身后的人无声地叹了口气，深蓝色的瞳孔往天花板上翻了一下。
余驿然走下了两级台阶，停在了跟江砚迟同一级的高度上。
他比对方高了将近半个头，俯视下去的时候那团红发就在他眼皮底下乱蓬蓬地翘着。
"不用带了。"他说，声音不冷不热的，"你告诉我他在哪栋楼，我自己去。"
江砚迟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红眼睛里闪过一丝"好想带路但又不好意思继续坚持"的纠结。
他身后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破晓级C栋，三楼，右边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余驿然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多谢。"
然后他侧身从江砚迟旁边走过去，步伐从容，灰色的外套在他身后微微晃了一下。他走过柒景身边的时候，后者微微侧了侧身让开了一点路，深蓝色的瞳孔始终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余驿然走了四五级台阶，身后传来江砚迟压抑不住的声音："学长！那个——霖森他——他教室出门左拐！你别走错了——"
余驿然没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听见了。
身后又传来他冷冷的一句："江砚迟，你丢不丢人。"
"我给我队友的家属指路怎么了！这叫基本礼仪！"
"人家比你高比你壮比你大一岁，用你指路？"
"我热情还不行吗！"
声音渐远，余驿然已经走到了一层。
他推开教学楼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扑面而来，风裹着紫藤花的香气从门廊那边涌进来。
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然后往左侧的岔路走去。
破晓级C栋。
三楼。
右边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他走在梧桐树荫底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夹在笔记簿里的那枚校徽边缘。
心里琢磨着，要是进去看见他弟跟那个红毛在一块儿，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你那个队友，他说他会做菠萝蛋糕？
不行。太直接了。
——你昨天吃的那块蛋糕，甜吗？
也不行。
余驿然走到C栋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他按着柒景说的路径上了三楼，右转，走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教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教授讲课的声音，还没下课。
余驿然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把笔记簿夹在臂弯里，双手环胸，等着。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唰啦啦地响，金色的叶片偶尔从窗外飘过，在明亮的阳光里打着旋儿落下去。
余驿然偏头看着窗外，松蓝色的瞳孔被光照得很浅。
他等了两分钟。
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维斯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