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黄昏1】 一周 ...
-
一周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余驿然这些天把自己埋进了训练里，每天天不亮就出现在训练场，天黑透了才离开。
方驰说他"像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周悍说他"是不是想把训练场的地板磨穿"，苏诺尼只是笑着在他桌上多放一杯温水，凌渡偶尔路过会给他递一条毛巾。
只有余驿然自己知道，他在用训练压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压着那条未保存的通讯号，压着那只还躺在他外套口袋里的菠萝钥匙扣，压着他弟那天递钥匙扣时冰蓝色瞳孔里一晃而过的亮光。
周五傍晚，余驿然刚做完最后一组力量训练，正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腕上的通讯器忽然震了。
是特捕局的内部频道。
他划开光屏，一行红色的紧急任务通报弹了出来：
【任务编号：TZ-0847。地点：城西废弃化工厂。目标：醉枫堂据点清剿。情报显示至少六名以上成员在厂区内活动，疑似有核心成员出没。预备队全员集结，即刻出发。】
余驿然瞳孔微缩。
他把毛巾甩在长凳上，转身就往装备室跑。
推开门的时候，方驰、周悍、苏诺尼、凌渡已经全都到了，各自在检查装备，看见他进来，方驰第一个开口："队长，听说了？城西那个化工厂，醉枫堂的老窝之一。"
"情报科刚传过来的。"周悍把岩骨护臂扣紧在手腕上，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说是有核心成员，但没明确是哪个。"
苏诺尼把银色的短刃插进靴侧的刀鞘里，金色的头发被利落地扎成马尾，蓝眼睛里收敛了平时的温柔笑意，透出一丝认真的冷光："我这边幻象准备已经加载了，随时可以展开。"
凌渡站在窗边，黑色的鸦群在她身周无声地盘旋了一圈又消散，她抬手把耳麦扣好："高空侦察已就位。"
余驿然走到自己的装备柜前，拉开门，战术背心、配枪、弹匣、短刀、通讯耳麦，一件一件往身上挂。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松蓝色的瞳孔在装备室的冷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最后他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东西，犹豫了一秒，又放了回去。
是那只菠萝钥匙扣。
他关上衣柜的门，转身看向自己的队员："任务简报在车上说。走。"
特捕局的黑色装甲车在傍晚的城市街道上飞驰，车窗外的路灯和建筑快速后退，光线在车厢里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
余驿然坐在副驾驶座，面前的悬浮光屏上展开着化工厂的平面图和情报摘要，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文字。
"城西化工厂废弃三年，主体建筑三层，地下还有两层。"他的声音在车厢里清晰地回荡着，"醉枫堂占用了地下一层和二层作为据点，地面层有瞭望哨。情报显示至少六人，但根据物资运输频次推断，实际人数可能更多。"
方驰坐在后排，手里转着一枚电弧缭绕的短刃："核心成员呢？情报科没说具体是谁？"
"没有。"余驿然划掉光屏，转过身来看向自己的队员们，"所以全员提高警惕。优先清剿外围，推进到地下一层之后不要冒进，等侦察结果。记住上次前辈们说的——"
"遇到黄昏还能周旋，遇到寂夜放弃一切指令跑。"苏诺尼轻声接完了这句话，蓝眼睛里带着了然，"队长，我们都记得。"
余驿然点了下头，转回去看向前方挡风玻璃外越来越近的工业区轮廓。
城西的废弃化工厂在暮色里像一座巨大的黑色骨架，锈蚀的铁架和破碎的玻璃窗在残阳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装甲车停在距离厂区五百米外的隐蔽位置，五个人依次跳下车，靴子落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余驿然打了两个手势：方驰左翼，周悍正面，苏诺尼右翼，凌渡高空。自己居中推进。
五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工业区的阴影里。
化工厂的厂区比地图上看起来更大，到处都是坍塌的铁架和锈成碎片的管道，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碎玻璃。
余驿然贴着外墙的阴影移动，耳麦里传来凌渡平静的声音："高空视野清晰，东侧瞭望哨一人，西侧两人，正面入口无人值守。地下一层入口在北侧楼梯间。"
"收到。"余驿然压低声音，"方驰，东侧那个交给你了。妮妮，西侧两个你处理。悍子跟我下地下一层，渡鸦保持高空覆盖。"
“收到。"
"收到。"
两声音量不同的回应几乎同时传回来。
不到五分钟，耳麦里传来方驰干脆的一声："东侧清空。"
紧接着苏诺尼温润的嗓音："西侧已控制，一人昏迷一人困在幻象里，至少半小时醒不来。"
"推进。"余驿然打了手势，周悍跟在他身后，两人无声地沿着北侧楼梯往下走。
楼梯间里漆黑一片，只有应急灯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绿光，空气中的灰尘味混着一股化学试剂残留的刺鼻气味。
余驿然走在前面，枪口压低，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响。
周悍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岩骨异能已经覆盖了双臂，皮肤表层泛起一层暗灰色的光泽。
两人下到地下一层，推开防火门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空气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香料气味涌了出来。
地下一层比想象中宽阔。
原本大概是厂区的设备层，但如今被改造成了一个粗犷的活动空间，几张破旧的沙发和桌子散乱地摆放着，墙角堆着一些箱子和杂物，头顶的灯管有一半亮着一半黑着，光线暧昧不清。
空间里没有人。
余驿然停住脚步，松蓝色的瞳孔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
周悍在他身后也停住了，两个人背靠着背，枪口各自对着一侧。
"空的。"周悍低声说。
余驿然没有回话。他的直觉在告诉他什么——这种安静太刻意了。
沙发上的烟灰缸里还有半截没燃尽的烟，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有人刚刚还在这里，但在他推开门的三十秒内消失了。
"撤。"余驿然当机立断，"先退回去重新评估——"
"小朋友真是心急。"
声音从头顶传来。
余驿然猛地抬头，枪口上抬。
头顶的灯架横梁上坐着一个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晃荡着。
那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外套，领口处露出一截深色的高领内衬。
他的长相介于英俊和阴冷之间，五官线条锋利，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极其浅淡的灰色，像是蒙了一层雾。
黑发很短，鬓角削得利落，嘴角挂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笑意，看起来礼貌又从容，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歪了歪头，目光在余驿然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扫过周悍，又回到了余驿然身上："特捕局预备队的？这么年轻。"
余驿然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他："下来，双手抱头。"
那人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轻轻回荡着。
他撑着灯架纵身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墨绿色的外套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站直了身体，比余驿然略矮一些，但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让他看起来仿佛占据着高处。
“放松。"他摊开双手，十指修长干净，掌心向上，做出一个"我无害"的姿势，"我一个对你们两个，不会跑。"
余驿然身后传来周悍低沉的警告声："队长，这个人——"
余驿然已经猜到了。
那种从容到近乎病态的说话方式，那种居高临下打量人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目光，那种空旷无物的浅灰色瞳孔——
"黄昏。"余驿然说出了这个名字，枪口纹丝不动。
黄昏微微弯起嘴角，浅灰色的瞳孔里浮起一丝近乎欣赏的神色："哦？认识我？那不用自我介绍了。既然小朋友知道我是谁，应该也知道跟我动手不太划算。"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余驿然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他低头一看，原本平整的水泥地面上无声无息地蔓延开一层灰色的裂纹，那些裂纹像是活的，从黄昏站立的位置呈放射状扩散开来，覆盖到的地面泛出一种不正常的暗沉色泽。
余驿然本能地后撤一步，靴子踩到灰纹覆盖的区域时，脚感变得黏滞沉重，像是踩进了湿透的烂泥里。
"我的异能，"黄昏不紧不慢地解释，像是老师在给不懂事的学生上课，"叫'沉沦'。被我的异能覆盖的区域里，所有物体的密度和重量都会按照我的意志改变。比如现在，你脚下那片地面的密度是正常的三倍。"
余驿然感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灌了铅，抬腿的动作比平时费力了许多。
周悍在他身后也受到了影响，岩骨覆盖的双腿在灰色的纹路里陷进去了一点。
黄昏往前迈了一步。
他踩过的地面灰纹自动收拢又扩散，像水波一样在他脚下漾开。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步伐从容得像在散步，浅灰色的瞳孔始终锁在余驿然脸上。
"特捕局的小朋友们，"他停在距离余驿然不到两米的地方，微微歪头，"你们每次来都这么冒失吗？上次来了一个小朋友，这次又来了一个。"
余驿然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瞬。上次——他说的"上次"——是寂夜。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松蓝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黄昏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你是指寂夜？"
黄昏挑了挑眉，浅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哦？你见过他了？"
余驿然没有回答。
黄昏轻声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冷："那他居然让你全须全尾地走了？难得啊。寂夜那孩子平时脾气不好，见人总要留点纪念品的。"
余驿然的耳根不可控地热了一瞬，但他面上一点声色没动。
脚下的灰色纹路还在缓慢蔓延，已经覆盖了他和周悍周围将近三米的范围，两人移动的范围被严重压缩了。
周悍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只有余驿然能听见："队长，我异能扛得住，可以硬冲一次，你趁机会撤出去叫人。"
余驿然没有说话。
他的"审判之瞳"在安静地运转着，松蓝色的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他看见了黄昏周身的异能波动——灰色的、稠密的、像是粘稠的泥浆一样流淌着覆盖着周围的一切。
那异能的中心点在黄昏胸口的位置，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灰色漩涡。
但他也看见了别的。
在那层灰色波动的边缘，靠近黄昏身侧左后方大约半米的位置，有一处极其微弱的、颜色更浅的波动缺口。
像是刻意维持的领域里留下的一道门缝。
余驿然不知道那是不是陷阱，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悍子，"他的声音压到最低，"三秒后我往左后方冲，你从右翼包抄。不要恋战，把他逼退半步就撤。"
周悍没有多问："收到。"
余驿然猛地动了。
他的双腿在沉沦异能的压制下沉重无比，但特捕局一年的极限训练让他的爆发力足以对抗那种黏滞感，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黄昏左后方斜刺而出，枪口在移动的瞬间连续扣动了两发。
黄昏微微偏头躲开了第一发子弹，浅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身周的灰色纹路急速收缩想要封堵余驿然的路径，但余驿然已经切进了那个波动缺口的位置，他感到脚下的黏滞感骤然减轻，整个人贴着黄昏的身侧掠了过去。
与此同时，周悍从右侧猛扑而至，覆盖着岩骨的拳头带着破风声砸向黄昏的侧腰。
黄昏被迫往后撤了半步。那半步撤得从容，像是在舞池里被人邀了一步顺着节奏退后。
他退开的同时手指轻轻一抬，脚下的灰色纹路骤然向周悍涌去，把周悍冲撞的后劲卸去了大半。
余驿然在站稳的瞬间回身举枪，松蓝色的瞳孔里金色的光晕还没完全散去。
他看见了黄昏身周的灰色漩涡在他后退的时候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不到零点五秒的收缩间隙。
——就是现在。
他扣下了扳机。
子弹穿过灰色纹路的间隙，擦过黄昏的袖口，在墨绿色的布料上撕开一道口子。
黄昏的动作终于停顿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袖口上那道撕裂的口子，然后又抬起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向余驿然。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有了真正的内容。
兴趣。
"有意思。"黄昏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真的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怪不得寂夜那天回来之后，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水蓝色的眼睛'。"
余驿然的脸"腾"地烧了一下，但他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枪口稳稳地对准黄昏的眉心。
耳麦里传来苏诺尼急促的嗓音："队长！地上一层有异动，至少四个方向都在往地下涌！他们的人正在包围！"
"撤。"余驿然没有再犹豫，收了枪一把拽住周悍的臂膀往后拖，"撤回地面，立刻！"
两人同时往防火门的方向急退。
黄昏站在原地没有追，他只是偏着头看着余驿然仓促撤离的背影，浅灰色的瞳孔里挂着那种不紧不慢的笑意，袖口撕裂的布料在空气里轻轻晃荡着。
"水蓝色的眼睛，"他在余驿然消失在门后的瞬间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袖口那道裂口，"人长的不错。"
防火门在余驿然身后重重关上。
他拽着周悍拼命往楼梯上跑，身后传来黄昏的声音——不高不低，穿透厚重的防火门和水泥墙壁，像贴着他们的后脑勺追过来的：
"下次再来玩，小朋友。"
余驿然跑出地面层的瞬间被暮色的冷风迎面灌了一脸。
方驰和苏诺尼已经在地面接应，凌渡的鸦群在头顶盘旋警戒，他们五人汇合后丝毫没有犹豫，全速朝装甲车停放的位置撤退。
装甲车的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引擎发动的声音盖过了远处工厂里传来的悉索响动。车轮碾过碎石路面，载着他们飞驰离那片黑暗的工业区。
车厢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方驰最先开口，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喘息："队长，你们在地下遇到谁了？"
余驿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脸埋在手掌里。
他的耳根还在微微发烫，松蓝色的瞳孔被手心的阴影遮住了。
周悍在旁边揉着被灰色纹路黏过的膝盖，面色沉着地替他回答了："黄昏。"
车厢里又安静了两秒。
方驰倒吸了一口凉气："……黄昏？！那个黄昏？！你们跟他交了手还全身而退了？"
周悍看了余驿然一眼："队长找到他的异能漏洞，打了个时间差。不然被他的'沉沦'困住，我俩都得交代在那儿。"
苏诺尼关切地看向余驿然，蓝眼睛里带着担忧："队长，你没事吧？"
余驿然从手掌里抬起脸，松蓝色的瞳孔恢复了平时的颜色，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事。"
方驰凑过来打量他："队长你脸怎么这么红？"
余驿然把脸转向车窗，窗外的夜色飞速后退，路灯的暖光从他脸上一道一道地掠过。
"……跑太急了。"他说。
车厢里没人接话。
装甲车在夜色中平稳地飞驰着，把那座黑色骨架般的化工厂远远甩在了身后。
余驿然望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松蓝色的瞳孔在夜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
他想起黄昏说的那句话。
"寂夜回来之后，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水蓝色的眼睛'。"
余驿然的指尖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攥得骨节泛白。
他闭上眼，把那张妖艳的淡紫色瞳孔和嘴角冰凉的触感用力压进了意识的角落。
下次。
下次再见到寂夜，他一定——
他一定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装甲车驶入特捕局大门的灯光里，铁门在后方缓缓合拢。
余驿然松开攥着布料的手，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