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青简之外】 总部情 ...
-
总部情报三科的办公室在总部大楼西侧三楼，窗户朝北，冬天几乎见不到直射光。
周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件——程副科长从霜城带回来的调查报告、宋青简之前提交的补充材料、以及他自己整理的时间线。
三份文件并排放在桌面上，纸页边缘被他用红笔标注的记号压出了浅浅的卷痕。
程副科长回来的那天，周平没有立刻找她。
他给了她两天时间整理材料，然后才把人叫到办公室。
程副科长进门的时候手里夹着一只档案袋，里面装着她这次霜城之行所有的记录。
她把它放在周平桌上，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她说。
周平翻开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抽出来。
第一份是约谈记录，余驿然的名字写在第一页。
第二份是通讯记录的分析报告，那些未注册号码被红笔圈了好几处。
第三份是人事档案的补充调查，余晚的原籍、迁居记录、以及裴永年当年签批的申请报告复印件。
最后一份是宋青简之前留下的备注，被程副科长用另一支笔重新标注过。
周平把那些东西看完，靠进椅背里。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
“你约谈余驿然的时候，他给了你多少。”他问。
程副科长想了想。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我问他通讯记录里的未注册号码，他说没有线下接触。我问他在城北旧仓库夹层里发现的纸片为什么没有上报，他说忘了。我问他生父的事，他说不知道。”
“你觉得他说的哪句是真的。”
“除了最后一句，都是假的。”程副科长说得很平，“他在仓库夹层里发现的那张纸片，是他自己从墙体里撬出来的。他当时有时间拍照、有时间记录、有时间把现场保持原样让我们能看到。他不像是会忘的人。未注册号码那两条，我在霜城期间查过他的行动轨迹——他去南城茶馆那天没有报备。那天是周末，他休息。但一个预备队队长在休息日单独去南城一个没有任务背景的老街，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周平没有说话。
他把程副科长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的结论。
结论写得很短——“建议进一步调查余驿然与醉枫堂核心成员之间的接触情况。建议对其通讯设备进行深度检查。建议核查其家庭背景中临城部分的全部信息。”
周平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停职通知已经下了。”
“我知道。”程副科长说，“但他手里那些东西，停职未必能收回来。他没有上交的化学式照片、旧档案盒、通讯记录，这些东西如果他提前处理掉，我们就查不到了。”
周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他在想一件事——余驿然追查雏菊线索追了这么久，追到了什么程度。
一个十九岁的预备队队长，没有任何情报背景，能在两个月里摸到这么多东西。
要么他运气好得离谱，要么有人在暗处给他递东西。
“那个未注册号码，”周平开口，“技术组查到源头了吗。”
“查不到。发送路径被处理过，每一条消息都绕了好几层跳板。但有一条线索——”程副科长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一串通讯编号，“我们比对过霜城分局和总部的通讯系统，这个号码的格式跟醉枫堂内部使用的一种加密通讯器一致。那种通讯器是醉枫堂核心层以上的人用的。”
周平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核心层以上。
醉枫堂核心层不超过五个人。
会长、黄昏、寂夜、烈日、以及那个代号“雏菊”的卧底。
一个预备队队长，在两个月里跟一个核心层的人通了消息。
他把那张纸放下，“余驿然的母亲那边呢。”
“我去了南区。她叫余晚，开了一间小铺子。我去的时候铺子门板只拉开一半。她见到我，第一句话问的是‘你是临城来的还是霜城来的’。”程副科长顿了一拍，“她知道总部会找她。她等了很久了。”
周平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总部院子里那两排光秃秃的梧桐树。
冬天的风把枝桠吹得轻轻晃着，树底下落了一层枯叶，被风卷成一团一团地往前滚。
“裴永年当年那份申请报告，”他说，“批注栏里写的‘临城方面已处理，勿追’。我查过临城那边的旧档案，十年来没有人追过余晚。陈家的人没有在霜城出现过。但余晚当年离开临城的时候，有人追到过火车站。她跑了。后来裴永年签了那份报告，批注写下去之后，陈家就没有再动过。”
程副科长看着他的背影。
“你的意思是——裴永年当年做了什么让陈家收手了。”
“他做了一笔交易。”周平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他把余晚的孩子，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许诺给了陈家。陈家要的是那个孩子的异能血脉。裴永年签了那份报告，同意在孩子出生之后交给陈家。但后来孩子出生了，裴永年没有交。他改了批注，骗陈家说孩子没保住。陈家信了，收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程副科长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如果陈家现在知道那个孩子还活着，”周平说，“他们会怎么做。”
程副科长沉默了一拍，“他们会来要人。”
周平走回桌前，把那三份文件重新叠好，放进档案袋里。
他把档案袋推到桌角，然后坐下来。
他拿起通讯器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我是情报三科周平。请帮我调一份旧档案——十年前卧底训练计划的全部相关材料。包括裴永年签批的所有文件，以及陈家方面当年提交的追索申请。”
对面应了一声。
周平挂了通讯器，重新靠回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一些，像是要下雨了。
总部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最后几片枯叶从枝头脱落，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
程副科长站起来准备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拍，侧过脸看了周平一眼。
“还有一件事。我在霜城期间，发现有一封加密通讯从总部内部发出，收件地址是醉枫堂的一个据点。内容我截获了一部分——只有一句话，‘药已经用了’。”
周平的手停在桌面上，他抬起头看着程副科长，“什么时候的事。”
“我离开霜城的前一天晚上。”程副科长说，“发信地址用的是总部内部的一个节点。那个节点应该是加密的，但我的人检测到了异常流量。发信人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
周平坐在椅子上，看着程副科长的脸。
那封通讯——“药已经用了”。醉枫堂的实验。
异能抑制剂。
有人在总部内部给醉枫堂递消息。
而且这个人对总部的加密系统很熟悉。
“这件事你跟谁说过。”他问。
“没有。只跟你说了。”程副科长说，“我离开霜城之前把截获的数据备份了。原件留在了霜城分局的加密服务器里。但那份数据也可能被那边的人看到。”
周平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雨终于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织着，打在总部的窗玻璃上凝成水珠，顺着窗面淌下来。
他在想——药已经用了。
醉枫堂的药剂已经投入使用了。
总部里面有人在帮他们。
裴永年的批注，余晚的过去，余驿然的停职。
那封通讯，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他不愿意承认但越来越清晰的画。
他转过身来。
“你先回去。那封通讯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我去找部长。”
程副科长点了下头，推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拍就远了。
周平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桌面上那三份文件。
他把它们收进档案袋里，锁进抽屉，然后拿起外套穿上。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惨白的灯管亮着一排，把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
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按下按钮，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走进去，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门合上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把他刚才站过的那一小块地面照得发白。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了，把总部院子里的一切都笼在一层灰白色的水汽里。
与此同时，霜城北区外环。
余驿然站在公交站台上，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城北外环”的地址纸条。
雨丝打在他外套的肩膀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他把纸条收进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北面的方向。
远处的楼群在雨雾里缩成一片模糊的深灰色轮廓。再往北，是特捕局。
再往北，是总部。
再往北，是更远的地方。
公交车还没有来。
他站在站台上，雨越下越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