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长夜有客】 ...
-
城北外环的路比余驿然预想的更偏。
他按照寂夜给的那个地址坐公交到终点站，下车之后沿着一条没有名字的碎石路往北走。
地址是前不久刚给的。
路两侧是荒芜的田野和几排废弃的平房，远处能看到几根烟囱孤零零地立着，被冬天的灰白天空衬得像几根断掉的手指。
风从北面灌过来，夹着干草和焦煤的气味，刮在脸上又冷又涩。
他穿了一件不带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外套，口袋里只有通讯器和那枚菠萝别针。配枪留在了宿舍抽屉里。
停职之后枪被收了，他出门的时候摸了摸空荡荡的腰侧，那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手指碰到外套布料的时候才想起来，枪已经不在了。
他沿着碎石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边出现了一片旧厂房。
厂房的外墙是灰砖的，窗户大半被木板钉死了，墙根处堆着一些生锈的铁桶和废弃的机器零件。
他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些厂房的轮廓。
有一间厂房的门口停着一辆深色的面包车，车门没关严，里面像是装了什么东西。有人影在车旁边走动。
余驿然停住了。
他站在一棵枯树后面，透过树干的缝隙往那边看。
面包车旁边有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作战服，动作利落，正在从车上往下搬箱子。那些箱子的规格跟东仓巷仓库里发现的金属箱一模一样。
他们的动作很快，但有一种默契的节奏，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来，朝余驿然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
余驿然本能地伸手摸向腰侧——摸了个空。
他的手指碰到外套布料的一瞬间才反应过来，枪不在。
那个动作很短，但对面的人已经看见了。
那个人偏了偏头，跟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
三个人同时朝这边看过来。
余驿然：“……”
倒霉，彻彻底底的倒霉
他转身就跑。
他跑了大约十几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半边身子都陷进了泥土里。
另一个人从侧面扣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双臂反拧到背后。
他挣扎了一下，挣不动。
第三个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了一眼他的脸。
那个人大概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他几秒。
“特捕局的？”疤脸问
余驿然没有回答，他还在试图从钳制中脱身。
今天所有人都在针对他，余驿然心里这么想着。
但扣着他手腕的那个人力气太大，他的挣扎只是徒劳。
疤脸站起来，朝同伴偏了一下头。
然后余驿然后颈上挨了一记手刀，眼前的光线猛地暗下去，声音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消失了。
他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水泥地面，四面是灰色的墙，天花板上吊着一盏裸露的灯泡，光线昏黄。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像很久没有通风过。
他的手被绳子捆在身后，手腕绕了两圈，绳结打得很紧。
他靠着一面冰冷的水泥墙坐着，双腿伸直了搁在地上。
头还在疼，后颈那一下的余波没有完全消退。
余驿然觉得脑子嗡嗡在响。
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形壮实，肩膀宽厚，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
脸长得凶，颧骨高，下巴方，眉骨上有一道很深的竖纹。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通讯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像是在打字。
余驿然动了一下，绳子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个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目光很冷，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被暂时搁在这里的东西。
余驿然没有开口。
他靠在墙上，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房间里的布局——只有一扇门，在他左手边的墙上。
门框上方有一个很小的通风口，外面大概是走廊。
房间里没有窗户。
他手腕上的绳子很紧，但绳结打得不够专业，如果给他时间，他也许能挣开。
但那个人还在房间里，他没有时间。
那人把通讯器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余驿然听见那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拍，然后停在某个位置。
他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余驿然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他在想——这些人把他打晕带回来之后，会上报给谁。
他认出了那些箱子的规格，跟东仓巷仓库里发现的一样。
那些人是醉枫堂的人，这一点他很确定。
但这是醉枫堂的哪个据点、归谁管，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被带进了一个有醉枫堂的人看守的地方，而那些人正在向上面汇报。
“老大，这人是……”
脸上有疤的男人没好气道：“肯定是上报给上面的人啊，你出任务脑子出傻了是不是？”
他睁开眼。
门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了，这次不止一个人。
他听见了靴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响，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地近了。
然后门被推开。
余驿然抬起头。
门口先是一双长腿。
黑色长风衣的下摆垂到膝盖以下，靴子干净，踩在灰扑扑的水泥地面上像是踩在某个不搭调的地方。
然后才是那个人——及腰的黑发散落在肩侧，左耳的流苏在昏黄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淡紫色的瞳孔在门口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透，嘴角弯着一抹不紧不慢的笑。
寂夜。
他站在门口，瞥了一眼地上的余驿然。那个目光很轻，像是随便扫了一眼。然后他偏过头，朝旁边的人抬了抬下巴。
守在房间里的那个人点了一下头，退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门被带上，咔嗒一声合拢。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余驿然坐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后背靠着墙。
他抬头看着寂夜站在门口的样子——长风衣的下摆微微晃着，黑发散落在肩头，整个人逆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半张脸在暗处。
他看了一拍，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怪那啥的。
寂夜没有急着走过来，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余驿然。
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走过来，走到余驿然面前蹲下来。
他伸出一只手，扣住余驿然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哟，”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大名鼎鼎的预备队队长吗？怎么到我这了？”
余驿然的下颌绷紧了。
他看着寂夜的脸，没有开口。
寂夜歪了歪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度。
“哦，忘了你被停职了宝贝。”
余驿然把脸撇开了。
那个动作很轻，但寂夜的手还扣着他的下巴，余驿然转开脸的时候他的手指从他下颌滑过去，擦过他的颈侧。
寂夜的手指停在半空，收回去了。
他看着余驿然撇开的脸，看着那截绷紧的颈侧线条和微微泛红的耳根，眼神暗了一瞬。
然后他直起身来。
黑色的长风衣下摆扫过余驿然膝盖旁边的地面。
他抬起脚，踩住了余驿然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余驿然感受到压力。
靴底的硬边压在他肩胛骨上方的位置，隔着外套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层橡胶底的凉意。
“到我地盘上了还怎么狂。”寂夜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余驿然吃痛，下颌绷得更紧了。
他偏过头，避开寂夜的视线，把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里那面灰扑扑的墙上。
但他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念头——这腿还挺长的。
寂夜低头看着他，没有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少了那层懒洋洋的调子。
“你不该一个人来。”他说，“这条路不是给你走的。”
余驿然没有回答。
他盯着墙角的那块水泥地面，能感觉到肩膀上那只脚的重量。
不重，但也不轻。
寂夜在等他抬头，他没有抬。
过了几秒，寂夜把脚收回来了。
他重新蹲下来，跟余驿然平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余驿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清冽的，带着一点说不清来源的甜。
寂夜看着他的眼睛，淡紫色的瞳孔在近处显得格外清透，里面那层懒洋洋的笑意淡了一些，露出底下某种更安静的东西。
“你来找什么。”寂夜问。
余驿然看着他，觉得莫名其妙。
松蓝色的瞳孔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你让我来的。城北外环的那条路。”
寂夜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余驿然注意到他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我让你来，”寂夜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很轻，“你就来。”
他伸出手。
五指插入余驿然的头发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力道不轻不重地收拢了一下。
余驿然僵住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指尖微微发凉，掌心的触感干燥而稳定。
寂夜把他的头微微往后仰了一点，然后低下头——
在他的下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是奖励，又像是某种确认。
唇瓣碰到的触感很短，短到余驿然几乎来不及反应。
寂夜松开他的头发，往后退了半步，蹲在那里看着他。
淡紫色的瞳孔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很薄的笑意。
“乖狗狗。”他说。
余驿然坐在原地，后背靠着墙，双手被绑在身后。
他的下唇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凉凉的，像冬天被风吹过的指尖。
他看着寂夜蹲在他面前的样子，那张妖艳的脸上带着一层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很快，很重。
他没有动，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寂夜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漏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余驿然，伸手在他头顶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今晚睡这儿。明天天亮之前不要出去。”他顿了一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外面有人看着你。但不是我这的人。”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长风衣的下摆在转身的时候扬起来，扫过余驿然的膝盖。
他走到门框的时候停了一拍，侧过脸看了余驿然一眼。
淡紫色的瞳孔在门缝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清透，嘴角那抹笑还挂着。
“明天见，宝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咔嗒一声。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几拍，然后停了。余驿然听见他在走廊里跟什么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往另一个方向去的，越来越远。
余驿然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他后颈的痛感还没有完全消退，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很紧，但他没有急着挣。
他嘴唇上那一小片凉意还在，像是被什么东西烙了一下，不疼，但一直没散。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裸露的灯泡。
灯泡里的钨丝亮着昏黄的光，在灯罩边缘投下一小圈模糊的光晕。
他在想——寂夜最后那个动作，那个亲，那个“乖狗狗”。
他把头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菠萝别针还在外套内袋里，通讯器被收走了。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但寂夜说明天会来。他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长夜有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