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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回南区】 余驿然 ...
余驿然收到余母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通讯器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淡蓝色的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他翻了个身摸到通讯器,划开光屏,眯着眼看了一眼,消息很短,就一行字——【周末回来吃饭吗。】
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余驿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睡意消退了大半。
他母亲从来不在这个点发消息。
她的作息比日晷还准,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前关灯,几十年没有变过。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她应该早就睡了。
除非她一直没睡。
他回了一个字:【回。】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对面没有回复。
他把通讯器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路灯光投下的模糊光斑。
他在想他母亲为什么那个点还醒着。
也许只是偶然。
也许她半夜醒了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
但他心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被搅动了,说不上来是什么。
周六早上他坐公交去了南区。
出门之前方驰问他去哪儿,他说“回家”。
方驰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周悍在训练场上做深蹲,远远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苏诺尼在窗边端着茶,蓝眼睛弯了一下。凌渡难得没在看书。
公交车在南区那站停下来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冬天的早晨亮得晚,街灯还没熄,巷子里的雾气从地面上漫起来,把远处的梧桐树冠笼成了模糊的一团。
余驿然穿过巷子往铺子方向走。
经过巷口那棵老梧桐树的时候,他注意到树底下的枯叶比平时多了很多,像是有人最近没有扫过。
他母亲每天早上都会扫门口这一段,把落叶拢到树根旁边堆着。
今天树底下的叶子散了一地。
铺子的门板拉开了一半,余驿然侧身走进去。
铺子里没有客人。
余母站在灶台后面,正在切菜。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围裙,袖口挽到肘弯,手里的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轻快的声响。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切菜。
“来了。”她说。“坐。汤在灶上煨着。”
余驿然在靠窗那张方桌旁边坐下来。
他看着余母站在灶台后面的背影。
她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切菜的节奏也很稳,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注意到灶台旁边的台面上搁着一只菠萝。
黄澄澄的,叶子朝上,搁在案板旁边。铺子里没有客人。
今天没有开张。
门口那两张旧方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今天还没有擦过。
他母亲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擦桌子。今天没有擦。
余母把汤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排骨炖藕,跟上次一样。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母子俩面对面坐着,余驿然低头喝汤,余母端着碗慢慢喝。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的余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和巷子里远远传来的几声狗吠。
“训练忙不忙。”余母问。
“还行。正常。”
“天冷了多穿点。”
“嗯。”
余母没有追问。
她端着碗喝汤的时候目光在余驿然脸上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落在汤碗里。
余驿然喝了两口汤,放下碗,夹了一筷子菜。
他在想怎么开口。
他不是来质问的,他只是想看看。
看看他母亲是不是还跟平时一样。
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他坐下来之后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没擦的桌子,没扫的落叶,多出来的菠萝,还有那扇只拉开一半的门板。
平时他回来的时候门板是全开的。
“昨天有人来过。”他说。
他没有用问句。
余母端着碗的手没有停。
她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看着余驿然。
她的目光很平,跟他平时看他的眼神一样,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没有。”她说。
余驿然看着她。
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补充什么。
他知道她在说谎。
他也知道她不会再说别的。
他母亲从来不在他面前说谎,但这一次她说了。
她不想让他知道。所以他不再问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余母也继续喝汤。
母子俩之间的空气安静而平稳,像一层被薄冰覆盖的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但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吃完饭之后余驿然帮着收碗。
余母把碗放进水池里冲了冲,然后从灶台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递给他。盒子里装着切好的菠萝块,用盐水泡着。
“给森森带的。”她说,“他上次说喜欢吃。”
余驿然接过来放进包里。
他站在灶台边,看着余母把那只菠萝拿起来放在案板上。
她拿起刀,开始切。
刀锋切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菠萝的汁水从切口渗出来。
她的动作很稳。
手腕翻转的时候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
余驿然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拍。
他从小就知道那道疤。
他问过一次怎么弄的,他母亲说“以前不小心划的”。
他没有再问过。
但此刻他看着那道疤的时候,忽然想起程副科长问他的那个问题——“你母亲当年离开临城的时候走得比较急。”
走得急。
急到撞碎了玻璃瓶,急到伤口来不及处理,急到后来只留下一道褪不掉的疤。
“妈。”他开口。
余母切菠萝的手停了一拍,她抬起头来看他。
“没什么。”余驿然说。
他把包背到肩上,走到门口。他站在门框里,回头看了一眼余母。
她又低下头继续切菠萝了,侧脸在灶台的暖光里显得很安静,那道疤被袖口重新遮住了。
“我走了。”他说。
“嗯。”余母没有抬头,“路上慢点。”
余驿然走出铺子。
巷子里的雾气散了一些,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门板还是只拉开一半,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母亲没有出来送他。
平时她会站在门口目送到巷口。今天她没有出来。
余驿然在巷口停了一拍。
他站在那棵老梧桐树底下,看着铺子门板后面那一小片暖光。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公交站台上空荡荡的。
他站在那里等车的时候,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枚菠萝别针。
金属的叶片在指腹下面冰凉而光滑。他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回到特捕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推开宿舍门,把包放在桌上,把余母给的那盒菠萝块取出来放进抽屉里。
他坐在书桌前,翻到通讯器。
寂夜的消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
只有一行字:【临城陈家,你母亲当年跑的时候,有人追过。追她的人还在。】
余驿然看着那行字。
临城陈家。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母亲没有提过临城,没有提过陈家。
他只知道“你爸不是个东西”。
那个姓陈的男人——陈家的什么人。
追她的人还在,在哪里,为什么还在追。
他把通讯器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梧桐枝的影子在地面上铺着。
东侧那棵树的阴影底下站着一个人。
陆时寒。
他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着余驿然这扇窗户。黑发被冬天的风吹得微微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见余驿然出现在窗口,没有动,也没有走。就站在那里。
余驿然站在窗边跟他对视了几秒。
这一次陆时寒没有比手势,也没有转身走。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院子和渐暗的天色,看着余驿然。
余驿然放下窗帘,转身走到桌前。他把通讯器翻到陆时寒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知道临城陈家的事吗。】
陆时寒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知道。】
余驿然看着那个字,他又打了一行:【你站在树底下等我。不是有话要说。】
这次陆时寒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回了两个字:【下来。】
余驿然站在桌前,看着那两个字。
他把通讯器收进口袋里,穿上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一节一节地往前铺。
他走下楼梯,推开宿舍楼的铁门。
院子里很冷,风从北面灌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
陆时寒还站在那棵树底下。
他看见余驿然走过来,从树干旁边直起身。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几十米缩到了几步。
路灯的暖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了两道深色的细线。
陆时寒看着他。
黑沉沉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
“你母亲的事,”他说,“裴永年当年做的不只是拦人。他做了交换。”
余驿然站在他面前,手指在外套口袋里慢慢收拢了。
风吹过来,把梧桐枝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了,在两个人之间翻了两圈,然后落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
“什么交换。”他问。
陆时寒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余驿然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被风一卷就散了大半。
“裴永年答应陈家,让那个孩子生下来之后还给陈家。你母亲不同意。她带着你跑了。裴永年后来改了那份申请报告的批注——‘临城方面已处理,勿追’。他骗了陈家。他告诉他们,孩子没保住。你死了。”
余驿然站在原地。
院子里的风从北面灌过来,把他外套的领口吹得贴紧了脖子。
他听见陆时寒说的每一个字,但那些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并没有立刻变成他能理解的东西。
裴永年答应陈家把孩子还回去。
他母亲跑了。裴永年骗了陈家。
他死了,那个“他”是他自己。
在陈家的记录里,余驿然已经死了。
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陆时寒。
陆时寒也在看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风把地上的枯叶又吹起来一片。
余驿然沉默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都移动了一小截。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陆时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余驿然,黑沉沉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
然后他偏了一下头,把目光移向院子东侧那棵梧桐树的树冠。
树冠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夜空里伸展开来,像一张没有叶子的网。
“你母亲保护了你十年。”陆时寒说,“裴永年也保护了你十年。但陈家的人还在查。总部这次查到你母亲头上,不一定是巧合。陈家可能已经在动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余驿然。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把双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里。
“你自己决定怎么做。但你手里的那些东西——照片、笔记本、通讯记录——不要在陈家找到你之前让总部先拿走。”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响了几拍,越来越远。
余驿然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道深色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拐角处。
风还在吹,梧桐枝的声响从头顶传过来,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大的旧书。
余驿然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回宿舍。
他站在那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手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攥了攥手指,然后又松开。
他想起他母亲站在灶台后面切菠萝的样子,袖口滑下来露出那道旧疤。
他想起她站在门口送他的样子,手搭在门框上,个子只到他胸口。
他想起她说“你爸不是个东西”时候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两毛钱。
她在临城跑的时候撞碎了玻璃瓶,血顺着胳膊淌下来,她没有停下来。
后来她到了霜城,租了铺面,生下了他。
她跟裴永年做了某种她从来没有说过的约定。
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埋在那间铺子底下,一层一层地压着,压了十九年。
余驿然把空着的手收回口袋里,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推开铁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一节一节地往前铺。
他走回自己房间,推开门,开了灯。
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在书桌前坐下来。
他翻到加密文件夹看了一眼那两张化学式照片,然后翻到陆时寒的对话框。
陆时寒最后那行字还亮着——“不要在陈家找到你之前让总部先拿走。”
他把通讯器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风还在低低地吹着。
东侧那棵树的阴影底下空了,地面上留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他坐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路灯光投下的模糊光斑。
他在想,他母亲明天会不会擦桌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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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回南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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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无限流《神明降临于深渊》 完结后会修文呀("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