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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余晚】   霜城冬 ...

  •   霜城冬天的早晨来得晚。

      余晚五点半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了两分钟的窗外风声,然后坐起来,披上那件洗得发软的深蓝色棉袄,走到铺子后面那间窄小的灶台间里。

      她拧开水龙头,把冰冷的水接进盆里,洗了把脸。

      水冷得刺骨,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铺子的灶台是旧式的煤气灶,铁锅搁在灶眼上,锅底已经养出了一层油亮的黑膜。

      余晚把火点着,倒油,油热了之后把切好的葱姜倒进去爆香。

      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楚,隔着铺子的木板门传出去,跟隔壁杂货铺老板搬货时纸箱落地的闷响混在一起。

      她把面下到锅里的时候,目光落在灶台旁边的窗台上。

      窗台上搁着一只玻璃瓶,瓶里插着几支干了的野花,是秋天的时候从巷口那棵老梧桐树底下捡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们,但每次打扫铺子的时候都把瓶子擦干净,把花放好。

      面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边上,坐下来吃。

      她吃得不快,但很稳,像是每一天的早晨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

      碗里的面很简单,清汤,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

      她把荷包蛋夹到一边,先吃面,再吃蛋。

      最后一口汤喝完的时候,她把碗放进水池里冲了冲,搁在沥水架上。

      铺子的门是六点开的。

      她拉开木门板的时候,外面的天色还是灰蓝色的,巷子里的路灯还没熄。

      她把门口那两张旧方桌擦了一遍,把椅子从桌子上搬下来摆好,然后回到灶台后面开始准备中午的食材。

      老邻居张婶是第一个来的。

      她是巷子口杂货铺的老板娘,每天早上都要来吃一碗阳春面。

      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缩着脖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余姐,今天还是老样子。”

      余晚点了下头,把面条下到锅里。

      张婶坐在桌边搓着手,嘴里念叨着今天比昨天更冷了。

      余晚把面端过去的时候,张婶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家小然最近回来没有?”

      “上周末回来过一次。”余晚说,“忙。”

      “忙点好。年轻人忙点好。”张婶把面条挑起来吹了吹,“你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

      余晚没有接话。

      她回到灶台后面,用抹布擦着已经干净的台面。

      张婶也没有继续说,低头吃面。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巷子里偶尔经过的三轮车声。

      余晚站在灶台后面,看着面前那面熏得有些发黄的墙壁。

      墙上挂着一本旧日历,翻到十一月,日期下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记着几行小字——“小然回来吃饭”“森森来”“买米”“修水管”。

      那是她自己的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张婶吃完面付了钱走了。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余晚把张婶的碗收进水池,擦干净桌子,然后回到灶台后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凳子是旧式的木凳,被她坐了很多年,凳面磨得发亮。

      她坐在那里,看着铺子门口的光线从灰蓝慢慢变成灰白,再慢慢变亮。

      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旧照片,边角已经卷了,纸面泛着黄。

      她没有把照片拿出来,只是隔着围裙的布料用拇指摩挲着照片的轮廓。

      那是一张很小的合影照,上面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候的她,短头发,穿着深色的外套,站在一个灰扑扑的城市街头。

      另一个是她身后那栋旧楼的墙面,灰砖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那张照片里没有别人。

      就她一个,站在那面墙前面,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

      她把照片翻过来,隔着布料摸了摸背面的字。

      那行字是她自己写的,用的是铅笔,笔画很轻——“临城,走了。别找。”

      她看了很多年这句话了。

      写的时候她比余驿然现在还小几岁。离开临城的那天,她站在火车站旁边的巷子里,把这张照片塞进外套口袋,然后提着皮箱上了南下的火车。

      她没有回头。

      后来她到了霜城,租了一间铺面,开了这间小厨。

      她把余驿然生下来,一个人带大。

      那些事她从来没有跟余驿然提过。

      他只问过一次“我爸是谁”,她回了一句“不是个东西”,他就再也没有问过。

      她知道那个姓陈的男人后来找过她。

      有人在霜城火车站附近问过她的下落,但那时候她已经搬到南区这条巷子里了,没有留下地址。

      后来裴永年签了那份申请报告,批注“临城方面已处理”。

      她不知道裴永年做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男人后来怎么样了。

      她只是继续在这间铺子里过日子,把余驿然养大,把门口那两张旧方桌擦干净,把窗台上的野花换了一遍又一遍。

      中午的时候铺子里来了几个熟客,都是附近干活的工人。

      余晚炒了几个菜,煮了一锅汤,把米饭盛好端上桌。

      工人们边吃边聊着工地上那些事,余晚在灶台后面听着,偶尔往锅里添一勺油。

      她炒菜的动作很利落,手腕翻转的时候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旧疤。

      那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内侧,颜色已经褪成了浅白色,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那是很多年前被玻璃割的。

      那天她从临城火车站旁边的巷子里跑出来的时候,手肘撞碎了路边一只丢弃的玻璃瓶。

      血顺着胳膊淌下来,她没有停下来,一直跑到了站台上。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靠在车厢壁上,用围巾裹住了伤口。

      后来伤口好了,留下一道疤。

      她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件事。

      下午两点,铺子里的人陆续走了。

      余晚把桌子擦干净,把椅子翻到桌子上,准备歇一会儿。

      她出门去巷口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在巷口拐角的地方,走路五分钟。

      她穿过巷子的时候经过那棵老梧桐树,树底下落了一层枯叶。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叶子,然后继续往前走。

      菜市场里人不多,几个摊位上摆着白菜、萝卜和冻豆腐。

      余晚挑了两棵白菜,买了三块豆腐,又去肉摊上割了半斤五花肉。

      路过水果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摊位上摆着一堆菠萝,黄澄澄的,叶子绿着。

      摊主是个年轻女人,看见她停下来就招呼:“余姨,今天菠萝新鲜,刚到的。”

      余晚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

      她知道余驿然喜欢吃菠萝咕咾肉。

      她知道霖森喜欢吃烤菠萝片。她想起上回霖森来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吃她做的红烧肉的样子。

      那个孩子瘦不拉几的,比余驿然矮了一个头,话也不多,但每次她给他碗里多夹一个荷包蛋,他都会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两个。”余晚说。

      摊主挑了两个最大的,用塑料袋装好递给她。

      余晚付了钱,提着东西往回走。

      塑料袋勒在手心里,菠萝的叶子从袋口露出来,绿得扎眼。

      她回到铺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冬天的傍晚来得快,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把菜放进灶台后面的柜子里,把菠萝搁在台面上。

      两个菠萝并排放着,叶子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擦干,然后走到铺子门口把门板拉下来一半。

      这是她每天傍晚的习惯——拉下一半门板,表示铺子打烊了,但里面还有人。

      她站在门板后面,看着巷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

      有人下班回家,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有人牵着一只狗。

      路灯把那些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在地上晃来晃去。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灶台后面准备自己的晚饭。

      就在这个时候,铺子的门被敲响了。

      余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抬头看向门口。

      门板拉下来一半,外面的光线从门板下面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了一道细长的亮带。

      有一个人站在门板外面。

      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只看得见一双穿着深灰色裤子的腿和一双黑色的鞋。

      她走过去,把门板往上推了推。

      门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制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很干净,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很细,像是能把人看透。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先开口。

      余晚看着他。

      她注意到他领口的徽章——跟平时来铺子里吃饭的那些穿制服的人不一样。

      那个徽章她以前见过一次,在很多年前,在裴永年的办公桌上。

      她没有让开门口的路,也没有关门。

      她站在门框里面,手搭在门框上,看着那张脸。

      “你是临城来的,还是霜城来的。”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问一个普通顾客今天吃什么。

      那个人在门口站了一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也不高不低:“霜城来的。总部派我来的。”

      余晚看着他。

      她搭在门框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她在门槛里面站了几秒,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她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进来吧。”

      那个人跨过门槛走进铺子。

      他环顾了一圈铺子里的陈设——灶台、方桌、椅子、墙上那本旧日历。

      他的目光在窗台上那只玻璃瓶和几支干花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

      余晚把门板拉下来,从里面插上了插销。

      铺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大半。

      她走到灶台后面,把灯打开。暖黄色的灯泡在头顶亮起来,照着她站在灶台前面的样子。

      “坐。”她指了指靠墙那张方桌旁边的椅子。

      那个人走过去坐下来。

      余晚没有坐。

      她站在灶台后面,双手搭在台面上,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开口了:“余女士,我来是想问你一些事。关于你当年离开临城——”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余晚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稳,比平时说话的时候还稳,“裴永年让你来的?”

      那个人顿了一拍。“不是。总部情报三科。”

      余晚看着他。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灶台旁边那只搪瓷杯拿过来,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推过去。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没有喝。

      “你想问临城的什么事。”余晚说。

      那个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面上。

      纸上是几行打印的字,余晚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旧档案的摘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出生地、迁居日期,以及一行被红笔圈过的批注。

      “裴永年十年前签过一份申请报告,同意你从临城迁居霜城。报告的批注栏里写了一句话——‘临城方面已处理,勿追’。”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余晚,“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余晚没有看那张纸。

      她的目光落在灶台台面上那两个菠萝上。

      叶子朝上,绿得扎眼。

      “知道。”她说。

      那个人等着她继续说。

      余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别人有关的事。

      “临城那边有一个人。姓陈。他不想让我走。我走了之后他找过我。后来裴永年把这件事拦下来了。批注是他写的。‘已处理’三个字的意思就是——他让那个人不能再追了。”

      那个人看着她。

      “裴永年是怎么处理的。”

      余晚摇头。

      “我不知道。我没有问过他。”

      那个人把那张纸收回去,换了一张。

      这一张上面只有一行字——“陈氏家族,临城,异能世家。”他把纸推到余晚面前。

      “你离开临城的时候,陈家的人追过你。我们在旧档案里找到了当时的记录——有人看见你在临城火车站附近被两个人拦住。你跑了。跑的时候受了伤。”那个人停了一拍,“你后来有没有再被他们找到过。”

      余晚低头看着那张纸。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道旧疤的位置。

      袖口遮着那道疤,但她的手指隔着布料摸到了它。

      “没有。”她说。

      那个人没有再追问。

      他把纸收起来,放回口袋里。

      他站起来,看着余晚。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像是想说别的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的配合。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再联系你。”

      余晚没有接话。

      她走到门口,把插销拉开,把门板推上去一半。

      那个人侧身走出铺子,站在巷子里的路灯下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余晚,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拍就远了,被风盖了过去。

      余晚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一团暖黄,把她铺子的门面和门口那两张旧方桌照得清清楚楚。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铺子里,把门板全部拉下来,从里面插好。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走到灶台后面,站在那两个菠萝面前。

      叶子朝上,绿得扎眼。

      她把其中一个菠萝拿起来,放在案板上,拿起刀。

      刀锋切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菠萝的汁水从切口渗出来,酸甜的气味弥漫了整个灶台间。

      她切完一整个菠萝,把切好的块放进碗里,用盐水泡着。

      然后她把刀洗干净,搁回刀架上。

      她端起那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下面那道旧疤。

      窗户外面,巷子里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铺子的门板上,被风摇得轻轻晃着。

      冬天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干冷和远处烟囱的焦煤味。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关了灯,走到铺子后面那间窄小的里间里坐下来。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巷子里的风声和远处偶尔经过的车轮声。

      她没有开灯。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拇指隔着布料摩挲着那张旧照片的边缘。

      照片背面的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拿出来看过了。但她记得每一个字。

      “临城,走了。别找。”

      她把照片放回口袋深处,站起来走到里间的窗户前面。

      窗户朝南,能看到巷口那棵老梧桐树的枝桠在路灯的光里伸向灰蓝色的夜空。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铺子外面,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落在门口那两张旧方桌上,桌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梧桐树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了,在空中翻了两圈,然后落在桌子旁边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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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无限流《神明降临于深渊》 完结后会修文呀("3")
……(全显)